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

老張是個護林員，他的祖輩世世代代生活在大興安嶺的密林之中。我剛來這時，第一個接待我的人就是老張，硬朗的小老頭，一撮小胡子生生多了點匪氣，經常張口就是混著酒味的一嗓子。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哪位同事的家屬，誰知這位年逾花甲的大爺和我一樣，竟也是個一線護林員。

護林工作辛苦，我常跟老張一組。他平時也不愛說話，好喝幾口酒，尤其是遇上伐木隊的時候，免不了先喝兩口再沖上去制止。老張說，喝完酒嗓門大，這樣才鎮得住對方，而且也沒人會去招惹一個渾身酒氣的醉漢，這法子屢試不爽。

一次巡山的過程中，我們又碰見了盜伐樹木的伐木隊，還都是老相識。老張照樣喝了兩口酒，擋在了伐木隊的前面：“以前兩次也就算了，多次勸阻屢禁不止的，可得進去住幾天！”老張瞪著眼睛來回掃視著那幾個慣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可是這一次，伐木隊的人不吃這一套，領頭的那個人拉起電鋸，只砍進手邊的樹里：“老東西，又是你是吧？我今天就非要砍完樹再走，你能攔得住我嗎？”對方顯然不想和老張對話，氣的老張的胡子都豎了起來，我趕忙跑到二人身邊勸老張回去聯系森林警察來處理，老張回頭瞪了我一眼，轉身直直地走到伐木隊頭子身前，拔出電鋸擋在樹的前面說：“那我也把話放這，要先砍樹先把我砍了。”我吃驚地看著老張想去打圓場，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好在雙方對峙了幾十秒鐘后，伐木隊的人朝我們啐了口吐沫，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終是回過神來，要拉著老張往回走，想起剛剛的對峙，我還有些后怕。“要是他們真動起手來……”我話還沒說完，老張抬了抬手，不讓我繼續。氣氛瞬間沉默了下來，他轉身領著我往另一個方向走。我心中惴惴，低著頭跟著走，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覺中老張已經把我帶到一處開闊的平原上，哦，不是平原，而是一處被伐空了樹木的禿地，土壤沒了生命的光澤，地下還埋著早已腐爛的樹樁。

“看到了嗎？這些，都是我干的。”老張看著詫異的我，平靜地說道。“我當年甚至是我們生產隊的伐木楷模，這是我給這片森林烙上的印記，擦不掉了……”老張臉忽而沉了下去，隨便找了個樹樁坐下，自言自語著，我突然知道老張為什么不顧性命，也要保護一棵樹，烙在土地上的傷痕，也同時烙在了他心里，擦不掉的。

那日之后，老張依然如常，時時刻刻沖在護林第一線。可我卻覺得他不一樣了，我敬佩他的膽氣，更悔恨自己當初的不作為。直到我離開大興安嶺，老張和那片禿林依然是我心里的烙印。

后來再聽到老張的消息，竟是他犧牲的噩耗。聽說在一次撲救山火的行動中，大火將他烙在了大興安嶺的原始森林之中。我想，護林至此，他也算得償夙愿了吧。

作者簡介：王鎮林，男，籍貫：北京，學歷：高中，學校：北京市中關村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