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釧



【摘 要】 以2013—2017年滬深交易所上市的民營上市公司為樣本,結合地區制度環境差異,研究政治關聯對注冊會計師審計的影響,以求對相關文獻有所發展和創新。這對促進我國民營企業的健康發展,加強我國制度環境建設,都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研究發現:區域制度環境越好,民營企業越傾向于選擇高質量審計師;政治關聯對審計師選擇具有消極作用,即存在政治關聯的民營企業更可能選擇低質量審計師;較好的制度環境能夠弱化政治關聯企業雇用低質量審計師的動機,即在制度環境較好的地區,政治關聯對審計師選擇的負面影響會減弱。
【關鍵詞】 制度環境; 政治關聯; 審計師選擇
【中圖分類號】 F239.4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0)10-0136-07
一、引言
我國作為一個新興的資本市場,其市場機制并不完善,非市場環境在企業的發展過程中仍起到很大作用。非市場環境包括社會環境、政治環境、法制環境等因素,其中政治環境對企業未來發展尤為重要。因此,企業熱衷于尋求政治資源和制定相應的政治策略,以彌補市場機制缺陷對企業造成的不利影響。當然,政治關聯現象并不是我國獨有,世界各國范圍內均普遍存在。大多數研究表明,企業高管的政治背景會帶來很多好處,如稅收優惠、融資便利、政府補貼和寬松的監管環境等。然而,也有研究表明,政治關聯將對企業產生負面影響。
對于現代公司來說,所有權與經營權相分離,所有者聘請專業經理人對企業進行經營管理,由此帶來經理人侵占所有者利益、所有者侵占債權人利益以及大股東侵占中小股東利益等代理問題。這些代理問題會嚴重損害上市公司的利益。為了緩解由信息不對稱導致的不利影響,企業所有者、中小股東和債權人等利益相關者對高質量審計的需求強烈,以期通過審計這一外部監督途徑,降低代理問題帶來的不利后果。公司的政治關聯往往來自公司的高層或第一大股東,存在政治關聯的企業,其代理成本可能會更嚴重。國內外眾多學者的研究已經表明,公司高管的政治關聯會影響公司的審計師選擇行為。
2016年4月,王小魯和樊綱推出“中國市場化八年進程報告”,對2008—2014年我國各省、自治區和直轄市市場化改革進程的總體情況和不同方面的進展進行了評價,報告顯示,我國整體的市場化進程呈現上升趨勢,但是各地區的市場化進程仍然是不均衡的。不同地區市場化步伐的不一致,為我們研究審計師選擇行為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市場化進程、政府干預水平與法律環境都屬于制度環境的一部分,這些外部制度環境的不同將直接影響企業選擇審計師的行為。
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兩個問題:審計師的選擇會受到政治關聯和制度環境的影響嗎?兩者共同影響的效果如何?本文考察了我國民營上市公司的政治關聯現象,實證檢驗了政治關聯對審計師選擇的影響,并且通過樊綱的市場化指數將民營企業的地域考慮進去,從而研究不同制度環境下政治關聯企業對審計機構的選擇。這對促進我國民營企業的健康發展,加強我國制度環境建設,都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二、文獻綜述與研究假設
前文分析了審計師選擇行為的研究現狀和理論基礎,以下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根據我國民營上市公司的特點,結合本文的研究重點,提出研究假設。
(一)制度環境與審計師選擇的關系假設
在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過程中,各地區的市場化進程不一致,市場化水平存在差異。樊綱等[ 1 ]認為,我國各地區市場化程度和對我國上市公司的政府干預程度存在較大差異,這導致處于不同地理位置的企業,其外部環境是不一致的。許多學者研究了市場化程度差異對企業行為的影響,如雷光勇等[ 2 ]以我國A股上市公司2004—2006年的數據為樣本,研究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動機,結果表明,市場化程度差異確實影響了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因此,筆者認為區域市場化程度的差異會影響上市公司的審計質量需求,將市場化程度作為制度環境因素納入后文回歸模型。
胡旭陽[ 3 ]研究表明:市場化程度越高,意味著地方政府的干預越小。地方政府干預水平的不同會影響審計質量的需求。因為,在市場化程度較低的情況下,政府干預市場的程度更為嚴重,地方保護主義更為盛行,以支持地方企業和經濟的發展。一方面,默許當地企業的盈余管理行為,幫助企業進行IPO、增發等在證券市場中獲利,縱容企業選擇低質量審計師;另一方面,為了給當地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帶來更多的客戶和商機,促進當地小型事務所的發展,當地政府可能也會利用監管便利,迫使當地企業選擇本地小型事務所審計。因此,筆者認為政府干預水平的差異會影響上市公司的審計質量需求,將政府干預程度作為制度環境因素納入后文回歸模型。
不同國家的法律制度不同,使得不同國家的企業形成了不同的股權結構等公司內部治理結構,這些治理結構的不同導致對投資者和中小股東等利益相關者的保護程度不同,將影響企業的價值和行為決策。研究不同國家企業的審計需求問題,有必要考慮不同國家的法律制度環境因素。就一國范圍來看,不同歷史時期的法律保護和執行情況也有所不同。黃新建和張會[ 4 ]研究發現:中小投資者在法律保護程度差的時期,更依賴于尋求市場保護,這表明法律保護程度與投資者市場保護意識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我國不同地區的企業所面臨的法律環境是不一樣的,法律執行情況存在較大差異。法制環境較好的地區,大股東侵占中小股東利益的現象會得到遏制,對外部投資者的保護力度也較強。因此,良好的法制環境可以約束和激勵企業選擇高質量外部審計。由此,筆者認為法制環境的差異會影響上市公司的審計質量需求,將法制環境也作為一個制度環境因素納入后文回歸模型。
綜上,本文提出假設1:
H1: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市場化程度越高、政府干預越少、法制環境越好的地區,民營上市公司越傾向于選擇高質量的審計師。
(二)制度環境、政治關聯與審計師選擇的關系假設
政治關聯會對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產生影響,這種影響是雙向的。雷光勇[ 5 ]研究表明,有政治關聯的企業客戶更受審計師的偏愛,因為有政治關聯的客戶即使審計失敗,客戶也可以利用其政治背景幫助企業和會計師事務所解決可能面臨的訴訟問題。一方面,小規模的會計師事務所通常獨立性較差,在面對有政治背景審計客戶的某些要求時,可能會迫于政治上的壓力,同意與審計客戶合謀。另一方面,從企業角度來看,沒有政治關聯的公司如果出具的財務報告信息質量較差,會面臨被監管部門處罰的風險。當有政治背景的上市公司面臨財務信息責任時,若其財務信息披露不規范或存在舞弊行為,與其有聯系的政府官員能夠通過手中權力降低責任金額或者免于承擔責任。有政治關聯的企業進行外部審計只是為了配合監管部門的硬性要求,政治關聯減弱了管理層對財務信息質量的要求,因此它們不需要高質量的審計,即更傾向于選擇低質量的審計師。
根據前文的理論分析,企業建立政治關聯的行為是一種尋租活動,尋租活動的產生是因為尋租可以獲得某些特權,使得企業可以在政府對社會資源的分配上獲得優勢。相反,沒有建立政治關聯的公司,只有依靠自身的公司治理和努力經營,才能在市場競爭中站穩腳跟。為了公司業績的提升,降低代理成本,實現公司價值最大化,沒有政治關聯的公司對高質量審計的需求會更高,向外界傳達公司處于良好發展狀態的有利信號,提高企業外部投資者及社會公眾的信任度,也傳遞給相關業務監督部門企業合法運營的信號,在一定程度上規避監管。據此本文提出假設2:
H2: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存在政治關聯的民營企業更可能選擇低質量審計師。
制度環境的差異會影響企業對外部審計質量的需求,市場化進展較快、政府對企業的干預較少、市場法律制度環境較好的地區,企業會更加重視自身的生產和經營,約束管理層違背公司價值最大化目標的行為,減少大股東侵害中小股東利益的行為,加強公司治理,提供高質量的會計信息,而這些都需要依靠高質量的審計。制度環境越好,企業自律的動力越強,越能激勵和約束民營企業提供高質量會計信息。另外,在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大規模、高品牌的事務所相對更獨立,更能被資本市場認可,企業選擇高質量審計師通常會帶來更高的邊際回報。在市場不完善的情況下,政治關聯通常是一種法律上的替代保護機制。政治關聯的邊際收益會隨著市場環境的改善而逐漸減少,在市場化水平高、政府干預程度低、法制環境好的地區,選擇高質量的審計師帶來的邊際收益大于政治關聯帶來的邊際收益。因此,在好的制度環境下,即使有政治關聯,企業通常也不會利用其政治關聯選擇低質量審計師。據此,本文提出假設3:
H3:在較好的制度環境下,有政治關聯的民營企業選擇低質量審計師的動機會減弱,即好的制度環境能減輕政治關聯對審計師選擇的負面影響。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取與數據來源
國有企業的高管大多由國資委或其他政府部門任命,其政治關聯大多是被動取得的,相反,大部分民營企業的政治關聯是主動建立的。本文選取2013—2017年滬深A股民營上市公司為對象,并按照民營化方式選擇IPO時即已經為自然人或民營企業控股的公司,然后按以下原則對樣本進行篩選:剔除同時發行B股或H股的公司;剔除電力、熱力、燃氣及水生產和供應業、金融業上市公司;剔除ST、*ST、PT公司;剔除當年IPO上市的公司;剔除董事長或總經理簡歷不明和財務數據缺失的公司。
按照以上原則篩選后,最終得到3 939個有效樣本,其中2013年樣本數為388個,2014年樣本數為655個,2015年樣本數為891個,2016年樣本數為1 009個,2017年樣本數為996個。本文研究的制度環境指標來自王小魯等[ 6 ]撰寫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民營企業的數據主要來自國泰安民營上市公司數據庫。董事長和總經理的個人背景信息來自國泰安上市公司人物特征研究數據庫和上市公司年報披露信息,此外還有新浪財經等權威網站的手工收集。會計師事務所排名來自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網站。本文使用Stata13.0進行數據處理。
(二)研究變量設計
1.被解釋變量
審計師選擇(Auditor)是本文的被解釋變量。審計師的質量代表著外部審計的質量,有關高質量審計師的劃分,通常有兩種方式:一種采取“規模模型”,認為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質量與其規模大小正相關,即更大規模的會計師事務所具有更高的審計質量;另一種采取“聲譽模型”,認為國際“四大”在國內和國外會計師事務所都享有很高的聲譽,因此,國際“四大”具有較高的審計質量,由其審計的財務報表的可靠性更高。
考慮到國際“四大”高收費、有限分布等因素,本文借鑒國內大多數文獻研究,選擇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作為高質量審計師選擇的衡量變量。當民營上市公司選擇“十大”時,Auditor=1,否則為0。后文還會用國際“四大”做穩健性檢驗。
2.解釋變量
制度環境指數(Index):制度環境的衡量,本文參考了王小魯等[ 6 ]撰寫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用市場化指數及其具體方面指數量化區域制度環境。(1)市場化程度指數(Mar),取自市場化指數。該指數的數值越大,說明該區域市場化程度越高。(2)政府干預指數(Gov),取自市場化指數的方面指數“政府與市場的關系”。該指數的數值越大,表明該區域政府對市場的干預越少。(3)法制環境指數(Legal),取自市場化指數的方面指數“市場中介組織的發育和法制環境”。該指數的數值越大,說明該地區的法律環境越好。(4)政治關聯(PC)。與其他企業相比,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可以獲得額外的資源。政治關聯并不等于貪污腐敗。Faccio[ 7 ]認為,政治關聯使得企業通過與政府之間的關系取得社會資源上的優勢以及政策上的傾斜,這并不違反法律法規。
有關政治關聯的界定范圍,學術界尚未形成統一意見。Faccio[ 7 ]最早在實證研究中界定了政治關聯,即公司的大股東或高管是國會議員、部長、州或地區領導人或與高層政治人物有著密切的關系。這一界定方法也為國外大多數學者所采用。Fan等[ 8 ]對我國的政治關聯現象做出界定,即如果公司高管有相關政府或軍隊任職背景,其所在企業就被定義為政治關聯企業。除此之外,吳文鋒等[ 9 ]認為,具有擔任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以及黨代表的職務背景也是政治關聯的一種。杜興強和周澤將[ 10 ]還在研究中根據政治關系的層級對政治關聯進行了賦值。
本文對政治關聯的定義主要借鑒了Fan等[ 8 ]、吳文鋒等[ 9 ]、杜興強和周澤將[ 10 ]的方法,如果企業董事長或總經理現在或曾經在政府單位工作,或者具有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身份,那么本文認為此民營企業有政治關聯。當企業有政治關聯時,PC=1,否則為0。與政治關聯相關的數據主要來自國泰安上市公司人物特征研究數據庫以及上市公司年報披露的高管簡歷信息,針對一些介紹不詳的情況,筆者通過新浪財經等權威性網站手工收集,進一步予以核實。
3.控制變量
Fisman(2011)從信息需求的角度研究了審計師選擇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用資產報酬率和成長性代表企業業績,反映企業對高質量審計的需求。彭宇(2013)使用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獨立董事比例、資產收益率、資產負債率和資產規模等變量來研究董事會特征對審計師選擇的影響。杜興強和周澤將[ 10 ]在有關政治關聯與審計師選擇的研究中選擇流動比率、應計項目、兩職合一等作為控制變量。
結合現有文獻并在本文研究目的的基礎上,選取以下控制變量:公司規模(Size)、杠桿水平(Lev)、盈利能力(ROA)、流動比率(Cacl)、應計項目(Tacc)、成長性(Growth)、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First)、兩職合一(Dual)、獨立董事比例(Indp)。年度虛擬變量(Year),用來控制年份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行業虛擬變量(Industry),用來控制行業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
本文的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三)研究模型設計
為實現研究目的,檢驗H1、H2、H3,本文構建以下Logistic回歸模型:
四、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列示了研究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在所選取的樣本中,有58.21%的民營上市公司的主審會計師事務所是“十大”;樣本中約45.62%的民營上市公司的董事長或者總經理具有政治關聯,可見我國民營上市公司尋求政治關聯的現象比較普遍。制度環境指標方面,三個指標的標準差均較高,政府干預指標的最小值達到-6.75,法制環境指標的標準差達到4.50,這都充分說明在我國經濟轉型的過程中,各區域市場化程度、政府干預程度、法律環境等制度環境均存在顯著性差異。
(二)回歸結果與分析
1.制度環境與審計師選擇
從表3中可知,市場化指數與審計師選擇正相關,且在1%水平顯著;政府干預指數與審計師選擇正相關并在10%的水平顯著;法制環境指數與審計師選擇正相關,且在1%水平顯著。這表明,制度環境會影響企業對審計質量的需求,且市場化程度越高、政府干預越少、法制環境越好時,企業對高質量審計的需求越強,選擇高質量會計師事務所的可能性也越大。這一結果支持了本文的假設1。
2.政治關聯與審計師選擇
從表4的回歸結果中可以看出,政治關聯與審計師選擇在10%的顯著性水平負相關。這表明在控制其他因素的影響后,具有政治關聯的民營企業不愿意聘請高質量會計師事務所,證實了本文的假設2。政治關聯企業與政府部門有著良好的關系,可以保護企業免除相關信息責任,并在社會資源的分配上獲得優勢,弱化對自身財務信息質量的要求,也就不需要外部高質量審計的監督作用。同時,高質量的審計師具有更高的獨立性,可能不會與政治關聯企業合謀,因此具有政治關聯的民營企業不愿意聘請高質量會計師事務所。而沒有政治關聯的企業,更需要借助外部審計的監督治理機制,緩解公司代理沖突,向外界傳遞良好信號,贏得投資者的信任,因此更愿意聘請高質量會計師事務所。
3.制度環境、政治關聯與審計師選擇
從表5的回歸結果中可以看出,加入制度環境與政治關聯的交乘項后,政治關聯與審計師選擇均在1%的水平顯著負相關,且PC×Mar、PC×Gov、PC×Legal與審計師選擇均在1%的水平顯著正相關。這表明,制度環境對審計師選擇的影響要高于政治關聯對審計師選擇的影響,與政治關聯相比,外部審計的公司治理功能更多受制于制度環境。在較好的制度環境中,政治關聯對審計師選擇的負面作用將會減弱,這驗證了本文的假設3。在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大規模、高品牌的事務所相對更獨立,更能被資本市場認可,企業選擇高質量審計師通常會帶來更高的邊際回報,在市場不完善的情況下,政治關聯通常是一種法律上的替代保護機制。因此,政治關聯的邊際收益會隨著市場環境的改善而逐漸減少,在市場化水平高、政府干預程度低、法制環境好的地區,選擇高質量的審計師帶來的邊際收益大于政治關聯帶來的邊際收益。良好的制度環境會減弱政治關聯企業選擇低質量審計師的動機,使其更傾向于選擇高質量的審計師。
(三)穩健性檢驗
為了使研究結果更具說服力、更加穩健,本文還進行了以下穩健性檢驗:選擇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作為高質量審計師的衡量變量,檢驗本文假設。按此種方式進行回歸,主要變量的回歸結果與原結果基本一致。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一)研究結論
從理論上講,在完善的審計市場體系中,上市公司作為審計服務的需求方應該有高質量審計服務的需求,審計師作為審計服務的供給方應該不斷提高自身審計服務的質量,這樣才能不斷提高整個審計市場的質量。然而,我國的市場經濟還處于完善時期,審計市場也不夠成熟,因此可能有其獨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