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亞健 項建民 鄭國華
摘 要: 基于中西身體觀的視角,闡釋中西方“民本/邦本”觀念下道德建構的不同歷程。身體教育是道德建構的邏輯起點,中西方的道德建構殊途同歸,都是通過有意識的身體活動解決生存問題,是對身體不斷追問的過程。中西方“民本”與“邦本”的不同思想,與特定身體活動交融在一起,完成個人道德建構的歷程。身體從個體空間走向公共空間就是走向“共在”的社會,并被感知和接受,“共在”使身體成為維系社會公德的紐帶。身體在“權力”規訓下承擔服務政治共同體的責任,建構起代表整個國家的道德與精神。
關鍵詞: 身體觀; 身體教育; 民本; 邦本; 道德建構; 古希臘
中圖分類號: G80-05??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0-5498(2020)05-0089-06
杜威在《民主主義與教育》中指出“教育即生長”,昭示世人一切教育實踐都是圍繞人的生命活動開展的,道德教育亦如此。古今中外眾多哲學家、教育家、思想家都曾對身體與道德的關系進行深刻而詳盡的論述。亞里士多德認為身體教育的過程可以培養良好的品德,如在競技比賽中可形成正義與勇敢的品質。我國儒家思想則認為,國家對個人的道德教化應貫穿于人的所有行為之中,身體是道德傳播的首要出發點,“身不正,則行不端”。可見,人之根本在于身體,身體為生命之所系。無論是從家國責任還是寬泛的人類生活場域出發,“身體是道德建構的邏輯起點”已成為一個無法繞開的元問題。然而,我國以往的道德理論研究,或關注社會實踐層面,或關注人類心理層面,雖然各流派側重不同,卻皆為“見心、見行而獨不見人”。離開人本身而談論道德,用“去人化”的理論指導實踐,存在莫大的弊端[1]。探討在中西方不同國度中,身體教育、形體塑造如何完成道德建構,涉及3個不同且又相互纏繞的問題:①中西方“民本”與“邦本”思想如何影響個體道德的建構;②個人身體如何走向與他人“共在”的社會,又通過怎樣的耦合機制,將個人身體觀演化為社會公德的主流思想;③在公元前8世紀至公元前2世紀的人類文明“軸心時代”,中西方不同國度如何運用權力與規訓實現國家道德的建構。本文圍繞中西方古代如何通過身體的建構完成道德建構這一核心問題,分析中西方古代不同思想下的身體建構觀,并試圖闡釋古代身體教育與個人、社會、國家道德建構及發展之間的關系。
1 “身體與德性之知”:中西方身體觀乃個人道德建構的邏輯起點
身體是人類存在的價值載體,是承載道德的物質基礎。梅洛-龐蒂解釋“身體—主體”的概念時,認為身體和主體是同一個實在,即精神和身體是同一的,考察個人道德問題可以從考察一個人的身體開始[2]。身體作為人類在世存在的首要標志,除了黑暗的歐洲中世紀外,世界上任何一種討論道德的學說都不提倡“無身之人”或“無體之人”。可見,德育是一門“做人”之學,理應涵蓋“如何為人之身”的內容。梅洛-龐蒂[3]指出:“只有當我實現身體的功能,我是走向世界的身體,我才能理解有生命的身體的功能。”這里暗示了一條“身體存在—身體運轉—生命自我理解”的線索,身體的運轉如同一座橋梁,提供從“身體存在”至“生命自我理解”的路徑。中西方迥異的生活方式與文化決定著在個人道德建構伊始便同時存在著2種迥異的指導思想,即中國“民本”思想與西方“邦本”思想。
1.1 中國“民本”思想下的身體觀與個人道德的建構歷程
中國“民本”思想強調的是君民關系中人民的重要作用。這一觀點在《尚書》中早有記載,如“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由此可見“民本”意識深入人心。民本思想的核心是以人為本,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個人身體的結構乃是“形—氣—心”3個層級的有機統一,這也決定了“民本”思想下的身體修煉即是對“形—氣—心”3個層級的修煉。盡管3個層級的修身方式不同,但都是圍繞著“以身控心”,共同闡釋“形體之身”與“道德之身”是如何貫通統一的。
(1)“形”指人的形軀。 人的生命體驗首先通過軀體感官而得之,人生活在社會之中,身體感受就帶有社會性意義。當軀體的“身”成為“自我”的“身”時,人的身軀就附帶了道德品格的含義。如《荀子·修身》[4]中有“禮者 ,所以正身也 ”“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之說。古人對身軀的重視程度遠不止于此,《新唐書·選舉志》[5]記載:“凡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中進士之人需要選拔有才能的人為官,身形排在第一位,這里的“身”與“己”是相通的,理解“身”與“己”,“體知”是一個重要的因素。體知某事,意為知道某事如何做,帶有體之于身的實踐意義[6],體知即用身體來認知,強調個體生命的親歷性和在場感,將生命的直接體驗和道德的塑造合為一體[7]。在中國古代,“射、御、舞”等身體教育活動正是通過“體知”實現個體道德教化的。孔子對“射”“御”進行了嚴格的等級劃分:“射”分為白矢、參連、剡注、襄尺和井儀五等;“御”分為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五等。他強調只有嚴格的身心修煉,才能取得“射”“御”的最高等級。這些身體活動并非獨立存在的身體技術,而是個體接受教化、融入群體的心靈感悟過程。由此借助人的身體感知,建構中國封建社會的倫理道德、等級制度。
(2)“氣”是貫通形體與心靈的通道。“導血氣,以求長年、長心、長德,此為身也。”[8]即通過鍛煉身體、保養血氣,不僅可以延年益壽,還可以振作精神,提升道德水平。從氣的角度看,身體是行動的,譬如中國古代太極拳的修煉中講求“行云流水、宛若游龍”,將身體視為流動的身體,同時注重心性、意念的價值。中國早期的氣功將調氣、調心、調形三者協調統一,常把生命延續和如何做人、如何行事聯系在一起。孔子在《論語》中提到血氣:“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9]這既是對生理之血氣的解釋,更體現了儒家思想中對人的道德規訓。《孟子·公孫丑上》[10]45中有“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指出人體之氣可以經過修養轉化成崇高的道德之氣,達到“身心一如”的境界。
(3)“心”不僅指心臟器官與心理活動,更是知、意、理等價值觀的統一。身與心不是舍此向彼,而是即此顯彼,動態交融,身是心的具體體現,心是身的經驗升華[11]。《大學》[12]記載:“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又曰:“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中國古代的心性觀以“性善論”為主流,如《孟子·告子》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然而,荀子等認為,人的善性需要后天習得,恢復善性的方法是加強自身修養,主張“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功夫是中國古代特有的修心方法,既包括王陽明以靜坐形式求得知行合一的功夫,也有養生、太極等功夫,二者本質是相通的。內在德性與精神的修行,可以使身材體貌更加完善,而通過外在軀體的鍛煉,也可以反過來有益于生命的精神養成。此外,“居敬”與“克己”都是心性修養的主要方法,以求達到至善之境界。
1.2 古希臘“邦本”思想下的身體觀與個人道德的建構歷程
公元前8世紀到公元前6世紀,在西方以血緣關系劃分的氏族社會開始瓦解,出現了大大小小、數以百計的城邦,逐漸形成按居住地劃分的城邦國家[13]。城邦是一個城市連同其周圍一片鄉村區域形成的具有獨立主權的國家。所謂“邦本”思想,主要指:①城邦至上,個人和家庭必須完全服從城邦的需要;②“小國寡民”,使得對城邦的管理方式近似民主方式[14]。
古希臘城邦至上的思想,把身體建構的標準歸于強壯的體魄與健美的身軀,磨煉人的意志品質,培養高尚的公民。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15]中說道:“自然生成的城邦先于個人,個人只是城邦的組成部分,每一個隔離的個人都不足以自給其生活,必須共同集合于這個整體才能滿足其需要。”這種城邦至上的思想在斯巴達尤為明顯,他們對后代的生育、撫養方式不同于世界上其他民族。在斯巴達,生兒育女已不是傳宗接代的個人私事,而是關系到國家是否強大、民族是否興旺的大事。他們甚至實行殘酷的人種淘汰制,嬰兒出生后,由國家決定是否養育,國家委派長老對其進行體格檢查,病弱的孩子將被拋棄,唯有茁壯的孩子才能得到撫養[16]。男孩7歲被送入國家公育機關,開始嚴格的體育和軍事訓練,內容有游泳、球戲、音樂、舞蹈和五項競技等;四季只許穿1件單衣,赤腳,飲食粗劣,忍受無端的鞭打;18歲后,體育訓練內容為兵器的使用技能、五項競技、斯巴達式拳擊等[17]。通過對身體的訓練,以及更為重要的國家至上思想的灌輸,斯巴達不僅培養了忠于國家、盡于職守的合格軍人,也在艱苦的生活環境中造就了古希臘人愛國、追求競爭、堅韌勇敢的優良品質。
英國城邦地緣政治學家杰弗里·帕克指出:“城邦最明顯的地理特征是規模比較小。”[18]“邦本”的另一層含義是“小國寡民”,城小人少意味著公民與公民之間比較熟悉。在城邦盛行的競技賽會中,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受到彼此的監督,如在第 90 屆古代奧運會上,一名自稱是斯巴達人的運動員獲得了冠軍,但經核實他并非斯巴達人,于是被取消了冠軍的稱號。此外,競技賽會中,對于行賄、受賄者更是嚴懲不貸,不但會剝奪他們的冠軍稱號,而且還會罰重金以警世人。城邦的法律是大家共同制定的,個人必須嚴格遵守城邦的法律。古希臘城邦的“三杰”關于個人身體運動與公民道德的關系曾開展過激烈的討論。蘇格拉底本人堅持終身運動,親身體會到身體是個人成功的關鍵。有人嘲笑他“那么大的年紀還運動”時,他立即反駁:“運動能增進食欲,促使良好的睡眠,是最好的健身法。”更重要的是,他堅信靈魂建構在強健的身體之上,只有美的身體才能孕育美的靈魄[19]。柏拉圖則十分重視體育和音樂的結合,認為兩者結合使人既溫文又勇敢,促進人的全面和諧發展。他所指的音樂和體育,每一種都具有比今天更廣泛的意義。亞里士多德也強調“健康是善,疾病是惡”,善是從健康的身體里孕育出來的。
2 “身體活動與公共空間”:從個體走向公共空間的社會公德建構
古希臘和中國古代社會公德的建構是通過個人身體活動和社會規范學習相結合而共同產生教化功能的,因此,社會公德建構的前提是掌握相應的身體技能,通過身體去實現一定的社會目標,產生身體的衍生功能。由于身體教育和社會規范學習都是在神圣的時間和空間進行,因此,公共空間下的身體活動成為社會公德建構的一個主要因素。身體具有公共性與開放性特征,這也使個體走向公共空間、建構社會公德成為必然。
2.1 春秋戰國時期“射以觀德”中的社會規范與道德教化
春秋戰國時期,射箭活動進一步發展。諸子百家爭鳴,各家卻都對以禮為基礎的射箭活動極為推崇和關注。孔子、荀子、墨子均喜好射箭,并將射禮作為教育學生的一種方式。商周時期,男子自15歲起學習射箭至成人,依射技水平參加不同級別的比賽,不同等級的射箭場所不同。在比賽過程中奏樂,配有飲酒等規范化的禮節,被稱為“射禮”。孔子云:“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其爭也君子。”即比賽結束不論輸贏,“承讓”與“領教”均展現了射箭者禮貌待人的君子氣度,比賽完畢走下堂來揖讓喝酒,這樣的比賽,即使出現名次先后之爭,自然也是“君子之爭”。“射以觀德”主張把比賽雙方的友誼放在第一位,不難看出中國古代體育運動強調公共空間中的道德建設,在強健體魄的同時實現社會教化功能。孔子還指出“力不同科,射不主皮”,表明由于各人的力氣大小不同,射箭也不一定要穿透靶心,射箭中更多強調“仁義”“禮樂”。做人與射箭一樣,由于人的能力不同,對社會的貢獻不同,因此不要求個人為社會作出多大的貢獻,只要秉持恭敬心、仁德心的就是君子。由此可見,在春秋戰國時期,射箭活動不僅是個人道德建構的過程,更融入了行為準則、道德規范及禮儀規矩等思想,從而完成社會公德的建構。
2.2 “Agon”:古希臘公共空間中的公平與正義
同樣是在一定的時空環境下,古希臘人通過身體教育和競技表演的社會活動完成社會公德的建構。古奧運會上有一名體育競賽中的優勝者叫阿貢(Agon),他從競賽的神壇走下后成為了一個古奧運會競技比賽的裁判員,不但在身體形塑上成為人民崇拜的偶像,在精神上也被塑造成民族英雄。他被尊為奧林匹克競賽之神Agon,后來大量的古希臘運動場地也都用Agon這個詞來專指,代表的是競爭、勇敢、公平和正義。在Agon競賽場,舉行的比賽內容逐漸豐富起來,如體育競賽、詩歌競賽、戲劇競賽、剪羊毛競賽、跳舞競賽,甚至哲學家的辯論等。這里活躍著肌肉隆起的運動家、思維深邃的哲學家、情感豐富的詩人、斤斤計較的商人等。古希臘人認為強健的肌肉組成的身體是最圣潔的,也是獻給神的最好的禮物,而體現肉體的強壯也只有通過競技表演的方式來實現。因此,每逢重大祭祀之日,各城邦都會在Agon這一競技圣域舉行盛大集會,用唱歌、跳舞、體育競技等方式表達對神的敬意。
就體育競技比賽形式而言,有一對一、一對多、多對多等方式。從比賽結果看,宣揚身體的威力、強健的體魄是一個人被社會認同的標志,只有在競技場贏得勝利走出來的人,才會得到大家的尊重。蘇格拉底認為“美的身體才能孕育美的靈魄”,因此,個人品質可以從身體上體現出來;柏拉圖也贊同身體鍛煉可以提升道德水平,個人的美德是可以通過經常參加身體鍛煉培養出來的。于是,在Agon公共活動空間里,各式各樣的集會與身體競賽熏陶出了愛好爭辨、公平與正義的社會精神,這種精神逐漸演變成社會公德。如尼采[20]關于競賽的論述:“年輕人通過比賽接受教育,在競賽精神的指導下,智者也展開了競賽。古希臘是一個好辯、好爭論的地方,那個時代可以被命名為爭辯時代。”換言之,Agon和體育運動中的競賽精神成為古希臘社會道德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在古希臘歷史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政治結構就是從Agon中走出來的公平、公開的對抗、辯論和推理,并演變為一種公德精神。
梅洛-龐蒂[21]曾指出,身體具有走向世界的維度,身體既屬于個人,又屬于世界。在海德格爾眼中,身體是與他人“共在”的世界,身體走向世界就是走向他人與社會。由于身體的開放性特征,通過身體所建構的個人道德,最終上升到社會公德的建構,個體的道德建構是社會公德建構的基礎,社會公德的建構離不開個人道德建構。
3 “身體超越與自我規訓”:自下而上的國家道德建構
“身體,不管是作為高層次象征,還是低層次的個人存在,其更高的對象都是至上的國家”[22]。身體運動的過程不僅是個體在日常生活中道德形塑的過程,更是關乎國家政治對個人身體的規訓與懲罰,以及如何更好地完成行政體制運作的問題。當身體結合了仁、義、禮等哲學信條,個人身體不再是自然的身體,而成為政治的身體、民族國家化的身體,從這個層面而言,身體實現了超越。
在國家道德觀念形成的過程中,不僅有國家自上而下的規訓,還有個人通過身體而進行的自我規訓,這是國家道德觀念自下而上形成的過程,該過程與國家規訓共同作用,從而塑造一國的道德觀念[23]。因此,從本質上看,身體運動首先完成了自我道德的培育,而后促成了基于歷史、文化、情感等共同體之下的社會公德建構,最后在“權力”規訓下的政治共同體中,建構起代表整個國家的道德與精神。
3.1 “私塾與身體展現場域”:中國古代國家道德的建構
一個國家的精神與道德,在本質上存在于國民的內心和思想中,如果國民內心沒有共同的道德標準和精神信仰,那么任何邏輯推導都不可能使國家道德存在。中國古代通過私塾培養學生尊重禮法的習慣,把身體作為國家規范和精神修養的展現場域,表現國家“威儀”,提升國家的道德水平。“六藝”是中國周朝私塾教育中對學生身體教育的重要手段,孔子賦予其“禮”的規范。《禮記·射義》中有“天子以射選諸侯”,古代的“禮射”活動有嚴格的禮儀程序和等級規定,分為大射、燕射、賓射和鄉射4種[24]。孔子《觀鄉人射》圖所體現的不是單純的射箭練習,而是通過練習射箭學習國家禮儀規范,進而遵守國家法令。
再如“御”的最高等級就是“鳴和鸞”,在國家軍事訓練中,要求駕馬車時要讓掛在車梁上的銅鈴能在馬車的飛奔過程中奏出鸞鳳和鳴般動聽的音樂。這不僅需要身體控制技能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更需要具備超強的個人品質,達到如此境界的人才會被國家認可。“禮射”“御駕”活動所建構的個人道德水平,反映的是天子、國家的威儀,承擔著整章建制的國家責任。此外,在中國古代的儒家政治思想中,身體與國家道德建構的關系還體現在將個人身體與國家擔當聯系在一起,如孔子《論語·憲問》[25]中的“修己以安人”,以及《孟子·公孫丑下》[10]75提出的“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誰也”等。“修身”本是個人成長與道德形塑的過程,但是傳統社會中的封建統治階層對“民力”的重視,使其也成為整個國家道德建構的過程。
3.2 “普通大眾的身體與國家形象”:古希臘國家道德的建構
在古代西方,國家權力之下的普通大眾的身體成為公共領域的焦點與城邦規訓的對象。對于古希臘普通大眾而言,他們心目中所崇拜的偶像人物不是善于思辨的智者,而是血統優良、發育健全、肢體勻稱、身手矯捷且擅長各種運動的競技家。在斯巴達國歌中,老年人高唱:“我們以前都是強壯的青年”,青年應答:“我們現在就是強壯的青年”,兒童接唱:“我們將來比你們還要強壯。”斯巴達把身體的“強壯”寫進國歌,旨在教育兒童和青少年重視身體的“強壯”,可見在他們眼中,身體的“強壯”呈現的是家國責任、道德之美。
雅典和斯巴達建立的公立學校也成為古希臘統治者將個人德行培育與國家精神建構相結合的重要場所。在斯巴達的公立學校,學生學習角力、投標槍、斗拳等軍事體育活動,使身體強壯、勇猛過人;雅典的私塾注重學生身心全面發展,身體練習以基礎運動項目中的跑、跳、游戲為主,這些練習也為訓練學生的強大心理素質服務。在古希臘人眼中,強健的身體代表著一種文明、一種美,這種美是強者之美,是力量、尊嚴、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正是這種強健的身體形象強烈地感染了尼采,所以他倡導“要在‘身體上成為古希臘人”[26]。尼采所指的身體已不再是古希臘人個體,而是由個體強健反映出的國家整體形象。希臘人建構的個體形象被著名雕塑家奧古斯特·羅丹塑造的肌肉隆起的“沉思者”和雕刻家米隆塑造的體育運動之神“擲鐵餅者”呈現得淋漓盡致。后來人們看到這些雕塑時想到的不再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而是古希臘這個國家,普通大眾的身體已經上升為國家形象。
4 結束語
在中西方不同的身體觀下,道德建構的思維和方式皆不同,折射出中西方不同的歷史與文化背景。事實上,任何社會對人身體建構的要求都是符合人的生存法則的。中國“民本”的身體建構觀產生的根基決定了中國人的身體建構從開始之日就走上了反省內求的道路,因此,中國人從自身修煉開始完成符合國家和社會的道德規范要求。古希臘“邦本”的身體觀產生的根基決定了城邦間的競爭帶有侵略性和殘暴性,自我防衛與冒險也就伴隨著惡劣的生存環境成為古希臘人的性格。古希臘人充分發揮個體力量、速度、耐力等潛能實現了適者生存的目標。中西方身體之于道德建構的歷程雖不乏“民本”“邦本”思想的影響,但從本質上看,都是人們以一種新的方式進行有意識、有目的的身體活動,都是在解決人們如何更好地生存的問題,也是對身體不斷追問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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