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峰
石魯愛雄偉,他由衷地禮贊雄偉。
在《藝術·意識·情趣》中,石魯說:“我們愛西北,愛西北風物的雄偉,革命的雄偉,社會主義建設的雄偉,剛健、雄偉、純樸就成為我們藝術情趣的主要特色。”在《師法、師心與創法》中,他說:“我們在西北久了,對黃土高原的風物人情印象要深刻些。像華山,它是那么渾厚雄偉;陜北也另有風味,像洪水剛剛沖刷了的大地。看慣了綠洲景觀的人,覺得它太干枯了,但它有它的美。”
我喜愛石魯的雄偉。石魯的根在黃土高原。從1957年開始,他對黃土高原進行了一系列寫生。到20世紀60年代,他的創作全面開花結果。吳冠中先生評價石魯說:“石魯的畫來自生活;石魯的畫有濃厚的時代氣息;石魯的畫氣勢磅礴。”石魯的畫細致而不瑣碎,豪放而不粗疏,感情飽滿而不矯揉造作,粗獷濃烈而又準確鮮明,含蓄蘊藉而又生動鮮活。
石魯以如椽巨筆,大匠運斤,塑造了延安的雄偉、黃土高原的雄偉、中國革命的雄偉。看石魯的畫,最突出、最強烈的感受就是雄偉。這在他的代表作《轉戰陜北》和《東渡》中表現得尤其充分。

石魯作品《轉戰陜北》(中國國家博物館 藏)
1959年,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周年,新建的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需要一幅表現以毛主席轉戰陜北為題材的中國畫作品,時年40歲的石魯承擔了這一創作任務,因此創作的《轉戰陜北》也成了石魯的重要代表作。這幅作品中,“山體巍峨,長短不一的橫線截斷了垂直向下的墨線,蘊藏著一種雄渾、勃發的力量,這力量順著流暢的線條蜿蜒而上,最后凝聚在背手眺望的領袖背影上”。筆墨概括凝練,豪放中見穩健,淋漓中見沉厚。畫家水中天曾對《轉戰陜北》的構思與表現作過中肯分析:“石魯自己談過這幅畫的構思過程,一開始,也是想畫‘一群群眾歡呼‘領袖看莊稼這一類場面,但他覺得這樣思想境界不高,抒情性不足。他要尋求一個可以使觀眾有充分想象和聯想的畫面……畫面上土地的渾厚深廣和空間的寥廓無垠,使人自然想到植根于人民群眾之中的革命領袖的氣度和胸襟。”(水天中《思想者的藝術——石魯繪畫藝術的特點》)
繼《轉戰陜北》之后,石魯的《高原放牧》《東方欲曉》《南泥灣途中》等一系列精品問世。在這些豪情與詩意的新山水中,石魯以雄厚有力的獨特筆墨,解決了如何以中國畫語言表現黃土高原的課題。
人們看石魯的畫,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什么造就了石魯的雄偉?
石魯是一個富有藝術天賦和藝術靈感的人。他一生充滿藝術激情,視藝術為生命,對藝術的追求達到了奮不顧身的程度。最重要的是,他堅持了正確的藝術道路,抓住了傳統和生活這兩個根本點。
石魯敬畏傳統且抓住了傳統的精髓。少年時,他曾熟讀《詩經》《古文觀止》等,打下了深厚的中華傳統文化根底。他在63歲時撰寫的《學畫錄》,集中反映了他精湛的藝術見解和淵博的傳統文化修養。品讀石魯的畫作,猶如讀詩讀史,意蘊深長。石魯筆下的秦嶺、華山、黃土高原、領袖和人民,所表現出的史詩般氣派,深刻反映了他同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的深刻內在聯系。他說:“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生活。只有繼承和發揚中華民族獨特的傳統繪畫藝術,才能在世界藝術之林中立足。”
在石魯看來,“藝術形式的美,主要在于一個民族的人民在精神生活上崇高的、向上的、健康的心理體現。因此,我們在藝術形式的發展上,首先要把自己看作民族傳統形式的繼承者和發揚者。”而且,“新的民族形式的出現,不能從天而降,也不是從外而來,而只能是從生活的源泉出發,沿著傳統的河流去找。”
石魯從不脫離生活且把握了生活的真諦。他1929年開始學藝,1939年到延安。他在寶塔山下工作、生活多年,其創作素材很多都來自在延安的經歷。他認為,豐富蓬勃的生活是他最好的課堂。如果所經不多,所見不廣,自然無從比較、想象和概括。生活枯竭,畫必凋敗。他的一句名言就是:“生活為我出新意,我為生活傳精神。”
早在延安時期,石魯便養成了隨時隨地畫速寫的習慣。作家王汶石在《再給他十年》中回憶:“有一個時期,在延安,無論是驕陽似火的酷夏,還是冰封雪擁的隆冬,人們常常見到一個長發蓬松的青年,背上縛著一個黑瘦的小男孩,時而在南七里鋪的山頭,時而在杜甫川的鹼畔,一忽兒在延水之濱,一忽兒又在鳳凰山麓,坐著個自制的小馬扎扳,為農民,為石匠,為牧羊人,為趕腳漢,為自衛軍、老紅軍、小八路,為女戰士、婆姨、女子、老漢、娃娃潛心寫照,為陜北的山水、窯洞、山村,以及陜北的藍天、白云、落日、炊煙寫生。他就是石魯。”
在《昨天·今天·明天——創作斷想》中,石魯回顧了自己創作《南泥灣途中》時深入生活的感受和體會。他寫道:1942年陜甘寧邊區軍民大生產中,我在西北文藝工作團搞美工。我們曾到南泥灣去給三五九旅的指戰員慰問演出《兄妹開荒》《十二把鐮刀》等。在同戰士們共同生活、勞動中,他們開荒種地時那種艱苦奮斗、健康樂觀的革命精神,深深感動了我。南泥灣山林蒼茫、茂密、雄渾的氣勢,也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1961年秋,正值國家經濟暫時困難的時候,我第二次去南泥灣,看到途中的景色,比20年前更加蒼郁、雄厚、曠達,稻田散發著谷香。在寧靜中,我仿佛又聽到當年開荒戰士的歌聲、笑聲和镢锨的撞擊聲。我想到當年我們用勞動的雙手征服荒山、克服困難,今天的暫時困難,用同樣的革命精神,也是能夠克服的……我大膽地根據昨天的生活印象,將騎馬、扛镢、涉水前進的開荒戰士,處理在今天又具體感受過的南泥灣幽深、蒼莽的環境中。因為我要表達的主題思想是勇于克服困難才能取得勝利的精神,所以沒有著意去描繪碧綠的稻田、遍地的牛羊,圖解“陜北的好江南”歌詞內容。但是,我卻要著意在筆墨剛柔、疏密、濃淡、虛實變幻中,在戰士形象的聚散、動勢中,盡量形成陜北民歌的節奏和旋律。幽深中見明快、蒼莽中含悠揚、淳樸中出奇巧。我想使人不僅沉浸于對過去歲月的回憶、對眼前生活的思索,還想引導人們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石魯的話,講清楚了藝術和生活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講清楚了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基本道理。他富有創新精神與藝術思考的實踐,為今天的藝術創作給出了有益的啟思。
(作者為文化部原紀檢組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