世界明亮，大地深遠

《我的阿勒泰》的故事

這是一個遠在新疆阿勒泰的故事，作者李娟，一個混住于哈薩克牧民中間開雜貨鋪家庭里的小姑娘，在孜孜不倦地敘述她的生活：那片草原，那些牧場，那些高遠的天空，牛和羊，她家的小雜貨鋪，樂觀的母親和外婆，蝗災與河流，時間與季節……她沒有絲毫寫作的架子，像個小孩子一樣，對萬物保持著好奇，筆下的文字如同清凌凌的河水一樣，一直流淌出一片片清新明亮的世界——

阿勒泰的自然風景很美。月亮靜靜地浮在天空的另一端，邊緣薄而鋒利。星星被凍住了。星空華麗，兀自狂歡。沙漠在夜色中脈動。放煙花時，火球從籠子里蹦出，沖向漆黑的空中噴爆出一道道金波銀浪。

阿勒泰的動植物很美。駱駝吃樹葉的時候，用嘴銜住樹枝的根端，然后順著枝子一路擼到樹梢上，利索又優美。

阿勒泰的人有意思得讓人歡喜：嘴巴刻薄的、愛吐舌頭的外婆，想象力豐富、擅長溝通的媽媽，愛搶東西、老是模仿我說話的阿瑪克家的壞小子……

阿勒泰的故事，生動有趣。

看病的故事。“專家門診”里胖胖的私人醫生，一條褲腿足夠我寬松地改成連衣裙。他抖抖索索地開鎖，變戲法似地拖出一長串沖劑，耐心而鄭重地數數。慢吞吞地摸出剪刀，結果把藥袋子弄破了，于是把藥粒兒搓在手心里，倒給患者的父親。倒霉的父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干脆一仰脖子把藥倒進嘴里吞了。

補鞋的故事。舅舅補鞋，手藝差，動作慢。大家并不嫌棄，拎著臭鞋子、穿著拖鞋，在商店里等候，有的愛搞惡作劇的家伙還把別人的臭鞋子藏在了貨架上……

最安靜與最孤獨的成長卻也會使人踏實自信，強大善良。美麗遼闊的阿勒泰，其實土地貧瘠、生存條件惡劣，而且多災多難。地廣、車少、交通不便……但因為一份兒童式的混沌和好奇，作者雖置身荒原，會在悠長的歲月、無垠的天地中感到寂寞，卻毫無對生活的抱怨，那片遼遠的土地，變得像一個女孩子夢中的花園一樣。她會偷溜出來找一片舒坦的草地睡上一天，看云看雨看天空。在河邊慢悠悠地洗半天衣服，和一個陌生的、語言不通的哈薩克小女孩愉快地相處，笑著，唱起歌來;她會不長記性地一次次受騙，買來很快長大的“袖珍兔”，把剩飯倒在屋后讓饑餓的生靈消無聲息地享用。就算有悲傷，那種悲傷也是明朗、坦蕩的。我們可以從她的文字中看到一種態度，那種會把日子里所有的困苦都變得明亮爽朗的態度。那些遇見過的人或事，無論給予作者什么，我們最終看到的都只是坦然。

寫作故事

李娟是個漢族姑娘，生在新疆，大部分時間在新疆長大，少女時期的她在阿勒泰地區陪伴母親經營小雜貨店兼裁縫店，與游牧的哈薩克人為鄰，四處輾轉遷移，逐水草而居。那是想一想就知道很苦的生活，但日子久了，卻能發現許多“寂靜、固執的美好”。《我的阿勒泰》這部散文集收藏了她近年的文字及十八九歲時候的文字，記錄了她在北阿勒泰地區生活的點點滴滴和接觸到的人與事的記憶，一開始是寫在日記本和小紙片上的，李娟說，在大雪圍擁的安靜中，慢慢地寫啊寫啊，她感到非常溫暖。她希望讀者也能在這些在雪天寫出來的文字的背后，感受到擁在被子里讀書的幸福。

在《走夜路請放聲歌唱》里，李娟這樣總結著自己：“世界上竟會有那么多的悲傷。不過沒關系的。我最終還是成為了自己最想成為的那個樣子。”

經典段落

死亡之后那遼闊空曠的安靜感，是外婆最后為我所做的事情。以前念小學的時候，很多個清晨我起床一看，早飯又是紅苕稀飯和酸菜，就賭氣不吃，餓著肚子去上學。因為我知道，不一會兒，外婆一定會追到學校來給我捎一只滾燙的紅糖餡鍋盔……那時我都上六年級了，六年級班設在六樓。

八十歲的外婆，懷里揣著燙燙的鍋盔，從一樓開始慢慢地爬樓梯。在早自習的朗朗書聲中，一階一階向上。爬啊爬啊，最后終于出現在六樓我的教室門前……那是我所能體會到的最初的、最寬廣的安靜感……在外婆給我帶來的一場又一場安靜之中，生命中的惡意一點點消散，漸漸開始澄明懂事起來。今天的我，似乎達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勇敢狀態，又似乎以后還會更加勇敢。

都說兔子膽小，可我們所知道的是，兔子其實是勇敢的，它的生命里沒有驚恐的內容。無論是淪陷，是被困，還是逃生，或者饑餓、絕境，直到奄奄一息，它始終那么平靜淡然。它發抖，掙扎，不是因為害怕，而僅僅是因為它不能明白一些事情而已。

世界為什么這么大？站在山頂上往下看，整條河谷開闊通達，河流一束一束地閃著光，在河谷最深處密集地流淌。草原是綠的，沼澤是更綠一些的綠，高出的森林則是藍一樣的綠。我愛綠色。為什么我就不能是綠色的呢？我有淺色的皮膚和黑色的頭發，我穿著鮮艷的衣服。當我呈現在世界上時，為什么卻不能像綠那樣……不能像綠那樣綠呢？我會跑，會跳，會唱出歌來，會流出眼淚，可我就是不能比綠更自由一些，不能去向比綠所能去向的更遠的地方。

我在山頂上慢慢地走，高處總是風很大，吹得渾身空空蕩蕩。世界這么大……但有時又會想到一些大于世界的事情，便忍不住落淚。

名家解讀

想象一下會織毛衣的蜻蜓，會泡方便面的蜜蜂或者愛嚼口香糖的蟬。李娟就是這樣，她讓日常生活很童話，也讓童話變得日常。多少奇觀和平淡，李娟都一視同仁地搜刮了去，搖一搖晃一晃，成了她送給你的萬花筒。

——史航

這個人的心是張開的，世界上的光啊云啊風啊，都自由出入她的心。她面向的是空曠的宇宙，她追問的是自時間開始生命初綻所一直苦苦追尋的問題。她的心和世界是一體的，她心里有詩，而詩會讓人心疼。

有一個人，在一個遙遠而廣闊的地方，走著跟你完全不一樣的路，看著完全不一樣的風景，但是她理解了這種疼。她把它描述出來，于是你也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種最淳樸最寬厚的悲憫，并為此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艾小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