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 姚人杰

“云”作為一個科技用語,人們對它已經很熟悉了,比如云計算、云服務等等。按照某些業界人士的說法,一切數據都可以放在云上,給人類帶來便利。假如有一天,人類自己也被放入云端,那會怎樣呢?在科幻文學中,人類將意識上傳,以虛擬存在的身份生活下去并不是新鮮的概念。這篇《心在云上》結合熱門的“云”概念,給故事增添了一些新意。
我躺在沙地上,不停地哆嗦,同時納米云蠶食著我的軀體。我沒有感到一絲痛楚——我的神經軟件確保了這一點,但我的軀體繼續因肌肉反射而抽搐,任何一個被“粒子子彈”抹除的人都會這樣。納米機群降落的時候像一朵黑色的金屬云團。它們比物質更像液體,慢慢地吞噬我——骨骼、肌肉、筋腱、鮮血、每個原子、每滴汗水。其他士兵的呻吟與叫喊穿過硝煙與沙礫,傳了過來,他們也在漸漸被自己的“云”吞噬殆盡。敵方的炮火在遠處隆隆響起。
等到納米機群到達我的腹部時,我想起了妻子莉安娜。等到云吞下我的胸膛,變成黑色閃爍的方塊時,我想起了女兒妮娜。我尋思著,我是不是永遠再見不到妻子和女兒了,我是否沒機會道歉了。
像深太空一樣濃深的闃黑吞噬了我的胸膛、喉嚨和臉龐,就像柏油一樣。我想要尖叫,然而它已經吃掉我的嘴巴。沙灘、尖叫聲、陌生的天空,一切都眨眼間消失了。突然,我被關入一家醫療診所。白色的無菌墻壁旁,機器污跡斑斑。但我什么氣味都聞不出,無法感知我的心跳、呼吸和生物節律。
我飄浮在半空中,我沒有軀體。
我想要尖叫。我能感受到恐慌在胸膛中撲動,只是我沒有胸膛。穿著實驗室白大褂的某人邁步走進房間。
“利亞姆·芬徹嗎?你重啟得比我們預計中更快?!彼嬖V我。
重啟?我嘗試詢問?!皬脑浦兄貑ⅰ!彼f道,仿佛我已經成功一般,“我是尤科弗博士,負責這個站點的納米技術部門。我很抱歉,我認為別人沒有正確地向你解釋你萬一早逝后將會發生的事?!?/p>
只是,確實有人解釋過了。記憶洶涌歸來:第一天的時候,我們在那間又冷又暗的房間里,被植入神經軟件點陣。我們被告知,假如我們的軀體超過可維修狀態,我們的生物質會被歸入云中。也就是“人類之云”。我們的軀體和意識會保存于遠程存儲器中。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對這個愚蠢的事一笑了之,為納米蠕蟲選擇了名字。只是,我現在笑不出來,哭不出來,甚至叫不出聲;現在我是一團黑暗的、顫動的質量,就像金屬般的黑色卵石。我以前從未留意過我的心跳或呼吸。如今,它們消逝了,我不敢相信它們留下了一個多么大的空缺。
“從實際存在角度來說,你已經死了,但你的意識仍然存在,你的身體也仍然存在?!?尤科弗說道,“你和另外數百個人處在相同的狀態。他們都在學習如何取回身體。我會演示給你看?!?/p>
她確實那么做了。在之后的幾天里,我學會如何控制每塊“云碎片”,它們像突觸一樣,是我的一部分。兩周內,我就能將我的身體組合成肉體形態,比如我的古銅色肌膚、烏黑頭發、柔軟的手腳,甚至連我左側面頰上的胎記也沒落下。這些全都是存放于遠程存儲器的數據。我永遠不會衰老,永遠不會再長出哪怕半寸頭發。我相當于停滯了,但起碼我還活著。
不出兩個月,我就能在數秒內從人類形態分解成旋轉無休的“云”,在半空中安逸自在地移動。不出三個月,我就能講話了?!拔业募胰酥恢牢疫€活著?”我的嗓音變形失真,就像出故障的無線電信號,但這是我的嗓音。
“他們知道,”尤科弗的面龐抽動,擠出笑容,“他們很快會來見你?!?/p>
但是,我知道他們不會來看我。這家機構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允許獲知這兒進行的事。假如被倫理委員會獲知,他們會大干一場。我永遠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我開始讓我的“云”體積越來越小,輕巧地探索隱藏的裂罅、缺口和通風口,這些地方本來應當是鎖閉的。直到最后在某個晚上,我的整個形態都沖了出去,先是爆裂成一百個不同組件,等出去后再次結合成為黑色的云。等到警報聲響起時,我已經在去往我姐姐家的半路上。我想象著他們會說什么,我又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件事。
我像蜂群一樣飛到姐姐的紅磚房屋。我從窗戶窺探房內時,我的云形態化為人類形態,就像液體凝固成固體一樣。壁爐臺上擺放著我的照片,我自己的臉龐從照片里回視著我。我的家人繞著彼此走動,身穿黑色衣服,拿著瓷質餐具的手指顏色慘白,莉安娜從來不用這套餐具。
我的妻子莉安娜比我記憶中更老些,接受著對我死亡的吊唁?!八哪c那么好,”一位我報不出名字的親戚這么告訴她,“只要他愿意,他總是那么敏感又溫暖。”
莉安娜強顏歡笑,不顧睫毛膏化開的暈染:“是啊,他在許多方面都很好心?!?/p>
她對哀痛的親戚們說了這句話和十多句其他言語。仿佛我沒有在某些晚上醉醺醺地回家過,仿佛我發火時沒有扔出玻璃杯砸中她的腦袋似的,仿佛當她找出我吸毒用的針管后,我沒有說出那些可怕至極的話,仿佛多年以來我做過的數百件并非故意、但破壞程度沒有減少的小事壓根不存在。
但她選擇不去記起我的那一面。也可能是悲傷蓋過了其他所有事,透過玫瑰色的玻璃過濾了我這個人。頭腦的潛意識夸大好的一面,對壞的一面就輕描淡寫。
我不想為她打破幻象。
我飄浮到女兒的臥室窗口。妮娜從娃娃身上抬起視線,向上瞄時剛好看到窗簾飄動。但她沒有看見我順著天花板一點一點挪動,將我的云形態散布到落地柜上。我不敢相信她長得這么大了,又不敢相信她的模樣這么像我。
妮娜拂去沾著臉龐的深色頭發,重新蹲到娃娃面前?!八麄冊谡f謊,”她告訴毛絨豬玩偶,那是我離開時買給她的禮物,“爸爸仍然在外面。他會回來的。你等著瞧吧。”
我的胸膛本該存在的地方,有些東西在內部撕扯。有那么半晌,我還以為自己依然擁有心臟。
資料來源 N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