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個雞蛋

胡英軍

他是一名快遞小哥。忙碌的生活，讓他習慣了城里的喧嘩。可是，自從新年開始封城，他見到更多的是空寂。長長的馬路上，每天空無一人。他獨行的小車，猶如整個城市的存在，也代表著整個城市的生機。

他不是不想休息，忙活了一年，很少陪伴家人，他也想趁著新年和家里人好好團聚團聚。每回，他都想著等送完下一單就回家休息。可是，他的工作里，永遠都有下一單。

這是春節的第一天，在無數的包裹里，他拿到了這一單，包裝盒不小，外包裝上寫著“雞蛋易碎，輕拿輕放”。將快遞裝車后，他小心地駕駛著那輛三輪車，朝目的地駛去。因為路上車子很少，他不知不覺地提速了。他想早點送出所有快遞，回家陪家人吃上一頓餃子。

在最熟悉的那個十字路口右拐時，突然躥出了一輛車，他措手不及，急剎車后，車子翻了，快遞撒了一地。那個最顯眼的盒子里有液體流出，雞蛋全碎了。

他非常懊惱。因為雞蛋打碎了，就得賠償客戶損失，還要道歉，看來這一單白跑了。

他放慢了速度，幾乎是龜行，來到了目的地。他硬著頭皮敲開了客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女士。沒等對方開口，他連忙解釋：“您好！非常抱歉，我不小心將您的雞蛋打破了。這是我的失誤，我照價賠償給您。”說完，他深深鞠了一躬。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最擔心的就是對方不同意。

沒想到，女士笑著說：“沒關系，我把碎的雞蛋挑出來就好。辛苦了，謝謝你。”說著，就要關門。他還想再說什么，卻只能憋回肚子里。

剛走出小區大門，他就收到了對方的信息：“您好，我是剛才接收快遞的那位。雞蛋只碎了一個，沒有任何影響，謝謝你。新春快樂。”

那一刻，他很想哭。快遞摔了之后，他打開包裝確認過，明明所有的雞蛋都摔碎了。可是，這位女士卻對他撒了一個謊。這明顯是在維護他啊。這份維護里，是滿滿的尊重。

2020年1月23日，縣防控指揮部宣布封城。與此同時，他接到了公司的消息：因為疫情防控，交通管制，根據統一安排，其他各快遞公司均暫停營業，只有他所在的快遞公司承接了防控期間的派送任務。從那時候起，他放棄了與家人團聚的機會，天天戴著口罩奔波在路上，每天伴隨著路上的消毒水味，推開一家又一家客戶的大門，將快遞送到客戶家。他知道，那些不起眼的快遞，也許是一個家庭的希望，必須準確無誤地及時送到。做了這么多年的快遞員，他見慣了人情冷暖，每次出現失誤，他從不為自己找借口。因為，他知道借口沒用，任何理由都是蒼白的。他遭遇過辱罵，面對過嘲笑，也曾被人投訴過。有時只是一丁點小事兒，雖然委屈，但他總是默默承受。

這一回，令他沒想到的是，客戶竟然主動安慰他。這一戶，他記住了。

晚飯后，他躺在床上，腰酸背疼，該休息片刻了。他又想起了白天的事兒，拿起手機，按照電話號碼嘗試搜索主人的微信，沒有目的，只想看看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沒有點“添加”按鈕，僅僅打開對方的朋友圈，對方竟然發了一條新圖文，提到了這件事兒：“今天買的一箱雞蛋，快遞送來的，全碎了。雞蛋尚且如此，快遞小哥一定摔得不輕。雞蛋可以再買，但小哥的健康需要呵護，每一個勤勞的人都不容易。希望他安好。”文字下面，主人配了一張照片，是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落寞。

他默默地關上手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