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斌璐
“文學”或許是一個令人困惑的詞語,相比之下,“作品”在表義上要清晰得多。當我們在試圖議論某部“作品”時,顯然相比議論“文學”來得更令人輕松。我們正生活在一個被形形色色的“作品”所圍繞的世界之中,在這種情形下,仿佛“文學”也從未離我們而去。事實上,斯坦納始終在扮演這樣的一個角色——他反復從大量“作品”中去搜索“文學”的痕跡。在斯坦納的眼里,現代語言已經如同一堆巴別塔的殘垣斷壁,從中折射出人類靈魂的晦暗光景。
很難說斯坦納是那種積極點亮文學之光的作者類型,他的形象或許更像先知中的耶利米——顯示出某種高度的哀傷,甚至有些怯懦。在《語言與沉默》的大部分篇章里,讀者能夠感受到強烈的傷感之情,作者幾乎是喋喋不休地重申著對某個失落之國的懷念,并且反復抱怨著對現今的不滿。全書的第一個篇章開首第一句話,讀來就是那樣令人沮喪:“當批評家回望,他看見的是太監的身影。”
究竟是什么促使斯坦納說出如此刻薄之語,甚至將其置于文集最顯眼的位置?同時,這個刻薄到怨毒的譬喻究竟意指了什么對象?太監,被剝奪了生育能力的人士,喪失了某種傳承的可能性。但同時,“太監”也暗指了一個往昔性的意象,這是一個沒落的身份,一個業已敗壞的古老身軀。斯坦納進一步追問,促使批評家如此敗壞、充滿依附感喪失傳承性,這里面究竟是出了什么問題?和布魯姆的“學界旅鼠”一樣,斯坦納也上來就把自己置于一個難堪的處境里,并且試圖演出從困境中掙扎出來的過程。讓我們想象一下,一個太監,卻在某個時刻獲得了拯救……毫無疑問,《使徒行傳》里的經文就這樣呈現在我們的面前:
圣靈對腓利說,你去貼近那車走。腓利就跑到太監那里,聽見他念先知以賽亞的書,便問他說,你所念的,你明白嗎?(《使徒行傳8 :29》)
熟讀《圣經》的讀者不會對此感到陌生,在特殊的情況之下,太監被圣靈所救贖。盡管《使徒行傳》的故事講到腓利為太監施洗就戛然而止,但是讀者也可以想象其內在生命的改變。雖然斯坦納的譬喻和《圣經》里的典故未必有真正意義上的親緣性,但是這反而給讀者提供了進一步的思索途徑。再讓我們來看一看《使徒行傳》里的太監曾發出的追問
他所念的那段經,說:“他像羊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羔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他也是這樣不開口。他卑微的時候,人不按公義審判他,誰能述說他的世代?因為他的生命從地上奪去。”太監對腓利說:“請問,先知說這話是指著誰?是指著自己呢?是指著別人呢?”
腓利就開口從這經上起,對他傳講耶穌。(《使徒行傳8:32》)
到這里,再來引用一段斯坦納的原文:
想想這一切吧。批評家過的是二手生活,他要依靠他人寫作。他要別人來提供詩歌、小說、戲劇。沒有他人智慧的恩典,批評無法存在。盡管憑借風格之力,批評也可能成為文學,但往往情況不多……(《人文素養》)
古代的太監追問了一個事關文學的問題,“誰能述說他的世代?”而現代的斯坦納則提及一個悠遠的語詞——恩典。讀者在這番比較里不難看出其中被倒置的同構性,當太監需要尋求述說的時候,圣靈將恩典賜給他,作為對于述說的回答。但是現代批評家只有在“他人智慧”的恩典中展開自我救贖之途。在述說和恩典之間的張力關系中,隱約能夠解開起初那個關于太監的譬喻之謎。于是,關于斯坦納的故事開始了。
事實上,斯坦納的大部分著作,總是在反復澄清述說和恩典的關系。或者說,他期待現代批評家足以獲得圣靈的蔭蔽,因而申申不止。在詹姆斯·伍德對斯坦納的評論里,指出斯坦納在尋求一種“意義的真實臨在”,就像圣靈命令腓利出現在太監的面前。現代的客觀主義和科學主義建立了作為文學作品的客觀性,卻從中取消了那種臨在的可能。這就是語詞的敗壞,依靠那套敗壞的語詞怎么可能來重現述說的榮光呢?斯坦納在這里展開了他的三個面相。一個是批評家的辯護士,一個是保守派的辯護士,而另一個則是作為猶太人的辯護士。
從批評家的視野來看,照亮斯坦納內心的是光輝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以馬修·阿諾德為首的批評家群像是20世紀60年代批評家當之無愧的楷模。和那群推崇博雅教育的英國紳士一樣,斯坦納承認在作為一種文類的文學批評內部擁有著使人日臻完善的力量,某種“人文主義”的精神。他們一致相信人的多種可能性,其中也包括敗壞的可能性,但他們總體上更加愿意承認人能夠通過某種力量來避免進一步敗壞。在這個過程中,文學的批評——或者“文化批評”——承擔了“序曲”性的工作。序曲徐徐展開,一個屬于“文學”的黃金時代則逐漸降臨,這是批評家心中的美妙場景。他們將整個時代的文化事件視為一場協奏曲的演出,雖然站在舞臺中央的是文學或者藝術,但是批評家是更重要的幕后設計家。
問題是,維多利亞式的理想到了20世紀遭遇了一系列打擊,斯坦納直接指出:“一種對于文字生活的訓練有素而堅持不懈的獻身,以及一種能夠深切批判的認同于虛構人物或情感的能力,削減了直觀性以及實際環境的尖利鋒芒。相比于鄰人的苦難,我們對文學中的悲傷更為敏感。”文學和文化的力量,到了20世紀后已經日趨匱乏,變成了自我指涉的空洞符號,形成了某種客觀性的價值。科學也在這種客觀性底下喪失了和人的真實聯系,而文學和文化等在傳統中穿透著精神和靈魂的事物也同樣被客觀性遮蔽了與終極關系的聯結。舞臺依舊在那里,舞者和觀眾也在那里,可是觀眾和舞臺之間被厚厚的帷幕遮蔽住了。在這一刻,原本的那些幕后設計家必須要為此負責。
批評家需要扮演這樣的角色,他們有必要承擔起重新展示出文學作品之經典性的職責,讓那些被蒙塵的藝術重新煥發出亮光。而不同的批評家則有義務提供依據各自的價值和品味所發掘出的作品及其榮耀性。從表面上來看,斯坦納的這些訴求不過是陳舊之語,對19世紀批評家們的原音重現。然而,當將其放置在斯坦納的時代中來看時,詹姆斯·伍德描述道:“現代主義不怕制造等級,解構主義則侵蝕等級,后現代主義索性完全忽視等級。真理變得極不穩定; 權威已不復存在。”哪怕羅斯金或者切斯特頓重新面對這個時代,或許也只能和斯坦納一樣,寫下他們面對時代的“耶利米哀歌”。
就上述角度而言,說斯坦納是20世紀的維多利亞批評家并不為過。但是,在他的寫作中,始終有一個沉重的低音聲部,不斷在樂章的深處回旋。斯坦納在寫作中仿佛在避免直接提及該聲部,總是顯得若隱若現,欲言又止。在《荷馬與學者們》一文中,他透露出自己的內在精神淵源,“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在問卷調查中碰到這樣一個問題,哪些歷史人物我最想遇見。我的答案是荷馬、基督和莎士比亞”。和布魯姆一樣,幾乎每一個抱持著保守主義信念的英語批評家總是躲不開這三個起初的源流。荷馬代表著人文主義的精神,基督代表了人類的終極信心,而莎士比亞則代表了英國的偉大語言傳統。從某些意義上來說,這三個精神源頭實際上是彼此沖突的。恰如特土良宣告的那樣:“雅典和耶路撒冷有何相關?”——但這種程度的混亂也常常被約定在另一種方案里獲得妥協,那就是語言自身的陰暗面。
對于一名批評家而言,世界的混亂首先呈現為語言的混亂。無論是荷馬、基督或者是莎士比亞,也首先呈現為某種語言的現象。斯坦納所觀察到的是語言的整體敗壞,而不是僅僅某條支流遭到了污染。在《逃離詞語》里,他反復陳述的是希臘——猶太傳統,從該傳統中流淌出的語言具備某種先天的和諧性,卻在17世紀后開始逐漸墮落。語言不再指向世界的生命內核,相反在知識化的過程中越來越漂浮而淺薄。“語言籌碼不斷在通貨膨脹,使得原本神圣的文字交流如此貶值。那些有效、真正新穎的文字,再也沒有辦法讓人們聽到”,這樣的言辭在揭示某種遮蔽,但或許本身就構成了更深的遮蔽。除了不斷羅列各種語言潰散的現實之外,事實上讀者很難看到斯坦納在這個問題上的更深入表達。和維特根斯坦一樣,或許只有落入終極的沉默才是最好的表達。
在語言中言說語言或許從來就是悖論,而一旦該悖論本身建基在一系列模糊的價值出發點——諸如“希臘—猶太”傳統——那么問題更難獲得澄清,這恐怕是斯坦納始終語焉不詳的原因。詹姆斯·伍德富有洞見地表示:“人們感到斯坦納要求我們相信的不是神的存在,而是一種更容易相信的未定義的偉大存在”。或許斯坦納本人也很難回答這一追問。一方面,他試圖捍衛某些諸如“人文素養”等價值,但另一方面,他在本身所捍衛的價值面前,又顯得裹足不前。他不愿意對確定性做出指認,但又對確定性的喪失深表哀傷。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不確定的確定性”漂浮在墮落的世界上,多少總要尋找自身的代償。
真正使斯坦納獨樹一幟且有別于他那些維多利亞時代前輩的,是他作為猶太人的身份。作為20世紀最大的受害者,猶太人群體在“二戰”之后獲得了各種“不言自明”的價值。沒有人能夠聲稱盼望看見奧斯維辛的重現,納粹的暴行被展示為脫離于歷史情境之上的純粹景觀,暴行的純粹形式。在《一種幸存者》里,斯坦納講述了自己幼年所遭受到的關于納粹的恐懼,這種恐懼感伴隨了他一生。不但讓他有別于猶太人之外的其他群體,也讓他有別于“正統的猶太人”。在斯坦納看來,猶太人依靠強大的沙文主義對抗納粹,但那種沙文主義本身又同構于納粹,形成一系列暴力的根源。且在這種暴力的純粹形式面前,他仿佛追問到了語言敗壞的根基。
斯坦納并不將自己視為正統的猶太人,然而猶太人的民族特性本身就包含了這種“去正統化”的特征。且引用一段朔勒姆在《猶太教神秘主義主流》里提及的往事,“成千上萬那些猶太人的后代,在1391—1498年的迫害中加入了基督教。他們被迫過著雙重生活,他們奉行的宗教不是他們信仰的。這種雙重生活威脅了——如果說不是摧毀了——他們猶太情感的思維和完整。即使他們或他們的孩子在17 世紀逃離了西班牙,回歸傳統信仰,他們仍保留著這種特殊性格。背教彌賽亞的觀念美化了不斷折磨他們良知的過失”。
當17世紀的薩巴泰·澤維宣布背教后,有一批隱秘的追隨者們反而加深了其作為彌賽亞的信念。“受難—拯救”之間的倒置關系,使得猶太民族能夠更為坦然地接受來自于世界的苦難。斯坦納對他筆下正統猶太人的描述同樣如此,“正統派猶太教仍然認為集中營是天堂的前院,是幾乎難以忍受但明顯神秘的上帝旨意”。但更讓他難以忍受之處,他在猶太人群體中的自我流放,反而使他更像一個真正的猶太后裔,一名在猶太人里的受難者。在這里,有一段話是值得注意的:
歐洲猶太人學習語言很快,他們必須快速學習語言,因為他們經常流浪。但是我們也許永遠難以獲得一種終極的“ 家園感”,那種一個人與他母語之間無意識的古老的親密感,就像他親近自己地里的巖石、泥土和塵灰。
確定性是搖擺不定的,但那種自幼而來面對暴行的恐懼感則無比真實。這就像他在面對語言的關系那樣,一種“終極母語”的失落感,一種終身流放,無家可歸之感。
在“二戰”以后的英美批評家中,斯坦納的聲音無疑是洪亮的。不過,這是一場洪亮的哀哭聲,混雜在各種你能夠混亂而敗壞的聲音之中。這場哀哭指向往昔的某種虛空,而難以照亮世界自身的晦暗。斯坦納令人驚嘆的博學背后,正如其所言,無疑是“一片沉默的大海”。他既不是荷馬的信徒,也不是耶穌的后裔,更不是莎士比亞的傳人。和維多利亞時代的批評家們相比,斯坦納要顯得更為拘謹和貧弱。然而,正是哀哭聲傳達了今日世界的基本底色——
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