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美園
(北京大學 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871)
傳記是以人為基礎,對與人物相關的歷史事實進行創造性的記寫。翻譯是以文為基礎,對作品源本的文字與文學性進行藝術性的再表達。因此,傳記翻譯是以人和文為雙重基礎,需要對事實與虛構、作人與作文、跨媒介與跨語境進行多重把握的人文藝術。
傳記與翻譯多有特質上的共通。首先,從漢字“傳”的分解構造來看,一“人”一“專”合而為 “傳”,“傳”字本身囊括了記傳和傳譯兩層含義:于人有專記,是為傳(zhuàn),傳記是專門記述人事生平的文學作品;專人交引言,是為傳(chuán),傳譯是由專門的譯者執行的跨語言的傳達。因此,“傳”字身上同時棲息著傳記和翻譯的內涵。再者,在不同語種之間的狹義翻譯之外,翻譯還有一層隱喻意義:傳記作家將傳主生平的現實“翻譯”為腦海中的思想,再將思想“翻譯”為文字形成傳記作品,傳記讀者將傳記文字“翻譯”為思想內化吸收,再將思想“翻譯”為現實行為,作為讀傳對人生的實際影響。在隱喻之“譯”的層面上,一切傳記都是一種“翻譯”。
此外,傳記與翻譯都格外要求忠實,都是受限于事實的創作。傳記文學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之上,形成對歷史的真實寫照[1]5-6。傳記作家根據歷史事實進行藝術創作,讀者也希望通過作品了解真實歷史中的人物。傳記的傳實要求忠于現實事實,不能篡改歷史。翻譯對忠實的強調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由于翻譯的產生總以源本作為依據和對照,因此必然面臨忠實的要求。翻譯的忠實要求尊重源文本,不能背叛源文。如果翻譯是戴著鐐銬跳舞,那么傳記翻譯就是受縛于雙層鐐銬的舞蹈。傳記作家面對的事實是現實,而傳記譯者不僅要考量原作的現實事實,還要忠實于原作文本。因此,傳記翻譯需要做到對現實事實和文本事實的兩個忠實。
雙重忠實使傳記翻譯比一般翻譯更加受限,從而增加了翻譯難度。忠實于現實事實要求譯者考據歷史,不能隨意構建事實;忠于文本事實則要求譯者尊重文字原貌,不能隨意省譯、漏譯、增譯。傳記翻譯總是容易失落于現實事實和文本事實。譯者雖不直接接觸現實事實,而只在文本層面操作,但對現實事實的理解(或誤解)會熔鑄于翻譯文本,或以翻譯副文本的形式構成譯本的一部分,影響整個譯本的質量及評價。傳記文學經典之作《富蘭克林自傳》的中文譯介便出現了翻譯失落于事實的問題。
本杰明·富蘭克林(1706-1790)是美國的開國元勛、世界的思想巨擘。他一生成就斐然,光環眾多,既是入世務實的實業家,又是明心思理的哲學家,既探索科學和文學,又熱心政治和公益,兼為通明進取的創行者和恪已守誠的德人模范。他的人生事跡和自傳作品深刻影響了人類在物質和精神領域的雙重進步。在中國,這位偉人更獲得了無數推崇和贊賞。特別是《富蘭克林自傳》的譯介,使許多中國讀者了解到富蘭克林在眾多行業領域開創功績的奮斗經歷和智慧頭腦,更折服于他在立業做人過程中誠實正直、腳踏實地、溫良有節的德行修養,甚至將他譽為“美國的孔子”。
富蘭克林于1771年開始寫作自傳,后因參加殖民地革命運動和各類政治活動,寫作時斷時續,最終只記錄到1757年的事跡。雖然記述并不完整,但這部自傳內容詳實,語言純樸,筆致精微,不僅是美國傳記文學的開山之作,更是世界傳記文學中的經典作品。我國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就有翻譯《富蘭克林自傳》,目前已經產生了約二三十部譯本。然而,作為引導中國讀者了解富蘭克林其人其事的較為可靠的學術文本,《富蘭克林自傳》的多個中譯本在介紹富蘭克林時,卻出現了一處普遍誤傳。為了說明富蘭克林雖有顯赫功業卻不輕浮狂傲,許多編者或譯者舉證富蘭克林簡樸的墓志銘,指出富蘭克林去世時自己寫的墓志銘只有七個字:“印刷工富蘭克林”,表明富蘭克林只以卑微小工自居,足見其謙虛。但筆者考察現實情況發現,“富蘭克林的墓志銘只有‘印刷工富蘭克林’這七個字”是不符合事實的錯誤信息。
目前所知富蘭克林的墓志銘有兩個。一個是他于1728年為自己預寫的,但實際沒有使用;另一個是實際使用的墓志銘,乃后人依據他生前最后一份遺囑為他立碑銘文。1728年,22歲的富蘭克林寫了一首自嘲式的打油詩作為自己的墓志銘,詩中稱自己為“printer”,并以古書喻寫人之身軀,借以表達對書籍和印刷事業的熱愛。富蘭克林多次將這篇墓志銘分享給朋友們,并有意無意地做些改動,而他的朋友們又將這首智慧詩語分享給他們的朋友,如此流傳下來,這一墓志銘就有了不同版本。美國國家檔案管理局官方網站記錄的信息顯示,如今所知富蘭克林自寫的墓志銘有三個文本,其中兩個是手稿原本,另一個是復印本(原本已失傳),前兩者分別屬于耶魯大學圖書館梅森收藏和威斯康星州紐黑文的理查德·吉伯爾收藏,復印版則收錄于查爾斯·約翰·史密斯的藏本《歷史與文學珍藏》(Historical and Literary Curiosities)中。關于這首詩的確切內容,三個版本在文字細節上各不相同,而且如今已無法確考他們具體的成稿時期,更無從評判誰為權威,因此一般視作同等重要[2]。下面以耶魯大學圖書館梅森收藏版本的源文為準,將這首小詩墓志銘的譯文內容摘錄如下:
印刷工
本·富蘭克林
的遺體長眠于此。
他像一本舊書的封面,
目錄已被撕去,
字母與燙金已經脫落,
只能躺在這里供蛆蟲咀嚼。
但他的著作不會全部喪失,
因為他相信,
那些著作經編輯重新修訂后
將會以嶄新的、更完美的版本
再次問世。
他生于1706年1月6日,
逝世于17(1)(2)(劉云波譯)(3)
后來富蘭克林在商界、政界、科學界、文化界都大展宏圖,取得了豐碩成就。然而,當他的人生進入尾聲,在失去了妻子甚至孩子之后,對于墓志銘,他只懷有一份簡樸的希望——希望能將他和妻子的名字一起刻在墓碑上。于是,在1789年立寫并簽字的遺囑附錄中,富蘭克林明確交代了安葬自己的要求,包括墓碑規格和銘文內容,他說:“我希望被埋葬在我妻子旁邊,由錢伯斯制作大理石碑,長6英尺,寬4英尺,普普通通,上面刻著:本杰明和黛博拉·富蘭克林”[3]252(4)。于是,在他逝世后,人們依他所愿為他立下了現實中的墓志銘,譯文如下:
本杰明
和 富蘭克林
黛博拉
1790
墓碑地點位于美國費城市區的基督教堂墓地(Christ Church Burial Ground)(5),富蘭克林與妻子黛博拉合葬于此(6)。墓碑旁的墻壁上有一幅解說性文字,上面展出了富蘭克林年輕時曾自寫的那首小詩墓志銘:
印刷工
本·富蘭克林
的遺體長眠于此。
他像一本舊書的封面,
目錄已被撕去,
字母與燙金已經脫落,
只能躺在這里供蛆蟲咀嚼。
但他的著作不會喪失,
因為他相信,
那些著作經編輯修正完善后
將會以嶄新的、更優雅的版本
再次問世(7)。(筆者自譯)(8)
詩文的下方有幾行加括號的小字,內容是:“這是富蘭克林寫于青年時期的墓志銘,沒有預期使用,而附近墓碑乃依據其遺囑里的要求所立”(9)。說明現實中的墓碑碑文是根據富蘭克林最后的遺愿刻寫的。
在以上內容之外,還有一處文字值得注意。富蘭克林與妻子的安葬地點位于墓堂西北角,緊鄰大路,與人行道僅有一道柵欄鐵門相隔,因此路經的游客隔著柵欄就可以觀瞻富蘭克林夫婦的墓碑。而在鐵柵欄旁邊靠近大路一邊的墻壁上有一幅介紹性的碑匾,上方書寫:“本杰明·富蘭克林(1706-1790)最后的安息之地”(10)。下方摘錄了三位18世紀名人評價富蘭克林的三句名言:
因仁愛而被崇敬,因才華而被景仰,因愛國而被尊重,因慈善而被愛戴。
——華盛頓
被兩個世界爭相拉攏的圣人
——米拉波
從蒼天處取得閃電,從暴君處取得民權。
——杜爾哥(11)
綜上所述,富蘭克林有兩個墓志銘文本:一是早年所寫以舊書比擬自己的短詩,開頭提到了“printer”的身份,接著以淳樸詩語和雋永深情歌頌書籍和印刷事業;二是后人按照富蘭克林遺囑中的要求為他立下的實際的墓志銘,墓碑上書:本杰明和黛博拉·富蘭克林之墓,其中沒有關于印刷的字眼。然而,在譯介富蘭克林的中文文本中,特別是在《富蘭克林自傳》中文譯本的介紹中,卻頻繁出現了將富蘭克林墓志銘與謙虛品德聯系起來的夸大且不實的表述——富蘭克林的墓志銘只有“印刷工富蘭克林”這七個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富蘭克林自傳》中就出現了這一夸虛的譯介語。前言部分《求學創業做人,人類萬世師表:關于富蘭克林的生平和<自傳>》一文提供了對于富蘭克林的基本介紹,文中出現了這樣的話:他一生中得到過無數個高貴頭銜;他身上有很多神圣的“光環”;人民誠心誠意地送給他很多美好的頌詞。但是,他自己寫的碑文只有七個字“印刷工富蘭克林”[4]32。問題主要出在“印刷工”和“只有七個字”的說法上。
1.“印刷工”表述失之偏頗
印刷事業是富蘭克林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一以貫之的身份認同[5]。富蘭克林在許多場合都強調了自己身處印刷行業的身份。他在1728年自寫的墓志銘,以及分別寫于1750和1788年的兩份遺囑的開篇都首先聲明自己是一位“printer”[6]65,688。他在自傳中也大量寫到印刷工作對他的影響,對自己從事印刷業的背景十分看重[7]。需要注意的是,“Printer”并不一定是一個卑微的身份。該詞的本義是指從事印刷工作的人。這里的從業者既可以指普通印刷工匠,又可以指有錢有勢的印刷商[5]。富蘭克林在不同時期寫到或聲明自己作為“printer”的身份,其指涉意義可能根據當時事業發展情況而有所不同。然而,這一詞語進入中文后,一律被譯成卑微的“印刷工”或“印刷匠”。如果說,在1728年富蘭克林與朋友合開印刷所,開始自主經營印刷事業的時候,我們將彼時他在那首打油詩墓志銘中所自稱的“printer”一詞譯為印刷工,尚且說得過去,那么對于1750年和1788年遺囑中同樣的稱呼,翻譯時可能就需要多加考量了,因為此時的富蘭克林,已絕非默默無聞的小工小匠,而是妥妥的印刷業大佬,是有頭有臉的風云人物了。在不同時期和場合下,自稱為“printer”的富蘭克林到底是謙稱自己為“印刷工”或“印刷匠”,還是自居“印刷商”甚至“印刷大亨”(頭銜響亮卻也實至名歸),這或許要根據上下文語境來決定。不過,究其根本,“printer”的實質意義不在于此。富蘭克林之所以十分注重自己作為印刷人的身份,主要是強調掌握印刷技術對個人長遠發展的重要性。富蘭克林的多數成就是在從印刷行業退休后取得的,印刷事業為他后來在許多領域的非凡成功奠定了重要的經濟基礎。他自己也說“品德和手藝是少年最好的命運”[8]222。就翻譯而言,不加考量而一律取工匠之意,進而以此舉證謙遜之德,顯然不妥,這很難不讓人懷疑譯者是否懷著特定的意圖翻譯富蘭克林。為了避免譯入漢語后意義擴散飄忽不定,“printer”可以譯為較為中性的“印刷人”。
2.“區區七字”失之連掇
從富蘭克林年輕時自寫的墓志銘來看,他的確提到了印刷人的身份,但并非只寫了區區幾個字,而是用了數行詩話,以書喻我,既歌頌了自己所以安身立命的印刷事業,又彰顯了個人的志性追求,展現了青年富蘭克林面向未來意氣風發的一面,與中譯本著力烘托的謙遜形象不符。從現實墓志銘的內容來看,這位成就斐然的偉大人物的墓志的確只有區區幾個字,但是并未提到有關印刷的身份。因此,“他自己寫的碑文只有七個字:印刷工富蘭克林”這一表述無論是指富蘭克林年輕時自寫的墓志銘版本,還是在臨終遺囑中授意的版本,都與實際情況對不上。讓人不禁質疑,這是否是譯介者有意為富蘭克林打造謙虛形象而將兩個墓志銘內容合二為一,巧妙拼湊出的結果。這顯然是有失妥當的。然而,這一錯誤說法頻繁且長期出現在中文本《富蘭克林自傳》里,早到2005年出版的譯本,近到2017和2018年的譯本都有相似的錯誤表述(見表1)。對此,人們有必要予以注意并糾正。

表1 《自傳》譯本中墓志銘“印刷工富蘭克林”的誤述
3.錯誤表述的漫溢
譯介語錯誤信息的建構最初可能是無意的。譯介之初,編譯者掌握富蘭克林的資料尚不充足,研究尚未成熟,可能容易混淆一些相關信息,包括富蘭克林做過印刷工人、富蘭克林頻繁提及印刷工作對他的重要影響、富蘭克林的德行廣受推崇等,連綴起來很容易添加自我的猜測和想象,從而產生錯誤表述,再加上無人考究其實,便逐漸傳誤下去。但更有可能的是,這樣的誤述不是無意之失,而是有意的譯介操縱,是編譯者根據特定意圖進行的改寫。譯介富蘭克林是移植西方偉人形象使之適應中國語境的過程,這不免要與中國的意識形態和主流話語碰撞交融,使真實人物發生一定程度的變形。2004年5月《學習時報》上刊文介紹富蘭克林的事跡,文章說:“在那里,他創建北美第一個圖書館,進行聞名世界的電風箏實驗,他還在那里靠印刷起家,后來就連他的墓碑上也只刻著:印刷工富蘭克林。”[9]《學習時報》是一家黨政學習報刊,文章將富蘭克林的印刷工身份與其墓志銘聯系起來,突出人物的謙善持重的品性,以此啟蒙廣大共產黨員修身守德,其中表述富蘭克林的話語發生了本地化的轉變,顯然是適合我國政治語境的。
如今,科學家富蘭克林墓碑上只刻著“印刷工富蘭克林”七個字,這已經成了一個在我國知識界普遍流傳的錯誤說法。不僅出現在中文本《富蘭克林自傳》里,更頻繁見于講述富蘭克林生平事跡的各類報刊和書籍。《意林原創》在2014年第1期的“新知探索”欄目刊登了文章《擁有兩塊墓碑》,講述了有關富蘭克林墓志銘的內容。文中開篇提到富蘭克林早前自寫的墓志銘版本,接著卻給出了現實墓志銘的不實信息。首先,文章提到富蘭克林去世后,“親屬根據他的的囑咐,在墓碑上只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印刷工富蘭克林之墓”。接著又指出,雖然謙虛的富蘭克林拋卻許多榮譽頭銜只選擇卑微的印刷工一職寫在自己的墓志上,群眾可不能虧待了他,于是群眾為他重立墓碑,上書“從蒼天那里取得了雷電,從暴君那里取得了民權”[10]。根據前述考證,富蘭克林并沒有在遺囑中要求為自己立下“印刷工富蘭克林之墓”的碑文,而且杜爾哥的這句評贊只作為部分內容出現在富蘭克林墓碑附近一幅介紹性的牌匾上,是否可以看作墓碑墓志是存疑的。但作者極力表揚富蘭克林謙虛及偉大的意圖十分明顯。或許,對于一家旨在為我國讀者量身打造精品故事,希望發揮“一則故事改變一生”之效果的刊物而言,要求其嚴肅客觀地刊發文字似乎“過分”了。然而,如果知識工作者從自己的意圖出發,隨意構建事實,引導讀者接受不實信息,卻是萬般不可取的。再如,1980年創刊的具有一定學術性的綜合期刊《青年科學》在2004年第11期上刊登了幾條名人墓志銘。其中包括富蘭克林的墓志銘,刊出內容是:“富蘭克林為自己撰寫的墓志銘上,只寫著:‘印刷工富蘭克林’,而只字不提他的十幾個頭銜”[11]。這一錯誤說法也被各類文章誤引,例如,2008年許少民文章《功過蘇哈托》開篇列舉名人逝世遺言時提到了富蘭克林,說: “美國開國元勛、科學家、實業家乃至政治家富蘭克林死后的墓志銘上僅僅刻著‘印刷工富蘭克林’”[12]。甚至在2017年中華書局出版的《一本書讀懂美國史》在“開國元勛富蘭克林”一節,也出現了“他為自己寫的碑文只有7個字‘印刷工富蘭克林’”的表述[13]。凡此種種,盡管有關富蘭克林墓志銘表述話語的錯誤建構確有合乎翻譯常理的原因,但于嚴謹學術而言,篡改事實,使不真實的信息不斷傳播,對公共認知的誤導可想而知。
以印刷工墓志銘為佐證的富蘭克林的“謙虛”,實際上并不完全對應中國文化語境所慣以推崇的含蓄、內斂、低調的謙虛。“印刷工富蘭克林”區區七個字的墓志銘不僅不存在,而且謙虛也不是西方語境里普遍接受的富蘭克林形象。
首先,富蘭克林自己是否認為自己是謙虛之人呢?在自傳的第二部分,富蘭克林陳述了志在堅守的十三點品德,前十二點是節制、沉默、有序、決斷、節儉、勤勞、真誠、正義、溫和、潔凈、寧靜、貞良,后來又加上了第十三點謙虛。富蘭克林說,這是因為有朋友善意地提醒他,他在與人談話和討論中顯得太過驕傲張狂、盛氣凌人,于是,他決定改正這一缺點并將謙虛加入品德清單。就踐行謙虛的效果來看,富蘭克林的原話是:“我不敢夸口在踐行這一品德的實質方面有多大成功,但在表面的謙虛上我長進了不少。”[14]159接著解釋自己如何學習隱忍情緒,講話時特意調整用詞,以更溫和的方式表達觀點,從而減少與別人的沖突,讓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對此,他以后來在議會政治中取得的巨大影響證明自己實施這一策略的成功。但是,富蘭克林并沒有學習到謙虛的本質,他不是發自內心地尊重和欣賞別人,而是轉換話語策略,用一種迂回隨和的方式表現自己。正如他最后對自我踐行謙虛的反諷:“實際上,或許沒有哪種天性比驕傲更難克服。人們掩蓋它,與它作斗爭,將它打倒,遏制它,肆意貶損它,但它照樣活著,會時不時地出來露一手。在我的人生經歷里你會經常看到它。因為即使我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克服了它,我可能還會為我的謙虛而感到驕傲。”[14]160至此,富蘭克林的自我態度已經很明朗了,盡管他將謙遜列入美德清單并努力踐行,但他坦言克服驕傲的困難如此之大,并承認自己本質上并不是一個謙虛的人。
富蘭克林在自傳里所列的道德品質是他認為做人做事需要努力達到的,卻不一定是他自己具備的。他在自傳中倡導有序和真誠,但在巴黎出使期間,他也曾工作懶散邋遢,把玩政治,攻于城府。雖然他自認為有著慈善的靈魂,但也有傲慢、自大、空虛的一面,待人處事假裝隨和,心里卻暗藏恨意,愛記仇,對孩子專橫[15]。富蘭克林很清楚自己的成就和價值,也知道如何表現得“謙虛”從而營造很好的公眾效果,誠如他所說的,“表面的謙虛上我長進了不少”。他曾叱咤商海,又活躍于政界,因此懂得人情世故,會拿捏分寸。曾經白手起家的他的確非常努力、勤奮,但也很會自我表現,甚至堪稱“表演”大師。1778年3月20日,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接見美國特使。當別人(至少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穿戴華冠麗服,香氛馥郁,他卻故意穿著粗糙的大衣和獺皮帽,像個美國鄉巴佬,在達官顯貴之中十分顯眼。人們不敢相信這位走在雕欄玉砌的豪華宮廷里的簡樸平和之人就是富蘭克林[16]。在法國宮廷,富蘭克林的特殊裝扮給旁人留下深刻印象,他也因此出了名。
在美國,富蘭克林深入人心的形象并不是內斂低調的謙虛人,而是一個具有豐富社會經驗、在多種場合應對自如的精明者。對于大多數普通民眾而言,他們受到有關富蘭克林的通識教育可能非常薄弱,更多的人只是會說出《窮查理年鑒》中的箴言“睡得早,起得早,富裕聰明身體好”。在許多人眼中,富蘭克林是勤勞致富的典范,更是金錢和財富的象征。如今,富蘭克林墓碑已經成為費城的熱門旅游景點。前來瞻仰的游客紛紛往墓碑上投擲硬幣,據說這樣可以帶來錢運。試想這位《窮查理年鑒》的作者會如何看待這一現象呢?一方面,曾倡導“省一文則賺一文”的人不會贊許這種亂扔錢的行為,另一方面,富蘭克林也一定知道,普羅大眾向他祈盼的只是金錢而已[17]。這一頗具諷刺的現象表明,許多現代人或許早已沒有耐心關注儉省節制等致富經條,更無心思考堅韌勤奮向自由的勵志美國夢,而是急不可耐地直奔金錢的歸宿。
富蘭克林強調勤奮節儉地創業,正直正義地做人,是令人贊賞的。但夸他功高蓋世、純潔無瑕,堪當萬世師表,這樣的語辭卻是過分浮夸了。在被譯介進入中國的過程中,富蘭克林的形象被裹上了中國傳統價值形態的包裝。中國文化慣以謙遜作為衡量君子德人的價值標準,但富蘭克林的德與中國傳統的謙虛之德并不完全一致,富蘭克林在自傳中所述十三點品德,勤真溫潔,序儉良義,條條箴言,無論是奮勉的創業精神,還是溫厚克制的個人操守,移植到中國語境里確實近乎我們所崇尚的道德完美,但是,富蘭克林的許多作為并不體現中國文化所崇尚的含蓄低調。無論文字工作者有意為之還是無意之失,“謙虛”是譯介入中國的富蘭克林被加冠的美好卻不定真實的帽子。讀者和研究者或需對此有所注意。
對于《富蘭克林自傳》而言,墓志銘“印刷工富蘭克林”的相關錯誤表述不符合歷史事實,是傳記翻譯之于現實事實的失落。在作為嚴肅譯著的傳記文本中,關于墓志銘的信息常在提要鉤玄式的序言或總結升華式的后記中出現。富蘭克林墓志銘是區區七字“印刷工富蘭克林”的表述雖不是從自傳文本或其他有關富蘭克林的外語文本直接翻譯而來,但仍然屬于對外國名人的譯介,而且在譯者前言、譯本序、編者導言、后記等占據譯本重要位置的篇文里呈現出來,直接關系到譯本整體質量和讀者評價。副文本是對譯文正文的必要補充。翻譯副文本雖非直接譯自外語,也不一定出于譯者翻譯行為的錯誤過失,但它為讀者理解譯文正文提供了重要引導和支持,也影響著整個譯本的命運,同樣不可馬虎對待。
為了打造一個極致謙虛的偉人形象,自傳的一些編譯者不僅不顧事實,還故意斷章取義,只選擇特定的文本內容呈現給讀者。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1977年出版的《富蘭克林自傳》在譯本序言里引用了富蘭克林遺囑中的內容,但作者對原文轉述卻甚為“心機”。富蘭克林曾于1788年預立了一份臨終遺囑,開頭寫道:“我,本杰明·富蘭克林,來自費城,印刷工人,前任美利堅合眾國派駐法國王室的全權公使,現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擬定并宣布我的遺囑如下:……”[3]243-244(3)然而,這段話被引用到自傳譯本的“序”里,部分文本信息竟被省去了:“這一位毫不自居偉大的偉人,在一七八八年預寫的遺囑,開頭的話是:‘我,班吉明·富蘭克林,印刷匠……’”[18]14。為了凸顯富蘭克林的謙虛,作者故意省去了駐法全權公使和賓州州長的頭銜,只保留印刷匠。塑造一個謙遜的偉大人物形象固然能對中國讀者發揮更好的教化作用,但如此擅自操縱源文,對特定內容予以凸顯和遮蓋,偷換語言重心,導致文不符實、文過其實,卻是對文本事實極大的不尊重。
作為十八世紀人類智識領域一枚絢爛耀眼的巨星,富蘭克林在商業、科學、政治等許多領域都做出了非凡貢獻。在眾多世俗成就之外,他更砥礪品性,成人先師。《富蘭克林自傳》出版后曾在美國引起巨大轟動,它是工薪階層的智慧之書,樹立了新美國人的典范,甚至與圣經一起被注重道德教育的語法學校用作教本[19]。中國的譯介者希望以這樣的偉人形象啟蒙大眾,是自然且合理的。但是,有關富蘭克林的墓志銘及其印刷身份的表述不符合事實,誤導了中國讀者對富蘭克林其人其事的客觀把握,降低了譯本可信度,對譯本質量構成了一定的損害。
外國人物及其傳記的譯介與一般文學譯介不同。外國人物傳記的編者和譯者在文學責任之外,更負有歷史責任,需要把握好傳記作品涉及事實的客觀性,忠實于現實事實和文本事實,必要時認真考證人名、地名、事件的細節,力圖呈現恰切準確的文字表述,也不能隨意增刪,肆意更改傳記文本的原貌。翻譯過《富蘭克林自傳》的中國譯者蒲隆曾有感慨,如今,歷史已不僅是玩偶任人裝扮,更是泥巴任人玩弄[20]7。外國人物及其傳記作品的譯介者懷著特定意圖,有的斷章取義,使讀者如管中窺豹,只見得一斑,便作當然之想,有的甚至篡改文字,罔顧歷史,呈現希望被呈現的“事實”。考慮到傳記依托于事實的特性,譯介絕不能玩弄歷史如泥巴,或者以不負責任的態度,不加考證地以訛傳訛。錯誤信息不斷傳播,逐漸被社會公眾當成既定事實普遍接受,就會殆害知識的純正性,對社會公共知識水平乃至學術研究產生難以補救的負面影響。
作為知識工作者,譯介基于歷史事實的傳記人物及文本時,需要具有嚴謹思維,不能出于社會教化等特殊目的,就不顧客觀現實,隨意構建文本,或輕易轉引道聽途說來的信息,導致翻譯之于事實的夸大、偏轉或失落。對于《富蘭克林自傳》等具有高度文學性和學術價值的傳記作品而言,編者和譯者應對客觀事實予以充分重視,必要時考證史實,謹慎言說,對知識的傳播負責,對知識本身心懷尊重和敬畏。
注釋:
(1) 17后有兩處空格,預留填上富蘭克林逝世的時間。
(2) 源文: “The Body of B.Franklin, Printer; Like the Cover of an old Book, Its Contents torn out, And stript of its Lettering & Gilding, Lies here, Food for Worms.But the Work shall not be wholly lost: For it will, as he believ’d, appear once more, In a new & more perfect Edition, Corrected and amended, By the Author.He was born Jan.6.1706.Died 17.” (“Epitaph, 1728,”)
(3) 譯文摘自《本杰明·富蘭克林自傳(下冊)》,Franklin, B.& M.Skousen著,張麗敏, 宋晉平, 葉紅婷譯,武漢: 武漢大學出版社,2018。
(4) 譯文摘自《譯后記》,《富蘭克林自傳》,劉云波譯.鄭州: 海燕出版社,2001。
(5) 墓地始建于1719年,其時屬于費城郊區。
(6) 詳細地址:美國賓夕法尼亞州費城郡第五街道與亞奇街道交口,基督教堂墓地A區。(Section A, Christ Church Burial Ground, at a corner of 5th and Arch Streets, Philadelphia, Philadelphia County, Pennsylvania, USA)
(7) 源文: “The Body of B.Franklin.Printer.Like the Cover of an old Book.Its Contents torn out.And Stript of its Lettering & Gilding.Lies here.Food for Worms.But the Work shall not be lost.For it will as he believ’d.appear once more In a new and more elegant Edition Corrected and improved By the Author.” 文本細節與前面所列耶魯圖書館藏稿的內容稍有初入,系出不同手稿。
(8) 以下相關中文引文如無注明,均系作者自譯。
(9) 源文: This epitaph, written by Franklin as a young man, was not intended to be used.His nearby gravestone was prepared in exact accordance with the instructions contained in his will.
(10) 源文: The Last Resting Place of Benjamin Franklin (1706-1790).
(11) 源文: “Venerated for benevolence, admired for talents, esteemed for patriotism, beloved for philanthropy.” Washington.“The sage whom two worlds claimed as their own.” Mirabeau.“He tore from the skies the lightning and form tyrants the scepter.” Turg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