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軍
我在基層工作多年,深感形式主義表現在很多領域,危害極其嚴重。十年前,我在省委巡視組工作。按照組織安排,到位于秦皇島市的中央紀委培訓中心學習。一天,幾個學員就形式主義、官僚主義頑固性的話題閑談,一位來自北方某省曾任縣領導的同志講述了他親歷親聞的幾件事。
2010年4月25日,我去省城近郊辦事。曾做過我下屬的吳軍在某鄉鎮任黨委書記。中午,他從鄉鎮匆忙趕回,說這幾天忙得厲害,正在動員群眾進行整地。
他說,正常年景,這里的大田播種正在高潮階段。但今年北方遇到了幾十年不遇的春寒和春澇,農時要拖延半月左右。聽說農業部一名領導正在我省考察災情及春耕生產,省市提出抗災搶農時的要求,并成立了由紀檢機關牽頭、農口各部門參加的督查組到各縣市檢查督促整地情況,要求“地里必須見到干活的農民”。
于是,縣、鄉兩級便要求村干部動員農民下地。可農民說,我們自己種糧,更怕違誤農時,比你們干部還急,但地里泥濘,進去人也干不了活。村干部沒辦法,只得拿錢雇村民拿著農具,站在自己承包田內應付上級檢查。
“五一”后上班第三天,我出差到另一縣。聽縣里的同志說,假日里,省里一名領導來檢查春耕生產,縣里找到一個科技示范村,動員農民到水田里插秧。省領導看了很高興,告訴隨行電視臺記者,趕緊把這動人場面錄下來,在全省好好宣傳。省領導走后,插秧立即停止下來。因為氣溫太低,農民站在水里冷得直發抖,秧苗太小,插到地里也不會萌動。過了五六天,氣溫略有回升,農民不需動員,立刻紛紛下田了。
恰巧在該縣出差當天,我和老同事、東部某縣人大常委會一名副主任通電話。他說自己正在路上,按縣委要求到一個鄉鎮督促春耕。他抱怨說,前幾天市領導來視察,鄉里動員了10多個農民下田插秧,干了一個小時,市長走后就撤了。鄉村干部和農民都說,農民自己承包的農田,都知道及時播種或插秧,上級去督陣,他們很反感。
當年我到又一個縣出差。一名鄉黨委書記告訴我,近幾年,每年秋季整地,上級都要來進行督促檢查,鄉里出錢翻路邊的地塊,每年要花出8萬—10萬元。當年春天,為了應付上級戰低溫抗春澇的檢查,鄉里花十幾萬元 “雇”農民“干活”。那些被迫提前整地或由鄉村出錢代替農戶整地或下種的地塊,現在都出現了板結狀態,作物長得反倒不好,群眾多有怨言。
2010年10月23日,省電視臺報道,某鎮高速公路兩旁,農民承包田里的玉米秸稈被燒掉。村民們紛紛向記者述說:“我們家里養著牛,需要用玉米秸稈做飼料,正抓緊時間捆拉,但鎮里的干部為了加快秋翻地的進度,私下點火把我們的玉米秸稈燒掉了。”
電視鏡頭里,靠近高速公路兩旁的地塊已經翻完并起了壟,而距高速公路較遠的地方沒有翻,也沒有鄉鎮干部去動員,農民有條不紊地捆拉玉米秸稈。在另一個鎮,也存在類似情況。記者到這兩個鎮政府找領導,值班干部說,領導都下村整地了,聯系不上。節目批評說,這是鎮里干部在搞形象工程。
事實上,縣鄉干部也有苦衷。我省是產糧大省,那些年提出糧食實現千億產能的目標。上級領導機關每年春季都要督查春耕進度;10月份要督查秋整地。除了層層下派督戰隊以外,還要召開“拉練會”督促檢查。縣鄉干部還花了很大精力在高速公路兩側“推進”。鄉鎮或村集體出錢雇人捆拉玉米秸稈,然后統一組織大機械翻耙起壟,機耕費也由鄉村支付。絕大多數鄉鎮財政盡管很困難,每年也要支付二三十萬元。結果,高速公路兩側幾乎年年深松,增產效果微乎其微;距離高速公路較遠的地塊,多少年也不能進行深松。花錢、費力、惹民怨。
此事發生的前幾天,我和某區一個主管農業的副區長交談。他說,這幾天格外忙,因為上級提出,封凍前,所有農田都要達到“凈地”(即秸稈運走)要求,并要大幅度增加秋翻面積。從他這里,我們可以找到“鎮干部私下燒掉農民地里的玉米秸稈”的緣由了。
上文記錄的是10年前的事兒,據說這幾年糾正了強制秋翻的做法。但一些地方因為沒有從執政理念和治理機制上很好地反思,在精準扶貧、招商引資等工作領域,類似的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做法仍然存在。在近來的抗疫工作中,有的地方甚至為了提高“復工率”,讓工廠的機器“空轉”以增加用電量,應付上級檢查。從中可以看到整治形式主義的艱難性和改革的緊迫性。(作者曾任黑龍江省延壽縣委、阿城市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