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劍釗
1.一只鳥如何領悟世界
桃花塢,驚鳥破空而出,
像一枚柔軟的子彈。
烏黑的眼珠染有夜的原色,
轉動于鳴笛的聲波,
面對陌生的世界,嘟起尖喙,
好奇,并略帶一絲疑惑,
細爪輕扣桃樹低矮的嫩枝,
任憑晨霧的梳子清理褐色的羽毛。
美作為具體的概念,
是一泓清澈的水,
恰似血液,深入彎曲的經脈。
曾經,鋼鐵的飛翔
只是人的一個夢想,
如今早已侵入鳥的領地,
帶來黑色的旋風,
把嗚咽聲留在空中。
曖昧的初春,霧霾
飄飛,太陽柔軟如心臟。
空中,那只鳥
俯視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它將產生怎樣的想法?
是的,有什么鳥的想法?
如果有一個鳥國,
它的邊境線在哪里出現?
2.雪地上的烏鴉
雪地,烏鴉
把整個宇宙的孤獨集于一身,
“哇”的一聲,撕破
黃昏老舊的襯衣。
纖小的爪子靈活地翻動
雪塊與落葉,
似乎在其中尋找同類的羽毛
和真理的面包屑。
槭樹迎風蹣跚在路旁,
佝僂如一個生育過多的老婦人,
不再有豐滿的脂肪和旋律似的風情,
緩緩脫下一層干癟的樹皮,
為饑餓的烏鴉提供最后的晚餐。
存在仿佛是為了對應,
污穢的雪水流淌,浸泡
一張黑白照的底片,
而我們熟悉的烏鴉即將在寒霧中凝固,
成為夜的某一個器官。
3.生 活
一個人在家,并非必須咀嚼孤獨這枚硬果。
語言可以照亮陰郁的內心,
讓裸身的對話始終保持愉快的頻率。
從書桌的起跑線躍出竹制臺歷的囚籠,
回到萬花筒的童年,
走進恐龍翩翩起舞的白堊紀……
偉大的愛造就渺小的人類,
生命巴士歡快的嚎叫
發自盧布兌換美元殘留的瘦褶角。
上弦月親吻摩天樓的尖喙,
傾瀉魚麟樣的光芒,
為癡情的向日葵寫下黑色箴言。
純凈水灑出,構成偽柔情的拋物線,
溺斃于自己的倒影,
而冰溜子繞檐泄露寒冷之秘密。
世界遠離我們的想象,
死亡也不是時間的終點。
生活已經結束;而你,還得繼續生活。
4.桃花將我一把扯進春天
墻角,殘雪清掃著最后的污跡。
在連翹與迎春花之間,我獨自徘徊,
為植物學知識的匱乏而深感羞愧。
沖破海棠與櫻花的圍剿,桃花
將我一把扯進了春天……陽光下,
花瓣輕落,仿佛親人相見時
滑出眼眶的淚滴,……而附近的方竹
端坐如初,保持君子常綠的風度。
哦,這是來自詩經的植物,
也曾浸染一泓潭水倒映友情的佳話,
在歷史的詆毀中閃爍香艷到樸素的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p>
花徑,擁擠的行人尚未數盡
蓁蓁的細葉,卻比滿地的腳印
更早進入衰老;而腳底的一粒塵埃
恢復記憶,想起了絢爛的前生……
5.秋日,微醺于成都
白日有夢,踩著碎步……
猝然淪陷于成都幽曲的街巷,
而府南河卻不容分說地趁勢流進我的血液。
于是,我愛上這座城市的頹廢或懶散,
它的確符合我的想象:
一支幽微的神曲若有似無,九眼橋恣意
散發水井坊七百余年撲鼻的濃香,
讀詩的少女正與蹬三輪的車夫同行,
她和他擁有一樣的謙卑或者驕傲。
一只蝸牛習慣了腳手架的吱嘎與商販的吆喝,
靜觀岸邊的垂柳輕叩河面的漣漪,
躬起脊背偷聽戀人的私語與晚風的低吟,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美的迷失……在熊貓被培育的基地,
曾經歡舞的蝴蝶已成為標本,
鱗翅目的生命以詭異的方式再一次呈現,
它們張開翅膀,試圖穿越玻璃的隔板
飛翔。噫吁兮!難于上青天……
一次次物理的死亡換取藝術的不朽。
青羊區,新修的草堂——
一闋唐詩的太陽照亮的新詞,
在規整的格律之外劃出長短自由的呼吸。
好雨知時節,秋來又發生,
我端起李白的金樽,拾起杜甫的肋骨,
在一頁浣花的書箋上揮灑醉意:
酒為液體的詩;而詩,乃語言的醇酒……
(選自《邊疆文學》201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