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抗日戰爭期間,徐氏家族中共有11人投身戰場,他們有些去了臺灣。所以寫書過程中,徐子建還去臺灣考察過,親戚們從另一個角度講述了國民黨在解放戰爭時期大潰敗。在其堂姐夫看來,原因就是“老百姓都向著共產黨”。
去年7月,長篇非虛構紀實文學《父親的軍裝》一面世就登上新書排行榜。書的主角是現年104歲的徐成沄,抗戰勛章獲得者。而書的作者,是知名演員徐靜蕾的父親徐子建。
在《父親的軍裝》中,徐子建追溯了家族在新中國成立之前的歷史,記錄了父親是如何從抗日戰爭與侵略者作戰的硝煙中,走向解放戰爭與勞苦大眾站在一起的人生經歷。徐子建不僅僅在追尋一段家族史,更是追尋一段民族記憶。
在淞滬會戰中經歷尸山血海的洗禮
徐家的祖籍是湖北漢陽。1870年,徐子建的祖父徐方興離開家鄉,來到湖南湘潭開始經營一些產業,后來成了英國怡和船運公司的買辦。
在父親徐成沄13歲時,祖父去世,家道開始中落。為了謀生,徐成沄學了中醫,之后應征入伍,又進了軍醫研究班深造。盧溝橋事變后,他畢業成為國民黨長沙警備司令部192師的軍醫,開始了抗戰生涯。
徐子建在書中這樣記述:“父親說,選擇軍人這個職業,就是選擇了責任、選擇了危險、選擇了犧牲。戰場就是槍林彈雨,九死一生。”
1937年8月13日,淞滬會戰打響,徐成沄所在的192師1120團被改編為28軍63師377團,他擔任團軍醫主任兼衛生隊長。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徐子建找到了當年63師的《戰斗詳報》,其中有“煙塵蔽日,彈片如雨”的記載。
徐成沄在戰爭中也經歷了尸山血海的洗禮。他回憶,傷亡的中國士兵大多是被日軍炮火擊中的,被槍打中的是少數。有些傷員抬到急救室時七竅流血,但全身見不到傷痕,有經驗的老兵說,這是被大炮震死的。他還記得,有一個新兵被炸昏了頭,坐在壕溝里發愣,連長跑過去大罵:“起來!越怕死越死得快!”另一個新兵抱著頭一直哆嗦,連長一把揪起來:“你不殺鬼子,鬼子就殺你!”
很快,日軍端著刺刀沖到了陣前,中國士兵也拿起刺刀沖了出去,雙方短兵相接、殺聲震天。”徐成沄在遠處的壕溝里救治傷員,看到中國士兵跟敵人肉搏時用槍托打、用手榴彈砸……
戰斗結束后,他陪同一營營長龍鵬看望傷員,一名雙腳被炸斷的老兵已經昏迷,口里還一直念叨“我要回去種田了”;一名士兵只有15歲,肉搏戰中被敵人砍斷了右臂,他含著眼淚問徐成沄:“長官,你看我的手還能接上嗎?”徐成沄心情非常沉重,“這些農家子弟為保衛國家走上戰場,流血犧牲,沒有一個臨陣逃脫的孬種”。
早年,徐成沄絕口不提自己的抗戰經歷。后來環境變了,徐成沄專門買了一本中國社科院出版的《中國近代史》,看完后對徐子建說:“抗戰的事我可以說了!”
因“民心所向”加入解放軍
抗日戰爭期間,徐氏家族共有11人投身戰場,他們有些去了臺灣。所以寫書過程中,徐子建還去臺灣考察過,親戚們從另一個角度講述了國民黨在解放戰爭時期大潰敗。在其堂姐夫看來,原因就是“老百姓都向著共產黨”。
1946年9月,徐成沄在解放戰爭期間打第一仗時被俘。當時,解放軍戰士拉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進行宣傳工作:“到我們這邊來干吧,解放軍是人民的軍隊,跟著國民黨反動派沒有出路。”他告訴徐成沄,自己之前是班長,剛剛提拔成排長。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共產黨軍隊,這位年輕排長的態度和話語,令他至今難忘。
被俘期間,徐成沄被安排與中原野戰軍民運部的穰明德部長住一套房子。穰部長比徐成沄大幾歲,人很隨和,讓他參加解放軍的事也只提了一次,便再沒有提起。
開飯時,徐成沄和穰部長一起吃,有時炒兩個雞蛋,有時會有些肉片。負責送飯的炊事班長姓朱,是一個老八路。熟悉之后,徐成沄對他說:“你們長官的伙食不錯。”老朱笑了笑:“首長是沾了你的光,按規定平常每周只能打兩次牙祭。”徐成沄又問他:“解放軍抓不抓壯丁?”老朱說:“解放軍不抓壯丁,大家都是自愿參加解放軍的。”
穰部長告訴徐成沄,在解放軍里,伙夫叫炊事員,勤務兵叫警衛員,軍官叫指揮員,這是劉伯承司令員早年從蘇聯回來后確定的稱呼,體現了革命軍隊人人平等。而且,劉鄧首長住的地方離他們的住處不過幾百米。
在那里,徐成沄還見到了數不清的、自愿來的“支前民工”——有肩挑手提送水送飯的,有推車送糧、送彈藥的,有抬擔架運送傷員的,有幫忙押解俘虜的……徐成沄想到國民黨軍隊的民夫,或是強行抓來,或是花錢雇用,不管干什么都要派兵看管,連打帶罵是家常便飯,逃跑的事也時有發生。
過了一段時間,一位張副政委來見徐成沄。他在詢問了徐成沄的經歷后說:“我們打仗,就是為解放全中國的老百姓。”穰部長告訴徐成沄,這位張副政委就是晉冀魯豫軍區的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徐成沄聽后一驚,心想這可是相當于國民黨軍隊里顧祝同那樣級別的高級將領啊,竟如此平易近人。
兩軍的對比、人心的向背,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徐成沄。最終,他選擇了留在共產黨軍隊里繼續做軍醫,直到新中國成立。
1949年12月,徐成沄被任命為重慶市衛生局辦公室主任兼醫政科長。
八年磨一“劍”
寫《父親的軍裝》之前,徐子建從沒有寫過文學作品。他一輩子都跟工廠打交道。一開始他在國營企業上班,之后就下海了。不過,他一直保持著閱讀習慣,各種各樣的書看了不少。
真正動筆寫家族歷史是2011年。當時徐子建覺得自己寫的東西還可以,結果第一篇文章在女兒徐靜蕾那里就沒通過。為了提高水平,徐子建參加了北京市職工文學創作研修班。他在研修班學習了3年,受益良多。
《父親的軍裝》成稿不到18萬字,卻寫了將近8年,家里的小客廳改成了書房,傳記、回憶錄、戰爭書籍買了一大堆。這些年,徐子建不斷給父親打電話,詢問戰爭時期的事。徐成沄雖年過百歲,很多人的姓名、重要的電報文稿卻張口就能說出來。為了核實,徐子建不斷去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查當年的文字記錄,還走訪了不少戰場遺址、從當地老鄉那里搜集口述史料。
徐子建表示,辛苦是辛苦,但有意義。在日寇鐵蹄踐踏國土時,徐氏家族11人參加抗戰,這本書記錄了這段歷史,既是對民族苦難經歷的一種記錄,也是對先輩事跡永久的紀念。
(《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