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洲 陳林[長春理工大學文學院,長春 130022]
梁園賦作是由漢初梁孝王集團門下諸游士創作的一組賦,又稱“忘憂館七賦”,載于托名西漢劉歆作的《西京雜記》中,具體包含枚乘《柳賦》、路喬如《鶴賦》、公孫詭《文鹿賦》、鄒陽《酒賦》《幾賦》、公孫乘《月賦》、羊勝《屏風賦》等七篇。梁園賦作作為漢初的詠物小賦,極少引起學界的關注,對其的研究也多依附在對漢代詠物小賦或漢代詩體賦的研究上,研究內容多是對其特征的介紹,針對其淵源進行探究的相對較少。作為西漢詠物小賦的杰出代表,有必要對其淵源進行探究,故本文在已有的研究成果上,結合新的論證材料進一步對梁園賦作的淵源是屈原的《橘頌》和荀子的《賦篇》進行探究。
關于梁園賦作的淵源探究,韓高年先生在《兩漢詠物小賦源流概論》一文中論述漢代詠物小賦的源流時有所涉及:“西漢詠物小賦遠紹《詩經》之體,近師荀況、宋玉之賦。”雖然這適用于詠物賦這個大的整體,但本文認為,就梁園賦作來說,這種說法并不十分貼切,尤其是在與《詩經》的關系上。細讀梁園賦作,可以發現,梁園賦作中并沒有《詩經》重章疊句般的結構,所使用的表現手法也與之略有不同,故不能籠統地說《詩經》是梁園賦作的淵源。
蒙顯鵬《西漢詠物小賦探源》中說,西漢詠物小賦的淵源除了荀、宋之賦外,還應有屈原的《橘頌》。通過對屈原《橘頌》、荀子《賦篇》、宋玉《風賦》與西漢詠物小賦的具體對比分析,他得出:“荀子《賦篇》對西漢小賦體制、語言、構思等方面形成具有重要影響,屈原《橘頌》、宋玉《風賦》分別對西漢詠物小賦的‘詠物寄意’和‘詠物頌圣’這兩個特征產生了重要影響,三者皆是西漢詠物小賦的主要來源。”本文贊同他所得出的西漢詠物小賦淵源結論,但要將其結論與梁園賦作的淵源畫上等號,不免有些牽強。
本文綜合先賢的觀點,再將梁園賦作所呈現出的表現形式、詠物方式以及表現手法與屈原《橘頌》和荀子《賦篇》中的表現形式、詠物方式、表現手法等進行一一對照,可以得出,梁園賦作的淵源是屈原的《橘頌》和荀子的《賦篇》的結論,具體論證如下。
第一,梁園賦作在篇幅和用韻方式等表現形式上與屈原《橘頌》、荀子《賦篇》相似。
梁園文學集團的“忘憂館七賦”皆篇幅短小。其中篇幅較長的,字數在百字以上的,僅有兩篇,即鄒陽的《酒賦》232字和枚乘的《柳賦》162字,其余賦篇字數皆在百字之下,如路喬如的《鶴賦》90字,公孫詭的《月賦》84字,鄒陽的《幾賦》74字,公孫詭的《文鹿賦》44字,羊勝的《屏風賦》40字。這樣短小的篇幅正和117字的屈原《橘頌》,以及每篇賦皆在百余字左右的荀子《賦篇》相似。即使與《詩經》的篇幅也大體相似,但賦體和詩體二者間略有區別,故說梁園賦作的淵源是屈、荀二人的賦作更為貼切,而《詩經》算不上是賦體文學的本源。
再者,從七篇梁園賦作的用韻方式上看。七篇賦作喜通篇用韻,如《屏風賦》:“屏風鞈匝,蔽我君王。重葩累繡,沓璧連璋。飾以文錦,映以流黃。畫以古烈。颙颙昂昂。藩后宜之,壽考無疆。”其中的“王”“璋”“黃”“昂”“疆”皆為上古陽部韻。再如《鶴賦》:“白鳥朱冠,鼓翼池干。舉修距而躍躍,奮皓翅之??。宛修頸而顧步,啄沙磧而相歡。豈忘赤霄之上,忽池御而盤桓。飲清流而不舉,食稻粱而未安。故知野禽野性,未脫籠樊。賴吾王之廣愛,雖禽鳥兮抱恩。方騰驤而鳴舞,憑朱檻而為歡。”其中的“冠”“干”“?”“歡”“桓”“安”“樊”“歡”皆為上古元部韻。此外,這七篇賦中還存在通過不停換韻行文的篇目,如鄒陽的《酒賦》,從“清者為酒,濁者為醴……且筐且漉,載篘載齊”的之部韻換為“其品類,則沙洛淥酃……飛廣袖,奮長纓”的耕部韻,再換為“舉手一勞,四座之士皆若哺梁焉……吾君壽億萬歲,常與日月爭光”的陽部韻。公孫乘的《月賦》,則由“月出皦兮,君子之光……君有禮樂,我有衣裳”的陽部韻和“既少進以增輝,遂臨庭而高映……文林辯囿,小臣不佞”的真部韻組成。這種換韻行文的方式在荀子《賦篇》中最為明顯,且每一篇都存在著好幾個韻部的相互轉換,如《禮賦》中,有陽部韻、之部韻和脂部韻三種;《箴賦》則有陽部韻、宵部韻、之部韻和脂部韻四種,最多的《云賦》竟有十一種韻部。作為賦體文學上的領軍人物,荀子《賦篇》換韻行文的用韻方式必然對西漢初期形成的梁園賦作產生影響。因此,相較于蒙顯鵬所認為的插有散文句式的宋玉《風賦》來說,說荀子的《賦篇》是梁園賦作的淵源更為準確。
第二,梁園賦作在詠物方式上與屈原《橘頌》、荀子《賦篇》更為相近,與《詩經》的詠物方式相距遠。
班固在《兩都賦序》中云:“賦者,古詩之流也。”之后又在《漢書·藝文志》中云:“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可見,雖然班固認為賦源于《詩經》,但也發現二者存在不同之處。本文認為,梁園賦作兼有詩、賦雙重特征,但觀其詠物方式,可以發現,其與屈原《橘頌》、荀子《賦篇》的詠物方式更為相近,與《詩經》的詠物方式相距較遠。
“寫物圖貌,蔚似雕畫”是劉勰對漢代詠物賦的評價。梁園賦作正是以這樣的面貌呈現給世人,七篇賦作著力對物象進行描寫,輔之以抒情,全篇鐘于一物的描寫,無他物介入,詠物力盡其貌,僅以文尾的寥寥數字來顯示自身對君王的諷頌之情。如路喬如的《鶴賦》,以“白鳥朱冠,鼓翼池干”一句展開,接著是對鶴“舉修距而躍躍,奮皓翅之??”的動態描寫和“豈忘赤霄之上,忽池御而盤桓”的靜態描寫,文末才用“賴吾王之廣愛,雖禽鳥而報恩”一句表達自己對梁孝王的頌贊之情。再如公孫詭的《文鹿賦》,全篇一共四十余字,但四分之三的篇幅都是在描寫鹿,僅“嘆丘山之比歲,逢梁王于一時”這十個字不是對鹿的描寫,而是抒發自己對梁王知遇之恩的感謝。可見梁園賦作詠物之詳盡。而在《詩經》中,詠物是次要的,是服務于抒情的,對物象描寫十分簡略,換句話說,即詩的重點不在物象上,而是通過寫物來凸顯情境,為后文的抒情做鋪墊。如《魏風·碩鼠》《豳風·鴟鸮》《周南·螽斯》三篇,皆把物象作為引子,而全篇的重心皆在作者所抒發的情感上,因此,詩中對物的描寫不會像梁園賦作“蔚似雕畫”般詳盡。以同樣的方式閱讀屈原的《橘頌》和荀子的《賦篇》,可以發現,屈原花大量的篇幅對橘樹進行了由外而內的細致描寫,在百余字的組合下成功地將橘樹美麗的外表和優秀的品質呈現在讀者眼前。荀子則采用婉轉反復的方式將“禮”“知”“云”“蠶”“箴”的面貌呈現給君王。由此可見,梁園賦作所采用的詠物方式源自專寫“橘”的屈原《橘頌》和專寫“禮”“知”“云”“蠶”“箴”的荀子《賦篇》,而非主寫情,輔寫物的《詩經》。
第三,梁園賦作以象托意的表現手法與屈原《橘頌》、荀子《賦篇》中的象征、隱語手法更為相近,與《詩經》的表現手法相距較遠。
章滄授先生在其文章《論漢代詠物賦》中指出:“詠物賦是漢賦的重要組成部分,寫物圖貌,注重排比,并善于運用夸張、比喻、虛擬、對比、映襯、烘托等豐富的表現手法,多層次多視角地摹狀寫物,取得了顯著的藝術成就。”梁園賦作稱得上是漢代詠物賦的杰出代表,其每篇賦作也采用了多種表現手法來描述所寫之物,且其細致的描寫不僅僅是單純為了展現物象,更是為了展現在物象的描寫上的寄托之意,以此向讀者展示藏于文字背后的作者想要闡述的道理和想要抒發的感情。如鄒陽代替韓安國作的《幾賦》中,賦對做“幾案”的原材料的描寫,不僅寫了樹的“上不測之絕頂”,還寫了“楚入名工”對樹的改造,最后寫幾案的“離奇髣佛”。其中,“山上的樹”象征著未被發覺的人才,“楚名工”則象征著善于發現人才的梁王,而做成的“幾案”則象征被梁王發現并予以厚待的賦家自身。如此一來,則將自己對梁孝王的感恩、頌贊之情寄托于對“幾案”形成的描寫而巧妙地表達出來。公孫乘的《月賦》也是如此,賦中對月的描寫是為了以“躔度運行,陰陽以正”的月象傳達自身對梁孝王的崇敬、感激之情。其余的幾篇賦皆是如此。“枝逶遲而含紫,葉萋萋而吐綠”的柳樹,“曲涓丘之麥,釀野田之米”的酒,“重葩累繡,沓璧連璋”的屏風,“質如細縟,文如素綦”的鹿,“舉修距而躍躍,奮皓翅之??”的鶴等皆是用來寄托賦家的思想感情的。這種以象托意的表現手法早在屈原的《橘頌》、荀子的《賦篇》中就出現了。屈原對橘樹進行由外而內的細致描寫是為了說明橘樹具有君子般堅持的操守和無私的品格,進而表明自己對橘樹般高尚品德的向往之情。而在荀子的《賦篇》中,則是在明面上用“隱語”的手法反復描寫一物,實則是通過這樣手法向君王闡釋藏在物象背后的治國為君道理。由此可見,鄒陽在《酒賦》中描繪許多酒,對酒的態度有褒有貶,全文的重心歸結在向君王講述酒美但應飲酒有度道理的寫法是從《賦篇》中學來的。而《詩經》的詠物更喜歡使用比興的表現手法,因此,不能說《詩經》是梁園賦的淵源。正如秦丙坤先生所言:“《詩經》中沒有真正運用象征手法,《詩經》所具備的詩體賦中的因素,并不充分,也不明顯,很難說《詩經》是詩體賦的濫觴,只能說是與詩體賦有較遠的淵源關系。”
綜合上述三方面的對比分析,可以得出,梁園賦作在表現形式、詠物方式以及表現手法上確實與屈原的《橘頌》、荀子的《賦篇》更為相似,與《詩經》、宋玉《風賦》的差距較大,因此,本文認為將屈原的《橘頌》和荀子的《賦篇》視為梁園賦作的淵源更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