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總是在超市

明前茶

都說編劇需要深入生活，但是他們一定要像電影《小二黑結婚》的編劇黃若海一樣，非要住在窯洞里，跟鞋底子上磕煙管的陜北老漢與婆姨們生活一段時間，才能寫出那油潑辣子般的臺詞與劇情？未必。因為，有時是基于編劇的憑空想象與誤會，才會生發出巧合與奇遇。

大概能有三分之一的電影或電視劇，地位懸殊的男女主人公是在超市邂逅的。超市縱橫狹小的過道，創造了心不在焉的人的相撞幾率，讓那一面講電話的人掉落了一地的面包和芹菜，闖禍的一方帶著歉疚與安撫意味過來，幫她整理那零落一地的速凍披薩和速食罐頭，順便也檢閱了她的生活現狀。連那零落一地的食材，也披露了單身者的孤清——哪個有家有室的成年人會一口氣買7個鳳尾魚罐頭呢？于是，邂逅雙方迅速進入了一見鐘情階段，他們秒回初戀時光，伸出了試探又害羞縮回的手。

可這樣的場景在現實生活中是很難發生的。忙碌的精英們，連訂一份水果也會讓快遞小哥等三次，絕對不會有功夫在犬糧貨架前等待真命天子的出現。超市的常客都是那些精神矍鑠的大媽大伯，他們每天排隊在超市等開門，成群結隊穿著廣場舞團里的紅T恤，或者練太極的燈籠褲，有的拿著開合自如的綢扇，有的拿著絲穗飄飄的寶劍。超市里容不下兒女情長，大媽大伯們眼里暫且只有肥雞圓潤，土豆暖黃，山藥滋補，以及特價蘋果的臉蛋上是否長滿了昭示甜蜜的紅血絲。

這真實劇情，恐怕是編劇們意想不到的吧？

與超市一樣，公共圖書館也是編劇熱愛的推進劇情的好地方。從《哈利波特》到《暮光之城》，從《圖書管理員》到《黑俠》，書架與書架之間的窄逼過道，是主人公們偷窺、竊聽、躲藏以及發現事實真相的好地方。圖書館里神秘又詭異的氣氛，書脊與書脊間露出的一線縫隙，緊張的瞳仁，壓抑的喘息，出人意料的窺伺，聽到晴天霹靂的消息后，主人公將要極速出擊，還是快速遁去，都將引發觀眾的提心吊膽。電影《疾速追殺3》還奉獻了有史以來圖書館里最精妙的打斗，基努·里維斯與反派殺手利用圖書館里的短梯、燙金硬皮厚書，以及猛力踢蹬就會成為街壘的書架，奉獻了招招見肉的打斗。

精彩歸精彩，這恐怕也是對圖書館運營流程完全不熟悉的編劇，坐在書齋里寫出的腦洞大開情節。全世界的公共圖書館早就推出了掃碼借閱，你可以像在麥當勞點完餐的無聊客人一樣排隊，等著精神食糧送到你手里。讀者能夠進入的借閱區大多是空間軒敞的報刊閱覽室，或者必須保持安靜的公共閱讀空間。很難想象主人公互擲報紙來散發滿腔怒火，或者把大開本的財經或時尚雜志當作絆腳索。

與農業社會不同，當代編劇與作家們顯然不可能指望在公共洗衣房、超市、圖書館或格子間里“深入生活”，獲得靈光一現的靈感。看夠了這些重復的情節，我們就會明白：在生活變得千篇一律后，想象力變得格外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