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動中外的“民呼報案”

陸其國

馬相伯激賞于右任

于右任，原名于伯循，字誘人。生于1879年，陜西涇縣人，后遷居三原。于右任幼承庭訓，繼進私塾;后中秀才，并入書院就讀。父親于寶文寄望于他的，就是“望汝作世上一個讀書人”，但于右任似乎并沒有恪守父訓。

1900年，二十歲出頭的于右任入陜西中學堂讀書。當時眼見國難當頭，八國聯(lián)軍攻占北京，慈禧和光緒西逃。青年于右任出于民族義憤，寫信給巡撫岑春煊，建議殺掉慈禧，擁護光緒重新施行新政。信寫好后，知情的同窗好友怕他遭到不測，力勸乃止。但僅過了三年，也即于右任得中舉人次年，他還是因詩賈禍，遭到三原縣令德銳（滿籍）通緝。這些詩包括《雜感》（四首），以及《署中狗》等。前者諷刺清廷對外喪權(quán)辱國，對內(nèi)橫征暴斂;后者指向更是一針見血：“署中豢爾當何用？分噬吾民脂與膏。愧死書生無勇甚，空言俠骨愛盧騷。”詩中直言，養(yǎng)著你們這些官吏有何用，平時只管吞噬民脂與膏;與其空談推翻君主專制制度，不如用實際行動，效法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由于此時激賞于右任的興平縣知縣楊吟海調(diào)升商州知州，他聘于右任出任商州中學堂監(jiān)督（校長），使于右任一時得以逃過德銳魔爪。在此期間，適逢開封舉行最后一次春闈會試，也許是為告慰父親希望他作“一個讀書人”的期望;也許是于右任一直感慨于“舊日求學之困難，或有志而無其時，有時而無其地，有地而無其師，有師而無其資”。而此次赴汴考試有地方資助，他便欣然前往趕考。幾乎與此同時，三原縣令德銳向陜甘總督允升密報于右任為革命黨，請革去其舉人，緝捕歸案。允升嚴令“無論（于右任）行抵何處，拿獲即行正法”。幸好有人及時將此消息傳出，于右任因此出逃到他一直向往的“志士云集，議論風發(fā)”之地——上海。他曾在《牧羊兒自述》中寫道，“我此時心目中，常懸著一個至善的境地，一樁至大的事業(yè)，但是東奔西突，終于找不到一條路徑……我兒時，二伯父曾經(jīng)叫我到香港讀書，以家計困難，未能成行。及聞上海志士云集，議論風發(fā)，我蟄居西北，不得奮飛，書空咄咄，向往尤殷”。

1904年春天，于右任終于來到心向往之的上海。但他在上海舉目無親，就在他感到茫然無措之際，不意竟在街頭巧遇涇縣同鄉(xiāng)吳仲祺。后者有俠義心腸，知道于右任的窘?jīng)r后，當即請他搬到自己家住，并待之如上賓。更讓于右任喜出望外的是，他住進吳家后，認識了吳的鄰居吳彥復。后者家里有豐富的藏書，當年章太炎因“蘇報案”入獄后，書籍也都寄存于吳家，于右任因此得以在這里盡情閱覽，視野為之大開。通過吳仲祺，于右任又結(jié)識了一些革命黨人，其中就有他的陜西老鄉(xiāng)雷祝三。后者系中國第一所私立大學震旦學院學生，一日他與震旦學院監(jiān)院（校長）馬相伯先生敘談，說起于右任亡命滬上之事。馬相伯此前已通過報紙，知道于右任其人其事，對其才華和行事頗為激賞，現(xiàn)得知于羈留上海，工作、生活尚無著落，當即請雷祝三通知于右任來震旦學院就讀，還免去他學費和伙食費（一說于右任認識馬相伯另有人介紹——筆者）。于右任因此一直感恩并師事馬相伯先生，自稱“受業(yè)”，并尊后者為“夫子”。

于右任（左）與恩師馬相伯在上海（1931年9月）

于右任手跡

震旦學院后因?qū)W校管理權(quán)與外籍教師產(chǎn)生分歧，最終引發(fā)學生摘下校牌，搬走教具，憤而離校，于右任亦在其中。隨后他們即籌劃另建新校，以吳淞鎮(zhèn)行轅衙署為臨時校址。鑒于“震旦”校名已被盜用，馬相伯采納了于右任的建議，從《卿云歌》中擷取“復旦”二字為校名，一示不忘“震旦”;二寓恢復中華之意，是為復旦公學。除傾情參與打造復旦，于右任還在上海一手參與創(chuàng)辦中國公學和上海大學。不過說到于右任和上海的交集，最有影響的，當數(shù)他在上海的報人生涯。不夸張地說，是上海成就了他作為“著名報人、元老記者”的聲譽。

“民呼報案”始末

那還是在于右任協(xié)助馬相伯創(chuàng)辦復旦公學期間，他第一次用“于右任”這個名字給梁啟超等辦在橫濱的《新民叢報》寄去一篇五千字政論文，文章論據(jù)充分﹑說理透徹﹑文筆流暢，深得梁啟超激賞;文章刊出，名聲大噪，梁啟超也從此與小自己六歲的于右任訂交。后者有此體驗，深感輿論重要，也因此謀求發(fā)展革命輿論，于是開始關(guān)注起報刊。有一天，于右任發(fā)現(xiàn)上海某報在社論中誣革命為叛逆，公然為清廷張目，他當即撰文駁斥。不料文章寄出，該報根本不予理睬。于右任這才意識到，革命者手里如果沒有自己的報刊，那些別有用心者就有可能“任意傳遞歪曲之主張與不確之報告，以蠱惑人民視聽”。就這樣，他開始萌念創(chuàng)辦一張報紙，用以宣傳革命主張。決心既定，又獲得復旦公學葉仲裕、邵力子等人贊同和大力促成，并為這份報紙取名《神州日報》，一方面寓以期再造神州之意;另一方面“顧名思義，就是以祖宗締造之艱難和歷史遺產(chǎn)之豐富，喚起中華民族之祖國思想”“激發(fā)潛伏的民族意識”。（于右任語）

于右任沒有辦報經(jīng)驗，想起以前中國留學生在日本辦過不少報刊，《民報》《新民叢報》也都在日出版，所以他決定去一次日本，以期有所借鑒，同時進行募捐。甚至他還期冀此行日本，能見到敬重的孫中山先生。

1906年9月，于右任終于開始了他此番的日本之行。他先是乘船抵馬關(guān)，然后改乘火車到東京，會晤陜西人中最早加入“同盟會”的康心孚等留日學生，并由后者介紹，結(jié)識胡漢民。一個月后，孫中山由越南西貢抵達東京，他此前已知曉于右任因宣揚革命被清廷緝捕逃到上海一事，如今從胡漢民、康心孚嘴里得知于右任正在東京，非常高興，不僅很快會見于，還就于關(guān)心的平均地權(quán)等問題，與他作通宵長談。又一個月過去，11月13日，于右任在東京正式加入“同盟會”。

從日本回到上海的于右任，與復旦和中國公學同學經(jīng)兩個多月籌措和奔波，《神州日報》終于在1907年4月2日創(chuàng)刊。社址設在四馬路（今上海市福州路）群益書店樓上，報頭系由南通實業(yè)巨子、清末狀元張謇題寫。“發(fā)刊詞”對當時新聞界諸如無的放矢、黑白不分、傳播謠言、不尚實際、黨同伐異、私而忘公等流弊，一一進行針砭，其影響一時遠播。悲催的是，1908年3月26日晚，因毗鄰的廣智書局失火，殃及《神州日報》，后者幾遭滅頂之災。后幸得保險公司保險金，報紙由商務印書館代印。嗣后報社又發(fā)生人事糾葛，于右任即自動求離。

接下來的故事，于右任外甥周伯敏在《記于右任》一文中記述道：“《神州（日報）》失敗后，上海道蔡乃煌想籠絡他（于右任），辦了一個《輿論日報》，重金邀他當總主筆。他終以政見分歧而另發(fā)起組織《民呼日報》。在廣告詞中有這樣幾句話：‘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呼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民呼》命名，寓意于屈原諸章。”

于右任揮毫題字照（1962年）

于右任以政見不合拒絕與蔡乃煌合作，這就使蔡乃煌埋下了銜恨他的因子，只是于右任全然不知，當時他正忙于籌劃創(chuàng)辦《民呼日報》。“鄙人去歲創(chuàng)辦神州報，因火后不支而退，未竟初志，今特發(fā)起此報，以為民請命為宗旨。大聲疾呼，故曰民呼，辟淫邪而振民氣，亦初創(chuàng)神州之志也……”（于右任語）在他的設想中，《民呼日報》無論是持論還是內(nèi)容，都比《神州日報》要更激烈，也更豐富。其間他因父親病重和病逝兩度回鄉(xiāng)，加上其他波折，《民呼日報》至1909年3月26日才正式創(chuàng)刊。巧合的是，此時恰遇甘肅旱災，一時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對此慘狀，《民呼日報》作了大量報道;于右任還倡議募捐救災，并組織甘肅賑災公所，為便于開展工作，就將地址設在報社內(nèi)。短短一個月，就募集到數(shù)量可觀的款項，于右任迅即將這些款項交給救災機關(guān)，請他們寄往甘肅用于救災。

與此同時，《民呼日報》本著為民請命的宗旨，揭露陜甘總督允升只求個人保官，不顧百姓死活，刊登《論升督漠視災荒之罪》等犀利文章，揭露允升隱匿地方災情三年不報，以致田賦不能豁免，災荒無所賑濟，釀成甘肅轄境赤地千里，樹皮草根挖掘殆盡，最后終于出現(xiàn)人相食的人間慘劇。允升此前已銜恨于右任，只是因為于右任在上海租界，他一時無從下手。如今見于右任主政的《民呼日報》如此猛烈地抨擊他，允升再也坐不住，必欲置于右任于死地而后快。當他知道后者倡議募捐救災，并組織甘肅賑災公所，頓時想以莫須有的“侵吞賑款”之名，陷害于右任。于是他即捕風捉影地電告上海道臺蔡乃煌，誣告于右任“侵吞賑款”。須知蔡也是一直銜恨于于右任此前不肯與他合作，此時當然與允升一拍即合。爾后二人便迅速聯(lián)手，將于右任和報館經(jīng)辦賑災捐款事務的陳非卿拘捕，并將他們押至租界會審公廨過堂。對此，周伯敏還補充記述道：“《民呼（日報）》反映了當時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要求變革的意愿，觸忌當?shù)馈：迷陴^址在英租界，蔡乃煌無法迫害。乃與甘肅藩司王慶藩串通，轉(zhuǎn)借于為甘賑災募捐事，誣以借災招搖斂錢，勾結(jié)英捕房拿辦，入獄。”這時候，一些曾經(jīng)被《民呼日報》指責過的官員，如安徽鐵路公司候補道臺朱云錦、已故上海道臺蔡均的親屬蔡國楨、新軍協(xié)統(tǒng)陳德龍等，也趁機落井下石，一時間控告《民呼日報》“誹謗罪”的多達十四起，乃至引發(fā)轟動中外的“民呼報案”。

1909年6月19日，會審公廨對于右任和陳非卿進行審訊。主審人是上海縣知縣，陪審人是英國駐上海副領(lǐng)事。出面告于右任的是上海道臺蔡乃煌，以及朱云錦、蔡國楨等人。其實無論是朱云錦還是蔡國楨、陳德龍，他們知道自己告于右任的底氣并不足，他們這樣做，只是為配合蔡乃煌意圖整垮《民呼日報》造聲勢，同時也借此為自己曾被《民呼日報》揭批出口惡氣。允升和蔡乃煌自然更清楚，他們這是對于右任的蓄意誣陷，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整垮《民呼日報》。所以庭審者對于朱、蔡誣陷于右任等所謂的“誹謗罪”，不敢深入審訊，更多的是將重點聚焦在后者“侵吞賑款”上。1909年8月3日至11日的《民呼日報》，曾連續(xù)發(fā)表十篇特別啟事;1909年8月26日新加坡《中興日報》等都對該案審訊情況進行詳細報道。其中就有于右任的辯護律師費信惇在公堂上作的如下辯護詞：“被告于右任等，實與侵吞賑款絲毫無涉，純屬誤拿（抓），經(jīng)調(diào)查：甘肅賑款乃劉姓道員經(jīng)辦，因劉與于友善，故借報社開辦，劉道員有賬房二人，經(jīng)手出入之款，均有賬目收據(jù)，與于右任無干。于右任因賑濟災民公益善事，故賑濟機關(guān)借住報館，亦不收任何費用。如有不信，現(xiàn)有劉道員的賬房、賑款所存的林豐號經(jīng)理，以及經(jīng)手解款的蔚豐厚錢莊經(jīng)理等人，均在堂下，可以詢訊。”

上海縣知縣此時發(fā)問：“既云（款項）進出皆有收條，收條可在？”

在堂的林豐號和蔚豐厚號經(jīng)理聞訊，立即將解款賬本和清單呈上。上海縣知縣見后，一時無可言對。費律師隨即指出，這場訴訟，原告本應是陜甘總督，他是封疆大吏，不能前來對簿公堂，乃委托上海蔡乃煌道臺，蔡又未見出庭，如此做派不符合文明國家的法律，故本律師建議，改期審訊;被告于右任可交保在外，聽候傳訊。但上海縣知縣與英國駐滬領(lǐng)事商量后，決定先釋放陳非卿，于右任仍帶回巡捕房，繼續(xù)關(guān)押候?qū)彙＝Y(jié)果這一關(guān)押就幾近一個月，其間對于右任連續(xù)審訊七次，案子依然沒有了結(jié)。一直關(guān)注此案的讀者，在1909年8月13日出版的《民呼日報》上，忽然讀到這樣一則啟事：“……報紙（《民呼日報》）一日不停，訟案（便）一日不（能）了，加以酷暑如焚，總理于右任被系于獄中，備受苦楚，（報社）同仁委曲求全，不得不重違于君之意，自行停刊。”就這樣，在蠻橫強勢面前，于右任的報社同仁為救他，只能宣布出版僅92天的《民呼日報》“自行停刊”。

隨即，會審公廨于1909年8月27日對于右任進行第八次復審，略做訊問，便當堂宣布于右任獲釋，驅(qū)逐出租界。至此，這場轟動中外的“民呼報案”鬧劇終于收場。

不屈的報人精神

鬧劇收場，于右任不屈的個性在繼續(xù)彰顯。這不，很快，上海一些報刊在醒目位置刊登《民呼日報》啟事：“嗚呼，本報自停刊招盤，業(yè)經(jīng)多日，近將機器生財?shù)龋^盤與《民吁日報》社承接。所有一切應收應付款項，以后概歸《民吁日報》社經(jīng)理，快事亦痛事也。”又說，“《民吁日報》以提倡國民精神，痛陳民生利病，保存國粹，講求實學為宗旨，（報社地址）仍設上海望平街160號內(nèi)，即日出版”。對于取報名“民吁”，于右任解釋道：“民不能言，則唯有吁耳！”

1909年10月3日，《民吁日報》正式發(fā)行，由于于右任被逐出租界，他不能出面任社長，但實際主事還是他。此時《民吁日報》除繼續(xù)關(guān)注民生疾苦外，還逐步將評論重點聚焦國際問題，接連發(fā)表《論中國之危機》《錦州鐵路與遠東和平》等社論，揭露日本帝國主義種種侵華行徑，引起日方惱恨，最終會審公廨屈從日方要求，查封了問世僅一個多月的《民吁日報》。未幾，于右任又創(chuàng)辦《民立報》……后來這些報紙雖相繼停刊，但于右任作為我國民主革命時期一名著名報人、元老記者的鮮明愛國立場，永遠留在了歷史的記憶中。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