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閑

一日，偶讀《鄭板橋集·題畫》的“風中雨中有聲，日中月中有影，詩中酒中有情，閑中悶中有伴。非唯我愛竹石，即竹石亦愛我也。”這位清代大畫家在“十笏茅齋，一方天井”的宅居中也能覓得一番閑情，感受到“竹石之愛”，寫出如此的傳世佳句。

看來，一張一弛，一飲一啄，動靜之間，遠近之處皆藏有“閑”。宅居有宅居之閑情，山野有山野之閑趣。

所謂“閑”，應該是從直接的實用功利活動中暫時擺脫出來，回歸精神的家園。要尋得閑，當然也少不得閑心。有了“閑心”， 才能體會到世界的一切會變得那么有情味，有靈性，方可從天地萬物、風云變幻中獲得一種精神享受和滋養，使自己保持一種豁達、和諧、愉悅的精神狀態，得到休憩與幸福。

你看，孔子在閑情逸致中悟出了“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的內涵，海德格爾灑脫地“詩意的棲居于這片大地”。我等凡夫俗子，能在山水中得到一種悅樂，在忙碌的生活當中尋得“閑趣”，這是一種多么豐厚的幸福！

初秋的午后，和先生安坐在老同學白云山半山腰寓所陽臺，古曲輕漫繚繞，在茶氣氤氳中，他們聊起北京的大學生活，淺談大笑。室外滿目山外青山，郁郁蔥蔥，清風徐來，鳥語婉轉，這就是古人所說的游目騁懷吧。在這喧囂的大城市，在這匆匆的步伐中，能如此生活，就算是片刻的寧靜，足矣。

幾天后的傍晚，應陳兄之約，到天河北的一座高樓上的琴館喝茶。繞過玄關，只見字幅之下，一張實木茶桌，桌上擺著竹編煙灰缸、竹編杯墊和一套茶具。長條坐凳制自樟木，琴桌則是桐木所制。弦館的家具有點粗獷，又有點說不清的講究，頗有自然風格，山野之趣。

主人熱愛古琴，他對古琴的態度也體現在生活之上，常常集納了四方好友，在此品茶、弄香、玩琴。入夜，月朗星稀，透過20層高的玻璃窗，俯瞰天河區燈火闌珊，確似天上人間。取其意“天上銀河”的弦館，在鬧市里也確實別有風情，殊為難得。

不管是學學宋代大儒程顥般“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 或閑聊做飯，淺斟慢酌;抑或是 “一柱煙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閑。”如蘇軾一般偷得浮生半日閑，約三五知己，品茶品香;或是靜觀前輩寫字畫畫，斫琴制香燒陶……宅居之閑，有易有難，有淺有深。這個秋季，從朋友、同學處，雅俗共享，我偷偷享受了一段時間的宅居之“閑”帶來的從容境界。

最近，一眾湛江的好友把目光從遠處的名勝山水中拉了回來，相約尋覓身邊自然山野的閑趣。

一個深秋的周末，我們直奔謝鞋山。謝鞋山，位于廉城東6公里處，因三山相連，形似獅子，故稱獅子山。遠觀山巒起伏，林木蔥蘢，氣勢磅礴。

這里是我國現僅存兩個原始野生荔枝林群落之一。沿山路迤邐而上，只見山上古樹參天，尖冠奇絕，而且多半是荔枝樹。一株600多年的古荔枝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樹干挺拔高大，要二三人方能合抱。放眼望去，虬枝橫穿斜伸，有的橫欄山道，有的相互穿插交錯，藤蔓纏繞。聽說，古荔枝樹里，沿著枝椏，可從這棵樹爬過那棵樹，又從那棵樹爬過另一棵樹，直至爬遍整個樹林。山里還有許多其它野果樹，如黃欖、黑欖、山竹、山蕉、烏果等等。

聽同行的棟哥介紹：謝鞋山面積1500多畝，現存原始林木1500多畝，最高峰海拔108米。這里的荔枝有二千多年歷史，山里的荔枝在六七月間成熟，酸甜不一。夏天野生荔枝林花開得很旺，掛果也不少。山上飛禽走獸數不勝數，滿山的飛鳥，為數最多的是八哥。還有地上跑的、樹上爬的如黃猄、白額豬、山龜、穿山甲、山貓、果子貍……可惜一路上，我都見不到他們的蹤影。

這里的秋是綠的、黃的、黃中帶紅的。有時走在林蔭路上，秋風撫摸著面龐，風過處，會有枯黃、黃中泛紫紅的落葉從樹上蕭蕭而下，宛如許多蝴蝶在翩翩起舞。落葉為林蔭路鋪上了一塊斑斕的地毯，踩上去會聽到沙沙的聲響，那是秋姑娘演奏的秋之曲。偶爾，有八哥掠過，它清脆明亮的叫聲劃破了林深處的寧謐，足以讓你陶醉。那些舒心的音符，在清新的空中流轉，流淌在你的心田，讓你迷戀沉醉。此刻，你完全可以閉上眼，就那么靜靜地，悠悠地，甚至懶懶地，在透過樹葉那陽光下斑駁的陰影里，放縱自己的思緒，佇足悉心享受著難得的曲子，只聽得你的心柔柔的，暖暖的，如一汪清清的泉，幽美恬淡。

山里也有許多藥材，氣候比較特別，我們感覺空氣特別的清新。深秋時節，天氣還很悶熱，在山里卻沒有悶的感覺。也許是那些藥材、氣候的作用，山里沒有山蚊，也沒有那些讓人發癢的毛毛蟲。

我們追逐著秋光，捕捉著秋光的迷離：有時在一株看似枯老的樹根前停步，沉醉于它不經意長出的嫩葉，逆光下，葉梗上的絨毛清晰看見;旁邊的枝丫上悠然地掛著一只蟬蛻，深褐的樹根溝壑上，布滿了綠綠黃黃的苔蘚，一群小螞蟻捋著觸須在上面來來回回。路邊的野菊花，那么恣肆無束地綻放著，淡淡幽幽的清香，若隱若現地在空氣中彌散。我在心里想著，林下的枯枝荒草里，會不會有蘑菇呢？就在這樣的念頭轉瞬未逝的時候，驚喜地發現了那么小小的，可愛的，擠擠挨挨地聚在一起的一簇蘑菇，那么膽怯地張揚起白白青青的腦袋，憨憨地望著這寂靜的世界。

繼續爬山，呼吸著這天然大氧吧的空氣，飽覽著無比豐腴絢爛的秋景，妙趣橫生，此刻的你，應該是最幸福的人了。及至山頂，足以俯仰天地。舉目千里，深邃的藍天上，團團白云如閑庭信步;極目遠眺，俯瞰，那是一幅深色的油畫，綠野阡陌，展現在你眼前的莊稼，那么蓬蓬勃勃地釋放著生命的激情和張力，張揚著成熟的富足和愜意。那條彎彎的小路，就是一條灰色的絲帶了，悠悠地順著山谷飄向遠方。醉了，就那樣沉醉在山野的秋色里。

來到山上的文筆塔，我們一行登塔聽傳說：明朝永樂年間有個進士叫楊欽，曾任翰林院編修，后來隱歸故里謝鞋村。在謝鞋山建一書社，以文自娛，常約儒生講經說義，讀書作詩，并設學堂教學生，至今山上還有他的蹤跡。相傳楊欽辭官歸隱時，皇帝曾賜他龍鞋一雙，并叫人打開百寶箱讓楊欽挑選一件寶物。楊欽只選一袋荔枝種，他把荔枝種在山里，使那里的荔枝更加茂密。

我們在林中觀賞各科野生荔枝樹態，攀爬山頂奇石，傾聽美好的鳥語和傳說。如能品嘗甜甜酸酸的山枝，窺見一兩只穿山甲從面前遁去，或許更能增加回歸自然的體驗。不過，周兄贈送的“披離樹色煥草色，漫浸山光偷草色。”對聯，把謝鞋山的秋色寫得懶散閑適，趣味盎然，給這次秋日覓閑徒添無窮閑趣。

作者簡介：

支賢，廣東湛江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教育作家協會秘書長、專欄撰稿人。《從筆架山到井崗山》入選《2018中國散文排行榜》，曾獲首屆昭明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