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鴻

中秋節前兩天,我正在山上貧困戶家中訪問。姐夫打電話來說,員外死了。我被一口涼水嗆了下喉嚨,前些日子不是說病情已經好轉了嗎,怎么突然就死了?姐夫悶悶地說,人要死,牛都拉不住。那天晚上,我夢見故鄉有了一條河。那條河很安靜,但每天都悄悄從村里帶走一條命,有時是一頭豬一只羊,有時是一株草一棵樹,有時是一個人。
員外和我的老家住在同一個院子。那是一座很有名的舊寺廟,土改時被分給了貧下中農,形成了全村最大的院子——現在已經只剩兩間還在那風雨飄搖。劃成分時,員外的祖父因為有兩畝水田三畝半旱地被劃成了富農,他的父親李木匠就成了富農子女。為了能在村里抬得起頭,只好到員外的貧農母親家上了門。所以,員外和他弟弟身上既有富農的血脈,又有貧農的遺傳。
四十多年前的夏天,我經常和父母、姐妹一起加夜班,任務是抹苞谷。從生產隊里分到的玉米棒子堆了半間屋,黃燦燦的,讓父母心里既踏實又焦急。幾天抹不完,干了就更不好抹了。晚飯過后,院里的鄉親都背上自家的玉米聚在院壩里,坐下來便喊:“員外,開場啰!”員外端著一筐自家的玉米,慢騰騰地從自家的屋檐下走到大家給他在中間留出的空地上。王二狗問:“昨天說到哪里了?”許三叔說:“秦瓊賣馬。” 周表叔說:“對,秦瓊賣馬,今天接到說。”員外干咳幾聲,大家便安靜下來。員外將一棵玉米棒子當驚堂木,在筐沿上一敲,開始所有說書人的開場白:“話說……”我童年的夏夜,因為員外說書而充滿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