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儒

所謂“干謁詩”(“干”:追求;“謁”:拜見),即為追求功名,拜見權貴,以求援引而寫的詩。
在古代“官本位”的體制下,若想登第跳龍門,做官入仕途,除了參加“科考”外,便是“行卷”(猶如當下拿著自己的作品請名人題詞、作序),“干謁”,攀附權貴,以求進身了。
然則,投詩問路亦未必能獲得身居要津者之青睞與提攜,故“干謁”者的結局往往悲喜迥異。
查檢一部文學史,其清高卻失意者恐怕要數(shù)“布衣詩人”孟浩然了。“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臨洞庭湖贈張丞相》),詩雖寫得委婉得體,但其希冀得到丞相大人引薦之心跡表露無疑,遺憾的是未見提攜。
相傳唐明皇因張道濟之薦召見孟浩然,令誦其所作。抑或詩人因宦途渺茫,心有怨悱,居然當著皇上面吟誦:“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歲暮歸南山》)
皇上聽罷,心中頗為不悅地說:“卿不求仕,而朕未棄卿,奈何誣我?”誦詩誣明主,孟卿當何罪?從此詩人遭棄用。
其實骨子里本是清閑、清淡之人,何苦非要“干謁”入仕,躋身衙門?“棄用”亦好!“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過故人莊》),功名未就,布衣終身,山水田園,一代宗師,也算是中國詩壇之幸了。
“行卷”“干謁”,亦要看依傍者誰。若巧遇貴人,恰逢知遇,則命運頓顯生機,仕途從此通達。
據(jù)傳:白居易當年赴京趕考,前去拜謁名士顧況。顧況頗為輕視眼前這位年輕士子,調侃其名字“居易”:“京城米價方貴,居亦弗易。”言外之意,北漂不易,落戶更難。
然則,當讀到“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賦得古原草送別》)時,顧名士不由得大為贊嘆:“道得個語,居亦易矣!”——有如此文采,在京城混個一官半職就易如反掌了。于是在京城逢人便贊,廣為延譽。白樂天一時成為“網(wǎng)紅”,仕途平步青云,詩情上沖碧霄——果然是“樂天”啊!
大凡讀書人多少有幾分矜持,更何況請托之事畢竟不登大雅之堂,為世人不齒,故“干謁詩”大多寫得委婉含蓄,不愿自掉身價。
但同是“比興”亦有雅俗之分。屈原以“香草美人”喻君臣關系,品格峻潔,境界非凡。
而“越女詩人”朱慶馀為著打探考情,獻媚恩人水部郎中張籍,居然男扮女裝,陰陽錯位,在臨考前投贈“干謁詩”《閨意獻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眉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自比“新婦”,以“夫婿”比張籍,以“舅姑”比主考,雖比興合規(guī),卻未免甜得膩人,令筆者不敢恭維。
本來就是同聲相應,張水部閱罷,大為賞識,回贈《酬朱慶馀》:“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把朱比作“越女”,用“一曲菱歌敵萬金”暗示其才華出眾,主考定會對你青睞有加。果如張水部所料,朱詩人金榜題名。而個中貓膩,誰人知曉!
人到無求品自高。功名一時,氣節(jié)千載。既有所求,必有所失。所求功名,所失氣節(jié)。是否“干謁”,則視你心中的天平傾斜哪個秤盤了。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