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視角下的形聲字觀及對教學的啟示
——基于《說文解字》的闡釋

劉玉倩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國際漢語教學通用課程大綱》（2014修訂版）是由國家漢辦研究制定并出版的用于指導留學生漢語教學的重要參考標準。其中，《國際漢語教學通用課程大綱》中所附的《常用漢字表》是外國留學生學習漢字的重要參考依據，《常用漢字表》共收字2500個，其中四級漢字表收字共1000個，筆者對四級漢字表收錄的所有漢字進行分析，發現形聲字共有559個，占比為55.9%，由此可見，雖然漢字經過了漫長的演變，其構字的理據性有所下降，但依然是占比最大也最能產的一種造字之法，對于學習漢語處于初級和中級階段的留學生來說，形聲字是漢字學習的重點和難點，掌握形聲字顯得尤為重要。

長期以來，文字學家們對漢字的研究已經相當成熟，基本上都是圍繞著六書這一傳統文字學的研究框架進行的。東漢的許慎認為，六書指的是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后人多采用許慎對六書的命名，但在六書的次序上，則采用班固的觀點，即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轉注和假借為用字之法，象形、指事、會意、形聲才是真正的造字之法。漢字在創立以后，形聲字逐步憑借自身的優勢成了最能產的一種造字法，目前形聲字的數量占到漢字總數量的85%以上，形聲這種造字法也是目前運用最普遍也最能產的一種造字法，對其進行研究可以更好地理解漢字的構型，在對外國留學生進行形聲字教學時，也能有更好的方法可循。

認知語言學是一門關于語言、交際和認知的科學，認知語言學家認為語言并不是簡單的記錄和反映客觀世界，它融入了人的主觀情感和認知，語言是認知加工后的產物。漢字同西方文字差異顯著，西方文字屬于表音文字，漢字卻是一種表意文字，漢字的構型不僅僅是對客觀世界的反映，還是對人類認知的一種反映，以形表意是中國漢字的重要特點。因此在研究漢字特別是形聲字的時候，不妨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來進行分析。

形聲字主要由聲符和意符組成，聲符一般用來表音，意符一般用來表意。聲符多數是象形字或者指事字，意符是指事字、象形字和會意字，因此無論是聲符還是意符，都能體現出形聲字本身所具有的認知科學性。下面我們從認知語言學的理論出發，以《國際漢語教學通用課程大綱》所附的四級漢字為例，以東漢許慎《說文解字》為依據，具體地探討形聲字的構型問題，為外國留學生形聲字教學提出一些建議。

一、認知語言學中的范疇理論與形聲字的聲符和意符

（一）范疇理論的基本觀點

“人類在千差萬別的世界中看到相似性，并據以對世界進行分類，進而形成概念。這樣的過程就是范疇化”，［1］范疇化就是人類根據自己的認知對客觀世界進行的分類，這樣的分類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客觀的，它融入了人類的認知和情感。范疇是根據一組充分必要特征/條件來定義的，［2］同一范疇中的成員具有家族相似性，以此來區別于其他事物，原型范疇認為范疇的邊界是模糊而不固定的，它有典型成員和非典型成員的區別。人類根據客觀對象所存在的共性來將事物分類，例如人們將蘋果、梨、哈密瓜、櫻桃、香蕉、菠蘿、桃、獼猴桃等歸為水果類；沙發、椅子、床、凳子、茶幾等歸為家具類。就形聲字的構型來看，形聲字也遵循認知語言學的范疇理論，具有家族相似性，下面將做具體分析。

（二）形聲字的意符

形聲字的意符具有表意的作用，一般由象形字構成，這些意符可以區別于其他事物，是范疇中的典型成員。舉例來說，“女”這個字作為意符表意性很強，《說文解字》對這個字的解釋是：婦人也。象形。凡女之屬皆從女。［3］也就是說作為意符的“女”字首先是表示和女性有關的人物，例如“姐、妹、姑、娘、奶、媽”等。如此看來，意符“女”相當于一個充分必要條件，由此形成一個范疇，范疇中的各個成員都具有“女”這一共同區別特征，但是在這個范疇當中，有典型成員和非典型成員之分，例如“姑、娘、媽”是這個范疇中的典型成員，而“婚、始、媒”等字和“女”這一性別區別特征并無直接關聯，因此是這個范疇中的非典型成員。我們以大綱四級漢字表中的形聲字作為研究對象，對其意符進行統計分析，發現構字數量最多的10個意符分別如表1所列。

表1 意符構字分析表

在四級漢字表中，以上這10個意符是構字能力最強的，由這些意符構成的漢字，絕大多數整字和該意符有直接的聯系，這些漢字就是這個意符構成的范疇當中的典型成員；當然由于漢字的演變，有些漢字的意符和所構成的漢字沒有直接的聯系，這些漢字就是這個范疇當中的非典型成員。表1中意符構成的漢字，多數是該意符范疇中的典型成員，極少數是非典型成員。

（三）形聲字的聲符

形聲字不僅意符具有范疇類化的功能，其聲符同樣具有這種功能，形聲字的聲符不僅具有表音的作用，有些形聲字的聲符還具有表意的作用。對形聲字聲符表意的研究從很早就開始了，有很多的學者認為形聲字的聲符具有示源的作用，聲符示源現象是真實存在的，［4］支持這一觀點的又稱為“右文說”。實際上關于聲符示源的研究，學術界尚存在很大的爭論，李國英先生認為：聲符的示源作用不是個別現象，大多數形聲字聲符都具有示源功能［5］，以四級漢字表中的意符為水的漢字為例（見表2）。

表2 聲符構字分析表

由于四級漢字表收字1000個，不可能一一對其聲符進行分析，這里僅以意符為“水”的漢字為例，通過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聲符示源并非個別的現象，聲符是具有一定的類化功能的。

通過以上對形聲字意符和聲符的分析，可以證明形聲字的聲符和意符都具有給事物進行歸類的范疇化作用。由此在對外國學生進行形聲字教學時就可以充分利用認知規律，從范疇化的角度做好聲符和意符的教學。

二、隱喻和轉喻視角下的形聲字

（一）隱喻視角下的形聲字

認知語言學家Lakoff在著作《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這本書當中，系統介紹了語言的各種隱喻現象。隱喻是一種重要和普遍的認知模型，它指的是用一個具體的概念來解釋一個抽象的概念。從一個認知域向另外一個認知域“投射”的認知方式就是隱喻，也就是說隱喻一般用于兩個具有相似性的概念當中。［6］在漢字形聲字當中，同樣是以“女”字旁的漢字為例，古時候人們普遍認為女子善妒，心胸非常狹窄，連孔子都說為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種認知也體現在漢字的構型當中。［6］例如“妒、嫉、婪、嫌、奸”等漢字均使用了“女”字作為意符。再比如絞絲旁，“纟”本字為糸，意為：系縛，指的是以絲線連接系縛，其作為意符構成的形聲字“繼”“續”，都包含了隱喻這一認知模型：

繼：連續、接著。意符為纟，意為向絲線一樣連續。

續：連接，接下去。意符為纟，表示像絲線一樣連接。［7］

意符使用了絲線這一客觀事物來比喻“連續”這一抽象的概念，再比如彩虹的“虹”，許慎解釋為：螮蝀也。狀似蟲。從蟲工聲。［3］其聲符為“工”，意符為“蟲”，就是因為彩虹的形狀與蟲子的形狀相似，所以將彩虹的形狀這一認知域投射到漢字“虹”上。

（二）轉喻視角下的形聲字

轉喻又被稱為“借代”，很多學者認為轉喻屬于一種修辭手法，它指的是用一個相關的概念來解釋另外一個概念，強調的是兩個概念具有相關性。例如：“回到單位，見到的盡是新面孔”，用新面孔指代新人，面孔和人之間是具有相關性的，而且在認知當中，面孔也是識別一個人的主要特征，面孔和人之間就存在轉喻的關系。

認知框架來源于經驗，是人根據生活經驗構建的概念與概念之間的穩定牢固的關聯模式［8］，在構建的某一個認知框架中，其所包含的各個概念具有穩定的相關性，這些具有相關性的概念之間就有了轉喻的關系。

在漢字形聲字當中，很多義符和形聲字本身就處于同一認知域當中，它們屬于部分和整體的關系，具有相關性，例如“氵”和“洋、河、洼、江、池”；“艸”和“草、花、芽、苗、藤、芙、蓮”；“土”和“地、坡、城、塵、壘、壟”等。從轉喻的視角出發，對于建立漢字形聲字彼此之間的聯系意義重大。

三、對外漢字教學啟示

在對外漢字教學中，教師要有方法有技巧地來進行形聲字教學。本文主要以《說文解字》為參考依據，從字源角度對四級漢字表中的漢字進行了認知視角的分析，證明了形聲字與人類認知規律是相契合的，因此，在對形聲字進行教學時，為了更好地提高教學效果，教師應當利用認知規律，做到以下幾點：

（1）充分尊重人類認知的規律，以形聲字聲符為綱，按照聲符建立起形聲字類聚，對形聲字形符的意義及其變體有意識有目的的講解，從而找到外國學生學習和識記漢字的高效方法。外國學生學習漢字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機械的反復抄寫，死記硬背的學習方式常常讓他們喪失繼續學習的動力，漢字學習成了學習漢語的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教師應當科學適當地對形聲字音符以及意符進行講解，從而改變留學生機械性的學習方法，提高學習漢字的興趣。

（2）從認知規律出發，實行漢字分階段教學。人類的認知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在漢字的學習上同樣遵循這一規律。在漢字教學中，不能盲目地給外國學生灌輸各種漢字構字規律，他們在毫無漢字基礎的前提下，接受這類灌輸效果往往適得其反，應當堅持分階段教學的原則，初級階段讓學生了解一些常用簡單漢字的意義及寫法，等有了一定的漢字基礎以后，處于漢語學習的中級階段時再適當地講解漢字本身的構字規律，包括象形、指事、會意、形聲等構字法，偏旁、聲旁、形旁等基本概念，講解漢字構字的理據性，幫助學生提高學習漢字尤其是形聲字的興趣和記憶效果，讓漢字識別和記憶變得簡單起來。

（3）注重漢字部件教學，加強漢字部件之間的聯系，形聲字的字義并非漢字部件的簡單相加，因此在教學過程中要采取形音義相結合的教學方法，聲近相連，形似相連，建立起相近漢字的聯系。

文字學家們已經將漢字的構字方法分析的十分詳盡，早在許慎的《說文解字》當中，就對六書做了解釋。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四種構字法最能產的當屬形聲，針對這些形聲字，筆者從認知視角出發，結合許慎《說文解字》，對這些漢字的音符、意符以及整字進行了字源上的分析，找出其構字的理據性和規律性，從而有助于制定更為科學有效的漢字教學策略，提出針對性的教學建議，這對于改變留學生學習漢字多數使用機械性記憶方法的現狀以及漢字學習效果有著關鍵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