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燕

清華大學語言中心教授 何福勝
送書包、送文具……每到6月,各地會推出不少給留守兒童送愛心的活動,“關愛留守兒童”已經成為一些地方慶祝兒童節的保留節目。
民政部2018年公布的數據顯示,全國共有農村留守兒童697萬。這主要包含父母雙方外出務工或一方外出務工另一方無監護能力的兒童。但有專家在調研中發現,實際上相當一部分農村兒童不是父母全部缺失,只是缺失一方,這也屬于留守狀態。
數量龐大的留守兒童成為一個社會難題。在現實中,留守兒童由于與父母長期分離,缺乏親情關愛和有效監護,更容易出現心理健康問題甚至犯罪等極端行為。怎樣有效地關愛留守兒童,成為我國社會治理的一大考驗。
雖然父母不在身邊,但大部分留守兒童并不缺衣少食,有些孩子甚至會得到更多的物質補償。對他們而言,最大的問題是長期與父母分隔兩地造成的心理問題。
2015年6月,貴州畢節一名14歲少年帶著3個妹妹服農藥自殺,他們的身份便是留守兒童,這名少年在留下的遺書中寫道:“死亡是我多年的夢想,今天清零了。”
他的心理癥結是在多年的留守中形成的。國家衛健委發布的《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8》顯示,心理行為健康問題是當前留守兒童面臨的突出健康問題,留守兒童感到孤獨、沮喪、想離家出走、自我傷害的比例都高于非留守兒童,而且問題隨著年齡增加更加凸顯。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者張丹丹2013年對南方沿海一所男子監獄調研發現,16歲之前有留守或單親背景的服刑人員比例比普通農民工高出一倍多。
更讓張丹丹等研究者擔憂的是,留守兒童背景的犯人入獄之后,他們的孩子成為第二代留守兒童,兩代人命運呈現代際傳遞。
“我喜歡過年,過年爸爸媽媽就能回來;我也不喜歡過年,過了年,他們就走了。”這是一名留守兒童袒露的心聲。
很多留守兒童一年到頭見不到父母,有的甚至一年接不到一次父母電話。《2018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狀況白皮書》顯示,約40%的兒童一年與父母親見面的次數不超過兩次,約20%的兒童一年與父母聯系的次數不超過4次。
長期缺乏陪伴與親子聯結較弱,導致留守兒童被消極情緒裹挾。消極情緒夾雜對父母的怨恨,超過10%的留守兒童說父母“已死”。
絕大部分農村留守兒童由年老體弱的祖父母隔代照料,弱弱相助的生存模式普遍“重養輕教”,留守兒童的心理難以被關注與滿足。
然而,對留守兒童心理的關懷卻普遍不足。“學校是留守兒童重要的成長場所,但在現行教育體制下,老師普遍只關注孩子的學習。”全國人大代表、清華大學語言中心教授何福勝表示。
他發現,由于教育理念、辦學條件、師資力量等多方面的制約,農村學校很少開設專門的心理課程并配備專門的心理教師,更談不上對留守兒童進行專門的心理疏導,留守兒童因父母缺失而產生的情感空白無法填補。而性格閉鎖、人際交往不良,加上缺乏家長管教而學習成績下滑等原因,留守兒童在學校里反而增添了新的心理壓力。
更有甚者,隨著校園欺凌事件的上升,留守兒童群體成為施暴者和受害者雙重重災區。
與此同時,政府與社會對留守兒童的心靈幫扶也明顯不足。雖然我國近年來在不斷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困境兒童的關愛服務體系,但是,關愛主要在物質幫扶、救助、保護等方面,鮮有促進留守兒童心理健康的具體內容,尤其缺乏可操作細則。
心理關愛難度遠高于物質資助,社會組織對于留守兒童的心靈幫扶也非常有限。
《2018年度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狀況白皮書》認為,“對留守兒童心靈幫扶的有效路徑是提升核心自我評價與改善親子關系。”而一項基于騰訊公益的抽樣調查顯示,國內每年對留守兒童幫扶捐助中,僅有12.77%是針對上述兩條路徑進行的。
長期以來,留守兒童都被當成弱勢群體,是被同情的對象。但事實上,當人們以同情心態走近他們時,很可能給他們帶來二次傷害。
留守兒童心理問題涉及面廣,親子分離又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改變,為解決這一難題,上海一家公益機構進行了探索,從留守兒童家庭最根本的關系困境入手,設計了“愛的共振腔”模型,破解留守兒童心靈關愛難題。
這一模型從留守兒童、監護人、父母、學校這些核心主體開始,逐層推進,讓每個參與者都成為愛的自我責任者,進而邀請社會組織、教育局、政府、企業和媒體加入建設,形成小到家庭、大到班級、學校,乃至社會的“愛的共振腔”。
在這個模型中,每個個體都有“愛”出發,鼓勵社會系統中的每個人都成為“流動愛”的主體。從調研數據看,“愛的共振腔”建設成效非常顯著。以2017年2月前入戶式家訪的221戶留守兒童為例,經過“愛的共振腔”建設,80%留守兒童家庭中親子關系得到改善,65%留守兒童和61%家長心理狀態改善,而祖父母們“明顯改善”的達70%。
“關鍵在于,它讓留守兒童從被同情的對象變成負責任的主體。”何福勝希望能進一步推廣“愛的共振腔”模型,“志愿者推動留守兒童主動流動‘愛給監護人、父母、老師,讓他們體驗到親人間縱使相隔千山萬水也是相愛相連的,也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豐饒、愛的飽滿,進而提升心理品質,確立中正挺拔的人格,這也是成為國家棟梁之材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