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菲


[摘? ? 要]隨著“真實性”討論在國內學術界的引入和持續升溫,需要看到,“真實性”的設問本質上表達了西方世界關于何為“真實”的主導觀念及權威話語。在當代旅游研究中,“真實性”概念被廣泛用于分析從西方到非西方不同社會語境中的旅游現象,而其移用過程本身尚未得到充分反思。因此,在前現代的“游”向現代“旅游”轉型的過程中,共時維度語境挪移的“真實性”概念仍需重返歷時維度的本土觀念和實踐傳統方能得到落實。基于對“名實觀”歷史、文化、哲學內涵的追溯辨析以及對徐霞客、李時珍身心之“游”的個案討論,文章通過“名實觀”的引入,揭示出本土之“游”以身正名、求實體真的實踐倫理面向,首先旨在反思“真實性”普遍話語的理論限度并設定參照維度;進而嘗試建立一種新的話語分析框架,在“名-實”關聯的社會歷史建構視野中,將“真實性”的一般化討論導向“真實化”的過程態考察,由此檢視“真實性”概念嵌入本土話語場和實踐場的復雜動因。
[關鍵詞]真實性;名實觀;游;旅游;真實化
[中圖分類號]F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5006(2020)03-0050-12
Doi: 10.19765/j.cnki.1002-5006.2020.03.010
引言
自20世紀70年代美國人類學家MacCannell將“真實性”議題引入旅游研究視野以來,迄今已衍生出眾多相關概念,不僅深化了討論,也揭示了此議題的內在爭議性與多元維度。以影響深遠的“舞臺化真實性”(staged authenticity)為肇端[1],從“客觀真實性”(objective authenticity)與“主觀真實性”(subjective authenticity)之間最為基礎的二元區分[2-3],到“建構真實性”(constructed authenticity)、“生成真實性”(emergent authenticity)等對真實性動態建構性的揭示[4],再到強調主體存在與經驗維度的“存在真實性”(existential authenticity)[5-6]、“被喚起的真實性”(evoked authenticity)1、“體驗真實性”(experiential authenticity)2等,“真實性”概念不斷分梳裂變。甚至近年來還有一些新的概念在繼續產生,如“定制真實性”(customized authenticity)[7]、“虛擬真實性”(virtual authenticity)[8]、“熱真實性”(hot authenticity)、“冷真實性”(cool authenticity)[9]等。一方面,概念的紛繁涌現說明日常生活領域的“真實性”現象已經溢出概念的指涉能力,不加以特定說明便不足以表達其復雜性[10]。另一方面更需要看到,這些概念背后的某些基本分析框架——尤其是主體/客體、移動的游客/不可移動的地方、影響/回應,以及主/客等一系列二元關系,始終在根本上限定了學界如何就此展開思考和言說。因此,不同的“真實性”概念雖然代表了不同的思考路向,卻都根植于西方思想脈絡之中;盡管“真實性”無疑是一個頗為有效的分析工具,但“真實性”及其設問本身,均表達了西方世界關于何為“真實”的主導觀念及權威話語。
在當代旅游研究中,影響深遠的“真實性”概念被廣泛用于分析從西方到非西方不同社會語境中的各種旅游現象,而其運用過程本身尚未受到充分反思。與此同時,在“真實性”與不同文化中那些古老的與何為“真的/真實的/真正的”追問相關的本土原生觀念及經驗感知方式之間,必要的辨析、對話與互釋未能充分展開,甚至“真實性”的這套西方話語還往往收編了非西方的多元觀念及實踐,遮蔽了后者的意義顯現與當代闡發。
本文充分肯定“真實性”研究的豐富成果及其重要意義,進而嘗試突破既有討論框架,通過引入中國本土傳統中的“名實”觀念,為“真實性”討論提供一種異質的思想參照和分析工具。本文的展開基于以下重要反思:其一,盡管現代以來的旅游業發展與旅游研究都源于西方社會,并為全球范圍的旅游實踐劃定了基礎、標準和基本面貌,但今天不同社會的旅游實踐仍然根植于不同的文化語境,并與“前旅游時代”的多樣化旅行、移動傳統相接續;其二,盡管旅游工業向人們許諾一個懸置于日常生活之上的“烏托邦”——不論是“懷舊的”抑或是“超越性的”[11],它都并非截然的閉合空間,而與社會歷史進程的其他方面有著復雜關聯;其三,不論“旅游者”(tourist)還是“后旅游者”(post-tourist)[12],都并非旅游工業傳送帶上的移動能指,而是身處特定情境、背負傳統的實踐主體,總是將傳統給定的文化觀念、經驗模式帶入自身的旅游行為之中。那么,在學術界的“真實性”論說之外,中國的旅游者在旅游實踐情境中是否擁有一套與“真實性”相關的本土觀念、經驗與話語體系呢?
總之,“真實性”的普遍話語并不提供理解非西方社會旅游實踐的萬能鑰匙。既然如Cohen所言,作為一個社會性建構的概念,“真實性”并非“給定的”,而是“協商的”[4],那么,應該鼓勵在西方學術界的“真實性”概念與不同文化中關于何為“真實”的地方性知識之間進行對話和協商。本文正是力圖將此議題的討論框架從西方中心話語語境挪移至跨文化對話語境,在觀念溯源和日常話語實踐的細微考察之中引入中國本土的“名實觀”,由此或可激活飽受困擾的“真實性”議題。
1 名與實:重返語境的思想資源
就概念本身而言,“真”可能是中國本土語境中與西方的“真實性”在語詞層面最為接近的表述。但需要指出的是,從詞源、概念和內涵來看,“真”都與早期中國哲學體系中的“正名說”密切關聯,并深嵌于“名實觀”的思想脈絡之中。因而以“名實觀”入手,方能深入探索重返本土語境的“真實性”思想資源。
中國古代思想傳統中有關“名”與“實”的討論可以回溯到先秦時期。“名實之辯”被普遍認為是在春秋戰國時期“禮崩樂壞”“名實相怨”背景下所產生的一場重要思想文化論爭,并對后世有著深遠影響。當時,許多重要思想流派都加入論爭,力圖從不同角度調和事物之“名”與其所指之“實”之間由于社會變革而導致的失序和矛盾,從而重建社會秩序和對新的社會現實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