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心樵的詩 [組詩]

俞心樵

詩：感謝信

收到了耶魯大學圖書館

給我的感謝信。我的兩本詩選

是康正果先生送過去的

感謝信非常簡單

有點兒例行公事

不過，這似乎是我收到的

第一封

來自世界的正式的感謝信

在此之前，無論正式或非正式

幾乎每天，幾乎每時每刻

都是我在給世界寫著感謝信

是的，是我，是我，無條件地

在給萬物寫著感謝信，甚至給你

天山：若有所詩

她和他在枝頭上

餓到深秋

天氣突然

像帝國主義

變壞了

閃電的聽診器

探向未曾馴服的石頭

都有病

就不要再玩音樂

天山已浪費了天山

它自身的長度和寬度

枝頭上掛滿果實

與某一類人

溫飽無關的果實

她和他再沒有歷史問題

大風小風吃吃吃地吹過

這里，大地比天空更遼闊

詩：睡

睡不著，在漢語的世界里

我琢磨著，監控硬盤壞了

用英語該怎么說

給剛學會說話的風貼上封條

給風中的流水貼上封條

給流水上的星空貼上封條

用英語該怎么說

我問遠在英國的安妮

她用英語說：這，這這

這些，天哪，誰知道

我也真的不知道

用英語該怎么說

這怎么會呢？這該怎么說呢？這這

這怎么可能呢？沉默了半天，最后

她用不太標準的漢語問：你睡有了沒？

我用標準的漢語如實回答：我已經睡了

詩：白開水

剛才醒來

先喝了點

白開水

然后，看看天，看看地

好像也沒什么好看的

據說你就在天地之間

據說你很好看

我也并不想看

剛才喝水

嗆了一口

人生艱難

由此可見

詩：停車記

在你來之前

我就告訴你

你最好別開車來

我這邊人多太擠

很難找到停車位

我心里當然有你

但如果心里

就這么

停上一輛車

畢竟沒那么好受

你還是開車來了

你還帶來了紅酒

我帶著你到處找

也沒有找到停車位

老半天過去了

我們望著天空發呆

像是要把車停到天空去

天空飄著一朵一朵云

真要把車停到天空去

似乎也沒那么方便

最后，你說

先不管這些

咱們喝酒吧

咱們講故事吧

這事兒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到現在我還沒想起來

最后你開來的那輛車

究竟停在了什么地方

我只記住了你的美好

至于別的，如果我記不住

親愛的，那你也不要怪我

詩：傳來

深夜

森林里

老有各種鳥

和各種小動物

掉在地上的聲音

傳來

有了這樣的夜晚

我已不需要白晝

我也不需要別處

別處，也不可能

多出一棵櫻桃樹

這里已應有盡有

我就在這里守夜

就這樣，不再需要那么復雜

生活原本簡單，不想見的人

絕對不見。想見的人在樹上

生活只需要耐心

這么美好的夜晚

似乎缺少了什么

掉在地上的鳥又飛走了

各種小動物又爬上了樹

落葉不是你

花瓣不是你

我在等著你掉在地上的聲音

傳來

詩：自留地

一件事，完成之后

才能稱之為一件事

比如，睡覺這件事

豬容易，驢也容易

如果要讓大海也睡

那你就不妨試試看

我答應你要睡了

但答應你要睡了

并不一定睡得著

上了床復又下床

我睡不著覺

并不意味著

我睡覺的經驗

就必然少于你

就算你睡得多

也并不意味著

你做的春秋大夢

就能夠保質保量

要允許生活有變化

不要給云朵貼標簽

不要給冰雪下結論

朋友圈大名人很多

朋友圈無名者不少

要在大海上立住腳

那你就不妨試試看

你睡你的

我睡我的

你睡我睡

并不意味著

你我一起睡

你睡你的覺

我寫我的詩

大地上什么都不好

今夜的月光特別好

特別好的月光照耀著

我寸土未失的自留地

詩：夜晚追問著時間和空間

他親歷了夜晚的第一夜

當夜晚像夜晚一樣降臨

在他之前，沒有夜晚和夜晚的痛苦

在他之后，沒有白晝和白晝的幸福

如果沒有第二個夜晚

第一個夜晚無從談起

無數個夜晚中的一個夜晚

一個夜晚中的無數個夜晚

如果他從未在江南遇到她

我又如何在江北向你描述

第一夜我說的是時間由時間構成

第二夜我說的是空間由空間構成

這樣說話大致不會錯，其實他與她的夜晚

也正是你和我的夜晚，追問著時間和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