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袁宏道、顧炎武紀游散文之異

摘要：晚明性靈思潮的沖擊使散文脫離時代社會環(huán)境，清初“經(jīng)世致用”思想大興，散文恢復“載道”傳統(tǒng)。袁宏道、顧炎武紀游散文之異，正是這種轉(zhuǎn)變過程的體現(xiàn)。袁宏道《滿井游記》在于“文”和“情”，顧炎武《復庵記》在于“道”和“事”。

關(guān)鍵詞：袁宏道；顧炎武；紀游散文；文人之游；學人之游

晚明文風自李贄為一大變，其“童心說”強調(diào)自我情感的表現(xiàn)，到公安派“獨抒性靈”的提出，這種個人意識的表達更加突出。晚明小品文大興，但脫離了時代社會環(huán)境，散文的發(fā)展步入困境。時至清初，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學者提倡“經(jīng)世致用”的思想，散文逐漸改變元明以來的頹勢。本文將以袁宏道的《滿井游記》和顧炎武的《復庵記》為具體例證，結(jié)合文風的轉(zhuǎn)變，對二人紀游散文之異作簡單的探討。

一

小品文，顧名思義，體制短小精練，輕巧靈俊而有情韻。在晚明背景下，小品文的產(chǎn)生是有其根源的。一方面，晚明政治頹喪和衰敗，以及社會風氣日益澆薄，而商品經(jīng)濟卻發(fā)展迅猛；另一方面，繼承了陽明心學的李贄，其離經(jīng)叛道的思想對晚明文風有著很大影響，文學觀念上講究“性情之真”，要求真實情感和欲望在文學上的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晚明文人轉(zhuǎn)向?qū)€人生活的追求和個人情感的宣泄，將書寫對象放在自然山水和日常生活之上，文逐漸脫離了“載道”的社會功用。

袁宏道在《序小修詩》中提到：“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他的《滿井游記》正是以“不拘格套”的寫法，傾注作家個人的情感，從日常生活中和自然山水中見出文人的“情”與“趣”來。文中有云：

高柳夾堤……若脫籠之鵠。于時冰皮始解，波色乍明……晶晶然如鏡之新開，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巒為晴雪所洗……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條將舒未舒，柔梢披風，麥田淺鬣寸許。

“若脫籠之鵠”是作者愉悅心情的正面寫照，后面幾句寫春水解凍、山巒化雪、柳條抽芽、麥苗初生等初春美景，并且通過景物的特征以表現(xiàn)自己的審美感受，于行文間始終滲透著作者對春色的喜愛和對自然的贊美之情。

文中有句曰：“凡曝沙之鳥，呷浪之鱗，悠然自得，毛羽鱗鬣之間皆有喜氣。”一個“喜氣”，極盡作者心中欲發(fā)之意，即春游之喜也。作者“局促一室之內(nèi)，欲出不得”，然終于得以出游；作者一掃之前困乏的心境，在和煦的春日里，由萬物復蘇的初春景色而產(chǎn)生喜悅歡暢之情。

《滿井游記》符合袁宏道主張的創(chuàng)作主旨，反映了晚明文人特有的生活情調(diào)和審美趣尚，是一篇典型的“文人之文”，它體現(xiàn)的正是晚明小品文的主要特征——生活化、個人化、情趣化。在游樂的過程中，作者著眼點在于周圍的山水草木，在于對自然環(huán)境的贊美，作者的胸臆溢出于游記的字里行間，表現(xiàn)了一種“自娛”與“適情”的文學觀念，表達了對“情”的高度贊揚。

其實晚明文人也并不能完全擺脫政治上自我價值的尋求，文末曰“夫能不以游墮事，而瀟然于山石草木之間者，惟此官也”，看似是一種豁達，實際是一種無奈的自我安慰。其時文人仕途之路愈加逼仄，但文人卻不能放下這一條生存之道，于是個性的自然流露之中，又有追求政治抱負的需求，像袁宏道《徐文長傳》中的徐渭，富于個性精神而又執(zhí)著于功名。

袁宏道將個人情志加以外化，并以散文方式書寫出來，與《滿井游記》所紀相似之游甚是不少。如《虎丘記》描寫六登虎丘、觀照萬物的綜合印象，開篇敘中秋世俗宴游之勝，所謂“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靚妝麗服，重茵累席”，接寫宴席之上歌者之聲不絕；后將筆鋒宕開，轉(zhuǎn)至山水名勝，所謂“千頃云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作者的主體感受往返流轉(zhuǎn)，觀照的范圍由近及遠，文章體勢任情而為，足見其意趣之所在。他的《西湖》二則更是直接點明“月景尤不可言，花態(tài)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其“性靈”化的審美追求大致如此。

二

清初魏禧在《宗子發(fā)文集序》中曾言明：“識不高于庸眾，事理不足關(guān)于天下國家之故，則雖有奇文……亦可無作。”這一觀點強調(diào)“事理”的振揚，主張為文偏重崇實致用，具有一定的社會現(xiàn)實功用。

而晚明小品文過分地追求個人的價值，忽視了文人的社會責任，文風趨于淺率空疏。于是，清初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學者極力反對此種文風，主張“經(jīng)世致用”和“文以載道”，注重文學的時代意義和社會作用，正如顧炎武所言“文須有益于天下”。因此顧炎武的文章敏銳地反映社會現(xiàn)實，有著深沉的歷史之思，他的游記文亦是如此。

《復庵記》名曰游記，實為雜記，內(nèi)容主要是對過去的一種追溯。作者以“復庵”緣起引領(lǐng)全文，以明末太監(jiān)范養(yǎng)民為中心，對復庵的環(huán)境展開描寫，從而引出自己昔日之游，文中寫道：

余嘗一宿其庵，開戶而望，大河之東，雷首之山，蒼然突兀，伯夷、叔齊之所采薇而餓者……自是而東，則汾之一曲，綿上之山，出沒于云煙之表，如將見之，介子推之從晉公子，既反國而隱焉……又自是而東，太行、碣石之間，宮闕山陵之所在，去之茫茫，而極望之不可見矣！相與泫然。

“開戶而望”只見河水滔滔，山石高兀；東向而視，山水為云煙籠罩，時隱時現(xiàn)；再而東顧，則故都舊陵，茫茫而不可及。該段描寫即景寓情，敘事和抒情相結(jié)合，一方面是復庵周邊環(huán)境的鋪敘，另一方面由此而生萬般感慨，寥寥幾筆而景物生色，三言兩語而情思深沉。

這篇游記用典頗多，先由雷首山引出伯夷、叔齊，二人作為商王朝的遺民，恥食周粟，遂采薇守節(jié)，后又提及介子推輔佐晉文公成就大業(yè)，而歸隱不仕。一方面，顧炎武同樣亦是明王朝的遺民，與伯夷、叔齊有著一種跨越上千年的情感共鳴；另一方面，以介子推喻范養(yǎng)民，國盛而隱退，這種心愿難以實現(xiàn)。顧炎武面對復庵的景物，思緒萬千，從而生發(fā)了無限的故國之思。篇末云：“后之君子登斯山者，無忘范君之志也。”顧炎武直接點明胸臆，希望仁人志士不忘故國，力圖光復。

由此可見，顧炎武的游記并非表現(xiàn)對于“適情”的追求，文章所呈現(xiàn)的中心內(nèi)容，不再是文人的游樂雅趣和個性的釋放展現(xiàn)，而是強調(diào)“事理”的發(fā)揮。《復庵記》是一篇“學人之文”，它的目的不是為了敘寫復庵之景，而是為了“文章須有益于天下”，顧炎武借在復庵的所見所想，正是希望人們勿忘故國。此外，在《復庵記》中，時時可見一個學者的風味，顧炎武深于隸事，“據(jù)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伯夷、叔齊和介子推的典故運用正合其時，而且使得文章言簡意賅。

顧炎武曾獨行北游二十多年，“往來曲折二三萬里，所覽書又得萬余卷”，正是在不斷游歷的過程中，他的學術(shù)研究與實地考察相結(jié)合，其散文愈加體現(xiàn)出學者風味。又如顧炎武游五臺山而作《五臺山記》，文章無心于山水和佛寺僧院，而意在考訂事實，首段敘寫五臺山的自然地理環(huán)境，二、三段點明“余考昔人之言五臺者過侈”，并通過歷史資料的爬梳考證，來否定五臺山是“摩騰之始來，文殊之示現(xiàn)”的說法。文末，顧炎武指出佛教蠱惑百姓、人心沉溺之害，佛寺僧院應(yīng)當置之于五臺山這般偏僻之所。可見，此文之意亦不在紀游，而在抑佛，乃顧炎武對“道”“事”關(guān)注的凸顯。

三

所謂以小見大，從《滿井游記》和《復庵記》兩篇文章，可以見出袁宏道和顧炎武散文的特色，以及紀游之異。其一，袁宏道之游乃“文人之游”，顧炎武之游乃“學者之游”，前者主要是作家心性的自然表達和個人情趣的抒發(fā)，展現(xiàn)了文人情趣化的生活，后者則崇實致用，告誡人們勿忘故國，主要表達一種“黍離之悲”；其二，袁宏道紀游以寫景為主，顧炎武則以事和人為中心，通過敘事和抒情來描寫人物形象，從而表達深沉慨嘆；其三，《復庵記》與《滿井游記》的不同，還在于對社會功用的凸顯上，前者更加注重“明道救世”。

晚明追求性靈的思潮沖擊了唐宋古文傳統(tǒng)，而輕視“道”的作用，到了清初這種文風則由侯方域等文人和顧炎武等學者完成扭轉(zhuǎn)，初步形成“經(jīng)世致用”的文風，回到了“載道”的唐宋古文傳統(tǒng)，強調(diào)“文”與“道”的結(jié)合。晚明小品文通過對道統(tǒng)的淡化，而強調(diào)文章本身的藝術(shù)價值，注重作家心緒的自然流露，這符合人們對于文藝的娛樂審美功能的基本需求，而且小品文中的游記散文傳達出的閑適趣尚對后世散文創(chuàng)作也有著很重要的影響。

（作者：束強，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2018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碩士研究生）

[責編張應(yīng)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