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
水杉王,——利川的符號。
水杉王,——利川的標志。
在外地,利川人自我介紹時,常常會說“我們是水杉王那個地方的人”。——話里透著某種底氣和自信。
王者,同類中的頭號也,或曰最大最強的個體也。一棵樹,就是一個世界。一棵樹,就是一部自然史。
在一億五千萬年前,水杉原本和恐龍一樣普遍,在第四紀冰川時期,大部分動物和植物滅絕了。恐龍成為了化石,水杉成為了化石。那時候,地球上還沒有人類這種動物。人類出現是后來的事情。
人類在地球上出現后,面對的水杉,僅僅是化石。南極圈沒有發現活的水杉,北極圈沒有發現活的水杉,美洲沒有發現活的水杉,歐洲沒有發現活的水杉,非洲沒有發現活的水杉。于是,植物學界宣布,水杉在地球上已經徹底消亡了。
可是,它真的消亡了嗎?這是個問題。
(一)
利川的這棵水杉王,注定要與幾個科學家的名字聯系在一起。他們是:干鐸、王戰、鄭萬鈞、胡先骕。
1941年,植物學家干鐸經過謀道,發現了這棵似松非松,似杉非杉的參天古樹。他拾起幾片枯葉,夾在一個本子里,卻在旅途輾轉中不慎遺失了。1943年,林學家王戰前來采集了葉子、樹枝、球果,并將標本編號“王戰一一八號”(現存江蘇省林科院標本室)。王戰是我敬重的林學家,他是頭一個率隊考察神農架的科學工作者。他發現和鑒定的植物新品種就有60多個。他在上世紀70年代,就發表文章呼吁,如果不進行生態建設,“長江確實有變成黃河的危險”。
之后,經過多年潛心研究,植物學家鄭萬鈞和胡先骕將此樹鑒定為水杉,并發表了水杉新科及生存之水杉新種的論文。這一研究成果轟動了世界——被譽為二十世紀植物界最偉大的發現。
有人會不以為然——這有什么偉大的?水杉本來在自然界就存在著,這些專家稀里糊涂沒有找到,就說它在地球上消亡了。這哪里是“偉大的發現”,分明是專家的失職,不盡責,是科學精神的缺位嘛!
然而,我要說——錯了。
水杉王的樹齡是六百年,這是地球上活著的年齡最長的水杉了。有七百年的嗎?沒有。有八百年的嗎?沒有。有一千年的嗎?更是沒有。由此向上追溯,統統沒有。那么,上溯六百年至一億五千萬年期間的水杉在哪里呢?——石頭里。
一切靜悄悄,毫無聲息。
打個比喻吧——一億五千萬年前,恐龍本來被凍死了,變成了化石,若干年之后,在我們眼前的石頭里,突然跳出一只活的小恐龍,會是什么情況?
然而,現實版的小恐龍終究是沒有跳出來,但是,卻真的跳出了一棵水杉,不,準確地說,5662棵。這說明什么?說明水杉的種子沒有死,它一直活著,活在石頭里,活在夢想里,活在傳奇里。
“以絕望之心,行希望之事”——百年,千年,萬年,千萬年,億萬年,只是為了等你。
我至今不解的是,水杉本來遍布地球大陸很多地方,其它地方全部消亡了,為什么偏偏這里的種子活了下來?可以斷定,它的身上一定深藏著許許多多的密碼。
水杉王,生長在利川市謀道鎮磨刀溪邊。謀道鎮地處鄂西南邊陲,素有“東局荊楚,西控巴蜀”之說,古稱“磨刀溪”。為商賈覬覦之所,兵家必爭之地。民國年間,四川總督趙爾豐為此地一關帝廟題寫楹聯——“大丈夫磨刀垂宇宙,士君子謀道貫古今”,并主張,“尚武可輕,修文該重”。于是,磨刀改為謀道。或許,這個趙總督文人出身,是個有情懷的人,對磨刀霍霍、砍砍伐檀的事情很是反感。不然,怎么會改名呢?
據利川的朋友講,磨刀溪里的石頭,個頂個的好,軟硬適度,脾氣溫順。早年間,河床里的石頭被當地人揀出來,用作磨刀石,磨砍刀,磨剪子,磨鑿子,磨斧頭。磨出的刀刃鋒利無比,寒光閃爍。
然而,刀器畢竟是與向善反向的。磨刀,意味著對抗自然,殺戮生命,滋長貪欲。而謀道,謀自然之道,才是尊重自然,順從自然,涵養靈魂。今天來看,趙總督算是有見識有眼光的人。名字改對了,后面的很多事情就跟著對了。
那時候,趙總督見沒見過這棵水杉王呢?不得而知。如果見過的話,依他的性情,也許會寫首詩的。
想想看,這棵水杉王的存在,的確是一個傳奇。六百年間,發生了多少事情啊!可是,它,居然躲過了刀斧,居然躲過了雷擊,居然躲過了蟲蛀,居然躲過菌蝕,居然躲過了戰亂,居然躲過了人的貪念。
史料載,上世紀50年代末期,利川毀林之風盛行——毀林開荒,毀林燒炭,毀林挖藥,毀林種糧,毀掉了大片大片森林。然而,水杉王依然在那里。
“大躍進”和“大煉鋼鐵”時期,利川有數百口窯眼,上萬口爐膛,煉鋼煉鐵每年燒掉十萬立方米木材。火光爍爍,鐵花灼灼。從齊岳山到利川縣城一望無涯,舉凡森林,無論古木、巨木、稀木和名貴經濟樹種,皆做煉鐵之薪,砍伐殆盡。然而,水杉王依然在那里。
1967年,“修大寨田”,無論大樹小樹一律鏟除,光是黃泥塘、甘溪山一帶就鏟除柳杉3572棵、核桃樹一千余棵。然而,水杉王依然在那里。
火,森林之大敵。在林區,大事萬千,防火第一。可是,火,防不勝防。火,還是要燒起來。1949年至1986年,利川共發生大小森林火災1771起,燒毀林木400萬棵。然而,水杉王依然在那里。
上世紀80年代,由于經濟發展的需要,木材和竹材的需求劇增。為了實現所謂的經濟指標,文斗、團堡、謀道、朱砂、箭竹溪、小河、涼霧山、長坪、興隆口等地均大肆伐木,干勁高昂,斧鋸不歇,許多山林被剃成光頭。十年間,砍伐木材近二十萬立方米。然而,水杉王依然在那里。
(二)
終于,我見到了這棵水杉王。在那里,在那里。
呼地一下,我瞪大眼睛,投去的目光里是滿滿的驚喜和敬意。遠遠望去,它既有無盡的延伸感,也有未知的神秘感。
它,像是天宇下肅穆莊嚴的宮殿里的一尊神。具有恍如隔世的高古氣質,充滿巨大、神圣和永恒的能量。我凝神靜氣,不敢有一點造次。邁出的步子都是輕輕的。在它面前,我完全辨別不了方向,仿佛過去和未來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它了。忽然,天空就滴下一些雨點,落在頭上,落在面上,落在手掌上。遠處的青山之間,霎時就升起了忽明忽暗的幽靈般的弧圈,在若有如無的云雨中閃閃發亮。
漸漸地,我被一種強大的氣場包圍起來,耳鼻喉眼,連同心和肺被不知不覺地洗過了。
它,高35米,胸徑兩米五,冠幅22米。虬枝俊朗,蓊蓊郁郁。我用手機拍下它的巨大樹干,它的側枝,它的葉子,它的小芽,它的樹體上的苔蘚。它在這片土地上站立了這么久,它把時間和空間并置了,它用手臂和身體撐起了這片天空。
空氣濕漉漉的,水杉王的樹下,乃至四周彌漫一種神秘氣息。它本該在石頭里,以某種栩栩如生的圖案,供人們猜測、觀賞、研究,甚至成為一遍一遍談論的話題。然而,——不!
它,陡然間,從石頭里跳出來了,然后穩穩地矗立在那里,創造了一個神話。它,顛覆了固有的邏輯,顛覆了我們所有的認知和想象。
這里是磨刀溪的源頭,從來就不缺水。溪里的水常年汩汩不歇,清澈如碧。然而,水杉水杉,因水而歡喜,可是,水過多,也不都是歡喜了。因為,水過多,就會導致爛根現象。
前些年,水杉管護站長范深厚發現,水杉王的樹葉發蔫,樹勢減弱。便吃不下,睡不香了。查找原因,卻發現磨刀溪離水杉王不遠的地方,被人為用石塊壘了一個小壩子,攔住了歡暢流淌的溪水,形成了一個水深過膝的小水塘。婦女們取水洗衣洗菜自然是方便了,可是,水杉王的根倒是也被泡在水里了。
范深厚雖然心里很急,但是他知道做村民的思想工作不能硬來,要講究方法方式。于是,他把那些婦女召集到水杉王樹下,給大家開了一個現場會,講清了“養樹重在養根”的道理,講清了水杉王的存在對謀道鎮來說意味著什么。本來,嘰嘰喳喳的婦女們還有不同意見,聽了范深厚的一番話后,一下安靜下來。接著,各自抄起家什,懷著一顆愧疚的心,把那個小水壩拆除了。
次年春天,水杉王的葉子又鮮亮如初,樹枝樹冠又打起精神,昂起頭了。
水杉王四周的山叫鳳凰山,水杉王及其磨刀溪是在山谷的最低處——盆底兒上。夏季,此處恰好處在雷區。雨天,滾滾雷聲令人恐怖。據范深厚觀察,水杉王已經多次遭受雷劈,樹冠上跌落下來的炭狀物就說明了一切,好在只是幾根梢枝,幾片樹葉,倒無大礙。
(三)
如今,來參觀水杉王的人,駐足環顧鳳凰山時,就會發現三座山峰上各自聳立一個塔狀的高高的避雷針。那三處避雷針,足足高出水杉王十幾米。是的,多少年過去了,山谷里無論怎樣的雷鳴電閃,水杉王都安然若之。這里有最好的黎明,這里有最好的黃昏。當然,這里也有最好的夢境。
水杉樹的特點,可以用十二個字來概括,那就是——生長迅速,樹形優美,耐寒耐濕。
2013年,經全體市民投票,政府審定,人大會議通過,水杉,已被確定為利川市市樹。
作為“活化石”,水杉具有重要的科學價值和文化意義。為了紀念水杉的重大發現,中國郵政發行“水杉”郵票一套三枚。周恩來總理曾把水杉王的種子作為國禮,贈送給英國、朝鮮、阿爾巴尼亞等國家。美國前總統尼克松把自己心愛的游艇起名為“水杉號”。1978年,鄧小平訪問尼泊爾時,將一棵水杉樹親手種植在尼泊爾皇家植物園。
就“彩葉樹”而言,有“北香山,南棲霞”之說。——所謂“北香山”,是指北京香山的黃櫨;而“南棲霞”是指南京棲霞山的楓香。深秋季節,香山的黃櫨和棲霞山的楓香,一夜之間,層林盡染,滿目橘紅和深紅色,鮮亮璀璨。然而,有專家告訴我,那是你還沒有見過深秋后的水杉彩葉,引種到北歐和北美的水杉彩葉之美,勝過黃櫨,勝過楓香。——是嗎?我定睛看了一眼他發給我的水杉彩葉“網紅照片”,不禁大吃一驚。啊呀!
決定植物葉片色彩的因素,是葉片細胞中的葉綠素、類胡蘿卜素和花青素三種色素的相對含量和分布。這是一個生物學問題,就不去探討了吧。
這一切,是水杉王遺傳的基因在暗暗發力嗎?還是后代個體固有的靈魂和精神在起作用呢?——我無法解釋。是的,它的蹤跡,它的故事曾經被苔蘚被蕨類植物包裹著,被石頭包裹著,被時間包裹著。隱蔽,莫測,毫無聲息。
(選自《中國環境報》2020年0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