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大海的人

南南千雪

談論大海的人

也綽綽有余地談論著

一個知識淵博而愛使小性子的人

一個因精神抑郁

而在午夜癲狂哭泣的人

是一個讓人失眠而又心疼的人

談論大海的人

談論著大海上失事的海鳥

它的翅膀

像失事的機翼一頭載進大海

激起的海浪

讓鯨避讓不及

談論大海的人

也綽綽有余地談論著查拉斯圖拉

徒然地尋覓和肉體蔑視

談論大海的人

她有著大海誕生的嘴唇

較量，咬合，開拓，創造

對萬物側目而視，孤傲大笑

談論大海的人是一個迷路的人

與塵世很陌生很隔膜的人

是被海水養大的人

和四月的星辰相逢

汽車流被堵塞在終南山的高速路上

開始還亮著車燈

隨后慢慢都熄了火

四周安靜的特別快

像是所有趕路到此的人都進入了睡眠

黑暗似乎把群山移成了曠野

仿佛我是個獨醒的人

站在黑黢黢的路邊上

一抬頭就看見密布的星辰

低垂到了手邊

“你好，星辰”

有多久你我沒有俯耳低語

有多久我沒有聞到你礦物般的氣味

今夜，我們毫無準備地重逢

愈靜愈低愈無羈束

從我的發絲到刺槐的針尖

又潛入大片的苜蓿地

我多么貪戀這一宿

你落入我心上的陰影

并將我準確地審叛

“你是怯懦的癡情者”

馬蹄鐵

馬蹄鐵多了一瓣櫻花的芳香

那些從樹上掉下來的細與軟

搖晃的光線

與人類的處境

都是時間腐朽的征兆

臣服于森林的石頭有著無名的孤獨

風每發動一次攻擊

它都默禱

那就是命運

那就是命運

馬蹄鐵找到了它新的馬匹

奔跑于大野

吃根嚼草或踩著飛魚

它黑色的重力令暮色四起

傍晚的麥田

麥田懷抱著一輪滾燙的落日

像懷抱著它無邊無際的黃金

那些迫切的，炸裂的

豉脹的籽實巍然突起

五月每一粒麥子都藏著的風暴

居住在城里麥田的王啊

我向你炫耀這金色的洶涌

你見沒見我激烈的心跳

為無數無數陡峭的麥芒

而生出的畏懼，饑喝，羞恥感

面對如此豐饒的傍晚我留下熱淚

是因為我仍然兩手空空

愧報于你的期許

重返寂靜

一場雨水大到淹沒大海之后

逃無可逃

重返秦嶺吧

陽光不需要藏身之處

這寬闊的光芒

無窮無盡地照耀塵世中

你喜歡的面孔

野花的丸子頭

藤蔓交纏的古樹

荒僻的野外取消了喧囂的塵埃

吹拂著礦石味的風

高蹈的寂靜替代了悲喜交加

一個人

石頭樣的面孔也盛開著

幾朵絳紅色的天竺葵

羅布麻

讓人一見傾心的事物不多

羅布麻是個例外

不是緣于我從來沒有見過它

而是它矮小的身體在烈日下

卻開出如此奔放的紫

我要附身前去撫摸

它小小的花瓣

小小的蕊

與黃河口濕地公園廣闊的蘆葦

飛翔的白顴相比

它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一些事物的美就在于它的不起眼

就這樣深愛了

用我從長安自帶的波瀾與信仰

以及性情中某一部分

和羅布麻一樣鹽堿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