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耬”希望

文_張亞娜 圖_趙亞楠

爺爺今年90歲了，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春種秋收于他而言已經如同日常作息一樣自然。而配合他完成種、耕、收這些農事活動的鋤、犁、鐮等農具就成了他最親密的“戰友”，也是他的“寶貝”。

土地流轉結束了大多數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只在地里討生活的局面，那些再不需要隨著爺爺披星戴月上陣各顯其能的“寶貝”們被安置在一間屋子里，在時光里靜默著。爺爺隔段時間就一一拜會這些“老朋友”，興致好的時候，會用蒼老的雙手撫摸著一件件曾經得心應手的器具，給小輩們講述它的來歷、用途，甚至是一段源遠流長的故事。而我最喜歡聽的，就是爺爺和著一段段歲月的往事，娓娓道來的關于那一架三腳木耬的故事。

這是一架經歷過歲月洗禮的三腳木耬，斑駁的耬身依稀透露出往日的榮耀。這架據說是土地改革時期就已經存在的木耬由耬把、耬腿、耬鏵、耬架、耬斗、耬桿、耬鈴等部件組成。耬把是橫在耬腿上方的一根方型去棱松木，已經變得油光锃亮，播種時搖動耬把就可以調節耬的前進方向，控制播種的深淺。耬腿是中空的，有一條腿細致地包裹著薄鐵皮，這是爺爺不舍得換掉原本裂縫的耬腿，才給它“穿”上的一層“防護衣”。播種的時候，種子從上部的耬斗里經過耬腿流下來，通過套在耬腿下部銳形的耬鏵引流到犁開的溝里，埋在地下。耬架是用來固定耬腿、耬斗、耬桿的，一左一右兩根耬桿是用來固定牲口或者由人掌握保持方向的，而耬斗和一個精致的銅制搖鈴則是盛種子和掌控種子撒播節奏的。簡單的構造在耕作中缺一不可，曾配合著爺爺完成一壟壟的播種，也讓他這個“搖耬把式”紅火了將近半個世紀。

用耬播種，俗稱耩地。“三犁共一牛，一人將之，下種挽耬，皆取備焉，日種一頃。”講的就是耩地的場景。而我的記憶里，本該由牛拉耬的場景變成了人，一家人齊上陣，爺爺作為“總舵手”，永遠是那個站在耬后面負責搖耬的人，搖耬雖然不是最苦、最累的，卻是個技術活，關系著下季的豐歉，更關系著一家人來年的溫飽。因此，搖耬把式曾代表莊稼人的權威，備受尊重。

“腳踏土塊手搖耬，眼睛還得看稀稠……”脫口而出的農事順口溜讓耄耋之年的爺爺煥發出當年的神采。那時候，因為爺爺經驗足、手法好，是種莊稼的一把好手，每逢秋收過后，就會有很多人早早來請爺爺去幫忙搖耬耩地，爺爺就會帶著那架木耬，在村里大大小小的土地上行走，播下一份份來年豐收的希望。

因為早年喪父，作為家中長子的爺爺12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所有農活，為了趕著時令收種，更是經常起早貪黑在地里勞作。第一次學著搖耬耩地的時候控制不住，被借來的黃牛扯著耬滿地跑，種子撒了，腿也被鋒利的耬鏵掛出一道口子，一邊抓一把黃土止血，一邊哭著撿拾一地種子的悲慘場景成了爺爺永生難忘的記憶。

后來，等父親一輩學種地的時候，爺爺成了最好的師傅。可能因年幼時被牛驚嚇，爺爺一輩子討厭用馬牛來耩地。我家每年種麥子的時候，在城里上班的伯伯和教書的姑姑都會趁著周末回家拉耬。這時候，也是我們這群孩子最歡樂的時光，不需要參與農活，卻可以到地里逮螞蚱、捉蛐蛐或者摘酸棗，盡情嬉戲。

耩地的時候，爺爺依舊搖耬，父親扶著耬桿走在前面，剩下的人分別用一根繩綁在耬架上，左右并著耬往前拉，一邊拉耬，一邊講述各自見聞和笑話之類的。我們這些孩子偶爾也會以體驗為目的，要求加入拉耬隊伍，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大人在地里走上一圈，卻往往又因為速度跟不上、繩子拉不直而被大人笑著轟到一邊，原本辛苦的勞作因為團結和歡笑變得輕松熱鬧，且有了不同的意義。

那時候，爺爺總喜歡在耩地結束后坐在地頭吸上一袋旱煙，目光像巡視一樣隨著地里長長直直的耬印游弋。我曾想，他一定是順著這些印記回想起了曾經苦難的童年，可他有一天卻告訴我，他是從那些長長的印記里，看到了希望。一日日好起來的生活，讓他堅信，穿越艱辛后，這親手執起的耬，也在生活的道路上播耩希望，順著這希望的軌跡，迎接我們的將是一路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