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鳴
記憶中,兒時的冬天特別冷,尤其到了夜晚,屋外經常是寒風呼嘯。我們看著屋頂,那些原先透進月光和星光的天窗黑漆漆的,與黑色的瓦片沒有分別。瓦楞上寒風捏細嗓子在叫,風太大,屋檐似乎也被凍得瑟瑟發抖。
房屋沒有毛孔,不像我們,恨不得每個毛孔都閉合起來。我們盡量弓著身子,縮小暴露在外的身體,似乎冷也有重量,壓得人直不起腰。
煤油燈下,祖母看著我們幾個小孩子發抖的樣子,笑了。她挺了挺早已佝僂的背,對我們說:“冷是孬種,你強它就弱。”看到我們茫然的表情,祖母又說:“不信,你們挺直腰桿試試,一會兒就不冷了。”我們聽祖母的話,挺了挺腰桿。奇怪,似乎真沒那么冷了。
一陣寒風吹過,煤油燈的燈芯微微晃動,而后又直起,向上。燈光亮了一些,逼近的夜色也后退了一些。
祖母說:“你們手腳用力抖一抖。”我們就擺動自己的手腳,不一會兒,一股暖流從四肢開始漫向腰部、胸部,最后流遍了全身。煤油燈暗淡的光也溫暖了,仿佛是一縷陽光。
我們驚訝,這寒冷怎么就被“甩掉”了?像鄰居家那頭水牛甩掉脖子上的牛虻。此時,祖母又說:“你們喊一喊,喊了就不冷了。”于是,我們先是咿呀地喊幾聲,覺得聲音太單調,我就唱起了鄉村童謠,祖母也跟著哼唱。
“一根竹扁水面浮,阿公叫我去牽牛……”思緒隨著竹扁在水里漂浮,一直漂到很遠的地方。我看到每個人的眼中都有光亮,這光是煤油燈照射的,也是內心映射的。寒冷很像收割季節稻田上空飛來的麻雀,剛停在溝壟上,我們喊幾聲,它們就嚇得一撲棱翅膀,飛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