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波 張越


[摘? ? 要]“文旅融合”既是當下中國旅游發展的主體政策,也是長期以來國際旅游學術研究的重要領域之一。觀察中國實踐,發現存在一種把文旅融合窄化為政府部門的職能合并、進而把實踐活動局限于發展文化旅游的路徑依賴現象。顯然,這種現象亟須超越,同時表明文旅融合理論研究亟待深化。基于對文化、旅游兩個基本概念及其相關性的梳理,文章把“人類完美”視為文旅融合的終極目標,提出實體文化-有機文化軸系和旅游產業-旅游事業軸系,并借用象限分析工具,建構文旅融合四象限模型,以之系統呈現文旅融合的總體樣貌、階段性特征和轉化進程。依據理論模型,結合中國國情,就文旅融合實踐提出如下對策性建議:(1)踐行廣義文化與廣域旅游的融合發展理念;(2)明確塑造旅游文明、發展優質旅游的政策頂層設計;(3)把制度創新、法規調整、標準化建設和旅游教育轉型升級視為基本手段;(4)學術研究應當深化旅游體驗理論、強化旅游倫理研究、開創旅游制度學派、重塑旅游產業經濟研究體系、開拓旅游文明研究。
[關鍵詞]文化;人類完美;文旅融合;四象限模型
[中圖分類號]F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5006(2020)05-0015-07
Doi: 10.19765/j.cnki.1002-5006.2020.05.007
引論
文化與旅游有著天然的、緊密的聯系,遺產旅游(heritage tourism)、文化旅游(cultural tourism)、旅游文化(tourism culture)等一系列概念的出現和廣泛使用,表明文旅融合既是一個全球性的實踐問題,也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理論命題,需要知行合一,明體方能達用。
披檢文獻,國內對文化與旅游關系的辨析,在現代旅游業興起之時即已發軔。1986年,經濟學家于光遠指出,旅游活動具有文化屬性,“旅游業是帶有很強文化性的經濟事業,也是帶有很強經濟性的文化事業。”[1]進入20世紀90年代,中國旅游文化學會成立,并于1991年、1994年兩次組織召開全國性主題研討會,多角度論述了文化與旅游的基本關系,初步界定了“旅游文化”概念的內涵與外延[2],而且明確指出:“旅游是產業、是經濟,但更要看到,旅游是文化,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組成部分……形態各異的文化體現,才是旅游業的靈魂。”[3]近20多年來,從文化視角研究旅游的學者和成果一直在穩定增長,使得“文化旅游”和“旅游文化”研究成為旅游學的重要分支領域,更具意義的是推進了“文化旅游”與“旅游文化”的分野——文化旅游特指出于文化動機、指向文化吸引物的旅游活動類型,可與自然旅游并舉;旅游文化屬于文化的范疇,是因旅游活動而產生和為旅游活動所整合的文化,既反映旅游現象發生的社會文化機理,更強調旅游系統對社會文化系統的影響[4-5]。
2018年3月開始實施的新一輪國家機構改革,促成了文旅融合研究的再次興盛。稍加回顧就會發現,相關討論有“三多三少”:一是政策解釋多,理論探索少,迄今尚未形成指導實踐的系統化理論思想;二是旅游學者關注多,文化學者參與少,研究成果多從旅游產業發展的視角切入,帶有濃郁的器用色彩;三是概念歧義多,爭鳴批評少,人們在不同的尺度上使用文化概念,自說自話,學界與業界缺乏交流與共識。與此相應,研究者多強調時間維度上的當下,追求操作策略上的選擇,成果集中于文化資源旅游利用一隅。誠然,重視實踐性是中國價值哲學的最根本特性,但是,社會實踐始終是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價值原則與真理原則的統一。文旅融合作為一種社會實踐活動,其實踐價值的實現,固然要重視時空、情境、條件等事實因素,但依然必須同規律相結合,由此才能建構先進的實踐理念,引出高效的實施方案。無需置疑,在國家機構改革實現上下貫通之后,文旅融合正在全面展開和深入,系統分析與理論建構就變得十分迫切。
文旅融合論的提出,隱含著3個重要的前提假設:其一,文化和旅游是兩個既相對獨立又相互關聯的范疇,融合發展是可能的;其二,融合對文化和旅游雙方的發展都是積極而有益的,并非僅僅有利于旅游;其三,文旅融合具有先驗的目的,是應然與實然的統一,由此才有對現實的判斷和揚棄。當然,這3個假設尚有待充分解釋和說明,解釋和說明的過程,也正是研究范式的建構過程。
再回到現實之中。長期以來,對文化和旅游關系的詮釋,有兩句話影響甚大:一為“文化是旅游的靈魂”;二為“旅游是文化的載體”。這兩個抽象性判斷的價值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所有的行動者都要進一步思考,作為旅游的靈魂的文化究竟指什么?文化的靈魂又是什么?文化的載體多種多樣,作為其中之一的旅游載體有何特殊性?它能夠承載什么樣的文化?顯然,這一系列的追問,與上述對文旅融合假設的陳述是一致的,并且會把學術理性拉回到對文化、旅游兩個基本概念及其關系的思考上來。
1 概念梳理
1.1 文化的要義
在諸多學科領域以及不同的思想體系里,“文化”都被用來當成重要的概念。“culture”是英語中兩三個最為復雜的單詞之一,有著極為復雜的詞意演變史 [6]。囿于篇幅,這里不可能一一列舉文化的眾多釋義,只能緊緊圍繞文旅融合的既定背景來探討它的應有含義。
首先,文化的詞意無論如何演變,其本意“耕耘心智”一直得以強化,意味著文化是人成其為人的根本途徑。19世紀社會學家Arnold對工業主義有深刻的反思,針對過分估價“機器工具”、混淆手段與目的、忽視大眾福祉等異化現象,提出“人類完美”(human perfection)是文化發展的終極目標,“文化是指研習完美的文化,引導我們構想真正的人類完美,應是人性所有方面都得到發展的和諧的完美,是社會各個部分都得到發展的普遍的完美。”[7]顯而易見,盡管文化具有歷時性特征,但是,追求和諧的、普遍的完美,無疑是古今中外文化發展的唯一主線,由此,人類文明得以不斷積淀,人類社會獲得持續不竭的進步動力。
其次,人既是文化的創造者也是文化的創造物。人類學家Geertz借用Weber的名言“人是懸在由他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中的動物”,進而指出“所謂文化就是這樣由人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8]文化的本質是人的本質的對象化,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外在顯現。文化既是心智結構,也是行為模式,且是一種集體的無意識。文化“盡管是觀念化的產物,但它卻不存在于某個人的頭腦中;盡管是非物質的,但它卻不是一個超自然的實體。”[8]這意味著無論個體的發展、群體或階層的發展,還是整個社會的發展,都以文化為“上訴法庭”。
再次,文化既是名詞,指稱一種結果;也是動詞,指稱一種過程。把文化視為一種生長過程,無疑是中西共有的明智而務實的傳統,從中引出對文化成長方式與文化政策的討論。與西方經濟學界對市場、政府兩種力量的研究相似,歐美社會文化學者對文化成長方式的辨析,曾有自由自發和國家推動兩種觀點的對峙,但最終趨向于Williams所說的“對自然生長的扶持”(the tending of natural growth)[9],這與中國典籍《易經》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表述異曲同工。從時間角度而論,文化重在“化”,而“化”的力量源泉,一是人類本然的追求完美的善心,另一是外部權力組織基于普遍的善心而施行的善政。
1.2 文化視域中的旅游
如果采用“與自然相對的”廣義文化概念,旅游,無論以何種角度加以觀察分析,都難脫文化屬性。常態生活空間里的人,不管何種身份,一旦轉化為旅游者,其共有的指示性特征便是“文化”——文化的塑造(前提),文化的驅動(內因),文化的吸引(外因),文化的消費(行為),文化的滿足(效用)。至于旅游目的地,立身的根本無外文化上的個性——在視覺上表現為景觀差異(包括自然的人化),在經驗上集成為文化樣式差異。當然,目的地是主客際遇的舞臺,商業交換和文化互動同時上演,但在總體上,最終要服務于東道人民生活品質的提升,并由此決定旅游開放與開發的方式、范圍和程度。換言之,文化是旅游目的地演進的上層目標和最高標準。以此來論,旅游不僅孕育于文化,旅游本身就屬于文化,文旅一體是自然律。
但是,在文旅融合的語境中,最廣義的文化概念被主動放棄了,而是突出了文化-經濟的對立統一關系,否則只有包容之理,難有融合之說。觀察人類的旅游活動,尤其是中國的實踐活動,不難發現,旅游與文化的關系,呈現嵌入-脫嵌-融合的階段性進程,因有脫嵌的歷史,故有融合的呼聲和努力。在中國改革開放40年來的語境里,盡管文化是孕育旅游的母體,但旅游在降臨之初就被戴上了經濟的“手環”,且經濟功能承載日益強烈,遂有旅游創匯、旅游經濟、旅游產業、旅游支柱產業、旅游主導產業等術語的繁榮,政府旅游組織隨之興起,職能和獨立性不斷得到加強,以至于“旅游業”成為“旅游”的代名詞,“旅游”成為“旅游業”的縮略語,于是發生旅游的“文化脫嵌”。事實上,即便在歐美發達國家,類似的現象也有存在,因為突出產業屬性能夠使旅游獲得廣泛意義上的政治支持(political support),只不過西方學界對此有較早的警惕和批評[10]。
對于文化與經濟的關系,馬克思主義者使用了“互相作用”(interaction)這個詞,既強調在現實領域中“經濟力量作為組織性元素的性質”,認為“把經濟機構的事實以及由此而來的社會關系看作是一條主線,文化便是沿著這條主線編織起來的,只有理解了這條主線,才能真正理解文化。”同時,又承認“文化可以走在經濟和社會組織的前頭,體現著理想的未來。”[9]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創新性地繼承了這樣的辯證傳統,設計了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和生態文明建設“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確立了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科學發展觀。僅就旅游而論,隨著國家的全面強盛,中國旅游開始步入深刻的轉型發展階段:一方面,出境旅游市場持續快速增長,出境旅游支出逼近甚至超出入境旅游收入,意味著在國家尺度上旅游的經濟功能開始讓位于文化功能;另一方面,國內旅游在走向大眾化的同時,呈現出市場多樣化、產品品質化、企業軟性化、目的地區域化和服務公共化等顯著特征。概而論之,轉型升級就是旅游的人本化——即便從產業角度而論,旅游業也越來越具有文化產業的共性——就像一個處在變聲期的孩子,身體依然要發育,但心智成熟開始具有支配性地位。正因為如此,旅游與文化,在脫嵌之后,一定是相向而行,直至水乳交融。
1.3 融合場域中文化與旅游的雙向賦意
在文旅融合的具體意義場域中,文化之于旅游,有兩個方面的意指:一是旅游發展所依賴的吸引物,大都本于文化資源,包括多種類型的文化遺產(在旅游情境中,即便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是有物質載體的)以及“人化”了的自然(自然尺度與審美尺度的同構),因此,旅游開發既是一個經濟過程,更是一個文化的分析、選擇和再生產過程;二是無論就個體還是社會共同體而論,旅游的內驅力和終極目標都是超乎物質的文化,即前述的“人類完美”。我們可以把旅游業依賴的文化資源統稱為“實體文化”(entity culture),它具有“器”的性質,又有歷時性的表現;而把旅游者和旅游業的意義指向與功能評判放在社會共同體觀念之中,進而抽象為“有機文化”(organic culture),它以價值觀為統領,聚焦共時性的“道”,且包含了“實體文化”在內。
需要補充,“有機文化”這個詞語并非源于Williams,但是他在闡釋20世紀的文化觀念時,突出強調了這個概念,并專門給出如下的原因解釋:“為了強調社會的整體性觀念;為了強調‘民族的成長,如日漸興起的民族主義;為了強調‘自然生長,如‘文化觀念中所指的緩慢變化與調節;為了摒棄‘機械主義的和‘物質主義的社會觀;為了批判工業主義,支持‘與自然過程密切接觸的(即農業)社會發展方式。”[9]Williams的上述解釋,事實上也是對“有機文化”的附加界定。旅游的文化屬性使得旅游與社會、旅游社會與常態社會始終是聯結在一起的,用“有機文化”代替“社會文化”來落實共同體觀念,顯然更加貼切。毋庸置疑,對“旅游”的文化解析,從實體文化上升到有機文化,具有邏輯內洽性,也是發展的必然。
旅游之于文化,亦有兩個方面需加以強調:其一,在當代,盡管文化遺產(實體文化)發揮價值的方式方法多種多樣,但旅游方式方法,或謂其旅游價值,無疑最直接、最大眾、最生動、最有效;其二,旅游文化畢竟屬于大眾文化的范疇,商業化原則極易導致文化的意義消解和滋生文化帝國主義。正因為如此,1980年通過的《馬尼拉世界旅游宣言》指出:“不論旅游業的經濟效益多么現實、重要,都不會也不可能是各國做出鼓勵發展旅游業之決策的惟一標準。”[11]事實上,在國家層面,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旅游的社會文化功能始終是置頂的,這就意味著旅游既是一類經濟產業,必然遵循市場經濟的法則,但在此基礎上,它又要被賦予人文的、社會福利的屬性,必須接受雅文化的導引和社會文化政策的規范,從而擴大為“旅游事業”。當然,旅游事業包含著旅游產業,如同有機文化包含實體文化一樣。
2 文旅融合四象限模型
2.1 模型建構
結合旅游活動的特征,把文化視為從實體文化至共同體有機文化的連續爬升,我們可以得到一條雖然抽象但又不乏“線性”意味的軸線。同樣,按照文化與經濟的一般關系,把旅游活動視為從產業到事業的不斷擴展,我們可以得到另一條雖然抽象但又不乏“線性”意味的軸線。至此,我們就可以借用數學中的象限概念,把縱向的實體文化-有機文化軸和橫向的旅游產業-旅游事業軸加以組合,呈現文旅融合的象限圖(圖1),并較為清晰地揭示每個象限的基本特點。需要提及的是,象限中的交叉元點,表達在兩個維度上認識從一元走向多元的起點,也可以理解為實踐智慧的轉折點。
2.2 四象限簡析
為了吻合現實中的文旅融合進程,這里需要從象限Ⅳ倒著說起。
象限Ⅳ(QⅣ):縱觀世界歷史,最早彰顯的旅游地多數是文化遺產富集地,或謂之文化遺產主導的旅游目的地,如巴黎,如西安,如敦煌。在這類城市或地區,文化遺產保護自有傳統,自成體系,殆至面臨外部旅游需求,出于雙重發揮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的邏輯,遺產的旅游利用就成為應有之意。盡管尊重文化遺產本身和展現遺產旅游價值的觀念是并存并立的,但是遺產保護的剛性與旅游利用的彈性并非容易處理的一對關系,于是保護性開發的總原則得到確認,“有限的可接受的改變”(limited acceptable change, LAC)理論獲得關注,并帶動遺產展示技術和游客管理技術的改進。盡管如此,面對旅游大眾化浪潮,雅俗文化理念沖突、本真性困惑、游客行為管理與體驗質量提升之間的矛盾等,依舊是有待解決的敏感話題。
象限Ⅲ(QⅢ):毋庸置疑,越是在經濟落后的國家或地區,旅游的產業功能越容易受到重視,甚至把“發展是硬道理”曲解為“硬發展有道理”,引發“大干快上”的狂熱沖動。于是,當地各種各樣的文化資源,都為了旅游業而加以動員、策劃、改造、利用。緣于社會文化規范和價值導引的缺位或乏力,極端功利主義如同脫韁的野馬,旅游開發淪為粗鄙的舞臺化和過度的商業化,文化遺產的固有意義被消解,地方文化傳統被扭曲、異化,主客關系發生倒置,遺產保護淪為對人為損害的被動響應。此時,理論研究會聚焦文化資源的旅游可持續利用。即便如此,學術界亦有觀念沖突,反對經濟至上者有可能被帶上文化保守主義的帽子。處在本象限中的現實案例不勝枚舉,2019年被摘掉“5A”金牌的祁縣喬家大院景區就是一個典型。
象限Ⅱ(QⅡ):很顯然,象限Ⅲ中的場景能夠催生暴發戶,但又注定它是短命鬼,因為這種場景有違“人類完美”的鐵律,經不起旅游地競爭發展的考驗。實踐表明,在社會經濟與旅游經濟相對成熟的國家與地區,旅游的非經濟功能逐步被認知和強化,旅游產業同社會共同體有機文化的結合日益緊密,政府會加強對旅游業的文化規范,旅游業自身也會主動接受先進文化的導引和塑造,從而獲得與時俱進的能力。在象限Ⅱ中,旅游的規模式增長讓位于內涵式發展,“善行旅游”(good tourism)成為理論研究的焦點,公平公正同效益效率一并成為發展旅游的基本準則,旅游倫理觀念的張揚,逐步上升到功利主義與社群主義的沖突之上。落到實踐層面,人們會思考和處理類似問題:如何保證無能力網上預約敦煌莫高窟門票之游客的旅游權利;如何使“前海一帶禁行外地旅游大巴”的青島,在滿足居民正常生活訴求的同時,又能兼顧游客的最佳體驗需求……
象限Ⅰ(QⅠ):該象限擁有最為飽滿且具有全球尺度的文旅融合,蘊含著“理想的旅游”(ideal tourism)形態——旅游成為人類現代文明進步的一束先光,它推動人的全面發展、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從一批偉大的社會思想家那里,人們領悟到了理想世界的巨大魅力。同樣,我們也可以從一系列卓越的論著中感受到旅游學大師們對“理想的旅游”的熱切憧憬。也許有人會批評“理想的旅游”是一種烏托邦,但是這并不否認探索通向理想旅游之路(the road to ideal tourism)的正當性和合理性。早先,針對大眾旅游的種種缺陷,學術界提出了替代性旅游(alternative tourism)、可持續旅游(sustainable tourism)、善行旅游等一系列新概念,為修正旅游實踐發揮了積極作用。人類正處在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期,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深入發展,社會信息化、文化多樣化持續推進,同時,人類也正處在一個挑戰層出不窮、風險日益增多的時代。在人類文明各種顯著問題極為密集和嚴重的當下,旅游界或許可以站在“人類完美”的高度,舊衣新裁,用旅游文明(tourism civilization)這個關鍵詞來承載我們對跨越文化時空的理想旅游的美好期待。
2.3 象限轉化
在靜態分析基礎上,可以進一步探討文旅融合四象限動態轉化的總體特征(圖2)。
(1)QⅢ與QⅣ的協同。行政職能上的合二為一,意味著原本分立的文化機構和旅游機構必須普遍追求管理協同(synergy),而且這種協同至少應當在大于旅游產業的旅游事業層面上展開,并當全面覆蓋政府部門、市場部門和社會公益三大部門。
(2)QⅢ向QⅡ的演進及向QⅠ的逼近。QⅢ是一種低勢能的過渡狀態,應當盡快導入社會共同體有機文化理念,通過政策調節與制度調適,激發內部動力,實現向QⅡ的升遷。在加入國際化、全球化變量之后,QⅡ會逐步調適完善,向QⅠ靠近。
(3)QⅣ向QⅠ的升華。主指對文化的理解當從“文藝”的局域中走出來,從藝術品、文物、建筑、博物館等“器”的層面提升到“人類完美”的“道”的高度,同時,對旅游的認識需從文化旅游一隅走向廣域旅游,在尊重產業規律的基礎上,最大程度地賦予旅游“詩性和遠方”,從而為多樣化的世界文化森林灑入旅游的甜美和光明。
(4)象限演進的根本動力有二:一是來自經濟發展的最強大的動力,本質上是市場競爭的驅動力;另一是來自社會倫理進步的最美好的動力,實質上是先進價值觀的拉動力。
3 應用與啟示
3.1 實踐含義
文旅融合四象限模型是針對復雜現實的一種抽象性理論建構,其以“人類完美”為核心訴求,如果忽視或藐視這個不可飄移的靈魂,該理論模型的實踐價值就會式微。“人類完美”的確堪當全球社會發展的終極目標,但在現實中,它指示的是一種向前、向上的動態趨勢,好在人類歷史充分證明了此種趨勢的普遍與永恒。中國經濟已經跨越人均GDP一萬美元大關,開始全面步入后工業時代和智能互聯時代,中央政府對內確立了“不斷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的奮斗綱領,對外主動承擔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世界責任,此時提出“人類完美”的理想目標,無疑是符合實踐邏輯的,并且有助于推動我國從世界旅游大國走向世界旅游強國。
當然,中國幅員遼闊,內部差異巨大,從經濟社會文化的系統性出發,文旅融合的實踐必然呈現多樣性,不僅會有4個象限并存的類,即便在同一象限之內,也會有不同的矛盾表現。因此,模型應用不能僵硬化,政策不能一刀切。比如,國有旅游景區門票降價政策——筆者把它視為文化共同體與地域經濟體的典型重合,就當因地、因時、因景制宜。此前,保繼剛[12]、張凌云[13]、謝彥君[14]對這個具體問題作了專門討論,可資參考。
四象限模型不只為文旅部門合二為一的機構改革提供了內在邏輯,還有兩個更加重要的意義指向:其一,文旅融合應當是廣義上的“文化”同廣域上的“旅游”的深度融合,既不能把文化窄化為“文藝”(已經呈現于現實之中,與此相應的是把文旅融合翻譯為“the integration of literature and tourism”),更不能把旅游窄化為文化旅游,從而把自然旅游、生態旅游、鄉村旅游等置之度外(這意味著相關制度在基礎層面上的建構當具普適性)。其二,在機構改革上下貫穿完成之后,亟須對文旅融合實踐做出頂層設計,以免出現感性化和碎片化現象。這個頂層設計當頂天立地——構筑現代旅游文明是天,是旅游服務強國使命的總綱;推動旅游產業不斷轉型升級是地,為此要遵循市場經濟規律,持續實施優質旅游策略。
文旅融合頂層設計的落實,需要四大立柱支撐。一是制度創新,一方面由上而下打破文化、旅游二元分割的舊規制,為融合發展提供政策空間;另一方面鼓勵地方先行先試,激發民間創新活力,拓寬由下而上的制度變革途徑。二是修訂《旅游法》(屬于廣義上的制度范疇,但具有更為直接的現實意義),依照文旅融合的新形勢、新任務,提高立法站位,明晰內在法理,擴展主體范圍,調整主體關系,刪除滯后表述,增強可操作性。三是加強標準化建設,既要按照文旅融合的機理改進原有的旅游標準體系,又要針對融合發展的新業態及時開發新的標準體系,從而有力支持優質旅游發展。四是推進旅游教育轉型升級,實現從經濟帝國主義導向向人本主義的躍遷,為此要重塑專業教育理念,調整人才培養-使用關系,突出復合型人才規格,優化課程體系和教學方法等。當然,上述四大立柱的建設既關乎長期,也是長期的任務,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微觀層面,企業對文旅融合的響應會表現出三大特征:一是隨著旅游者不斷“文”化,一些新的文化實體資源將逐步進入旅游開發、經營的范疇,文化企業與旅游企業、文化產業與旅游產業的邊界日漸模糊;二是旅游產品與服務持續走向個性化與多樣化,驅動旅游企業組織軟性化,推動旅游產業組織高度化;三是社會營銷觀念(societal marketing concept)日漸流行,企業社會責任管理與收益管理相向而行,從而為旅游產業向旅游事業的宏觀升華奠定日益堅實的微觀基礎。
3.2 學術啟示
文旅融合已成中國旅游發展的政策主流,從四象限論的生成機理和結構特征看,未來的旅游學術研究應當突出加強以下領域:
(1)聚力以旅游體驗為內核的旅游基礎理論研究,為文旅融合提供堅實的認知平臺。
(2)把公平正義內嵌為旅游研究的基本假設之一,強化旅游倫理研究,推動“善行旅游”的發展。
(3)吸收文化經濟學和文化產業理論,拓展、深化乃至重塑旅游產業經濟研究體系。
(4)鑒于制度在文旅融合中的支配性作用,應當高度重視旅游制度研究,尤其需要以本土化、信息化為契機,開創旅游制度研究的中國學派。
(5)以現代文明理論為導引,持續開拓旅游文明研究。
最后引用Williams的一句話作為本文的結尾:“我們這個時代的共同文化,將不是往昔夢想中那種簡單的大一統式社會,而是一種非常復雜的組織形態,這種組織將需要持續不斷地加以調整和重新規劃。”[9]
致謝:在本文寫作過程中,張凌云教授、謝彥君教授和匿名審稿人貢獻了寶貴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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