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婷
摘 ?要:前人對《詩經·周南·關雎》中“關關”的解釋,主要有四種觀點:一是釋作聲音和美;二是釋作雌雄相應和之聲;三是認為“關關”系動詞重疊連用,是君子利用“鳥媒”捕鳥的一種捕獵方式;四是以“關關”為“靠近連接”“成雙成對”之義,將“關關雎鳩”釋作“雙雙緊挨著的雎鳩鳥”。對《詩經》相關辭例進行考察,并結合《周南·關雎》的具體語境進行分析,可以發現,這些觀點或者有不妥之處,或者不可信。“關關”應為摹聲之詞,具體地說,就是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鳴聲。
關鍵詞:《關雎》;“關關”;摹聲
一、引言
《毛詩故訓傳》是現存最早最完整的《詩經》注本,簡稱《毛傳》。它綜合運用各種訓詁體式與訓詁方法,對《詩經》中的字義、詞義、句意、章旨等進行解釋與闡發,陳奐稱之為:“文簡而義贍,語正而道精,洵乎為小學之津梁,群書之鈐鍵也。”[1](P4)之后,東漢鄭玄作《毛詩箋》,融采今古文為一體,以宗毛為主,亦汲取齊詩、魯詩、韓詩三家要義,從而建立了《詩經》“鄭學”。《毛詩箋》可謂是漢學《詩經》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問世之后,即成為經典注本。需要說明的是,今人所謂《毛詩》,一般是指《詩序》、詩篇正文與《毛詩故訓傳》的合稱。本文凡提及《毛詩》,亦是如此;本文所引用的《詩經》,亦出自《毛詩》正文,不再一一注出。
在《詩經》中,單字重疊現象十分突出,幾乎占了全部復音詞的一半。歷代學者對這種單字重疊現象的稱呼也不盡一致,常用的概念術語有:重言、重語、重文、復字、重言形況字、疊音詞、重言詞等。《爾雅·釋訓》郭璞注:“《爾雅》因重文而倍言之,故‘宿宿言再宿,‘信信言四宿。”郭璞亦曰:“悠悠、偁偁、丕丕、簡簡、存存、懋懋、庸庸、綽綽,盡重語。”[2](P103)郭璞使用了“重文”與“重語”兩種名稱。清代邵晉涵《爾雅正義·釋訓》曰:“古者重語皆為形容之詞。”[2](P103)
邵晉涵使用的是“重語”這一術語。明代楊慎著有《古音復字》一書,使用的是“復字”這一名稱。將“重言”列為專有名詞者,首見于明代方以智的《通雅·釋詁》,其卷九、卷十均為“重言”;后人多沿用這一名稱,如清代王筠所著《毛詩重言》,即以“重言”貫穿全書。清代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則稱兩字重疊為“重言形況字”,如《豐部》“沖”字下曰:“又重言形況字。《詩·七月》‘鑿冰沖沖傳‘鑿冰之意,《蓼蕭》‘鞗革沖沖傳‘垂飾貌。”[3](P346)朱氏以“形況”為限定符語,對重言性質的認識達到了一定的高度。現代學者多使用術語“疊音詞”或“重言詞”。本文屬于傳統訓詁學的研究范疇,仍采用“重言”這一訓詁術語。
二、前人關于“關關”的主要觀點
關于《詩經》的重言研究,前人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故訓材料,也為我們提供了科學的研究方法,如“因聲求義”法。然而,由于文字的變化,或因傳本之異,或因傳抄之誤,《詩經》存在大量異文現象。因為使用《詩經》版本的不同,各注家對重言的釋義存在著一定差異。加上歷代注家師承不同,注釋風格不同,各注家對《詩經》重言的理解也可能不同。這些原因都可能導致對重言注釋的分歧。因此,《毛詩》重言故訓存在不少歧說,注者對一些重言的釋義各持己見,至今尚無定論。《詩經·周南·關雎》的“關關”亦是如此。
《周南·關雎》第一章:“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人對于“關關”的解釋,主要有四種觀點:一是釋作聲音和美;二是釋作雌雄相應和之聲;三是認為“關關”系動詞重疊連用,是君子利用“鳥媒”捕鳥的一種捕獵方式;四是以“關關”為“靠近連接”“成雙成對”之義,將“關關雎鳩”釋作“雙雙緊挨著的雎鳩鳥”。
毛亨對“關關”的解釋是:“關關,和聲也。”《毛傳》的觀點影響較大,后人多從之。后世學者的解釋大致可歸納為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以孔穎達為代表。孔穎達正義曰:“毛以為關關然聲音和美者,是雎鳩也。”[4](P269)他認為“關關”是指聲音和美。第二種觀點以朱熹、馬瑞辰為代表。朱熹《詩集傳》卷一云:“關關,雌雄相應之和聲也。”[5](P1)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卷二云:“《玉篇》:‘關關,和聲也。或作。《廣韻》:‘,鳥和鳴也。關、官雙聲,故關或作。”[6](P29)朱熹、馬瑞辰均認為,“關關”是指雌雄相應和之聲。通考傳世文獻所見舊訓,人們對“關關”的理解基本不出以上二說。
現代學者則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們也將其歸納為兩種觀點。第三種觀點由曾定華、劉世余提出。他們認為,“關”為合攏、閉門之義,“關關”為動詞重疊連用,是君子利用“鳥媒”捕鳥的一種捕獵方式[7](P81)。第四種觀點見于楊適呈的《“關關”新解》。作者認為,“關”含有橫串聯貫之義,“關關”的意思是“靠近連接”“成雙成對”,因此,“關關雎鳩”應釋作“雙雙緊挨著的雎鳩鳥”[8](P99)。
通過對《詩經》的相關辭例進行考察,并結合《周南·關雎》的具體語境進行分析,可以發現,這些觀點或者有不妥之處,或者不可信。我們認為,《周南·關雎》之“關關”應為摹聲之詞,具體地說,就是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鳴聲。
三、“關關”解析
曾定華、劉世余認為,《詩經》之中凡與鳥獸鳴聲相關者,皆含“鳴”字,“關關雎鳩”一句無“鳴”字,因此,“關關”不應為摹鳥之聲[7](P81)。例如:
(1)雝雝鳴雁,旭日始旦。(《詩經·邶風·匏有苦葉》)
(2)呦呦鹿鳴,食野之蘋。(《詩經·小雅·鹿鳴》)
(3)伐木丁丁,鳥鳴嚶嚶。(《詩經·小雅·伐木》)
(4)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詩經·小雅·車攻》)
(5)菀彼柳斯,鳴蜩嘒嘒。(《詩經·小雅·小弁》)
這一觀點或可存疑,《周南·關雎》之“關關雎鳩”與《小雅·出車》之“倉庚喈喈”均是特例。這是因為“雎鳩”“倉庚”皆為連綿詞,所以四字詩句中并未使用“鳴”字。就此而言,我們不能因為“關關雎鳩”之中無“鳴”字而否定“關關”為摹聲之詞。
考察《詩經》辭例,不乏與《周南·關雎》中“關關雎鳩”相似之例,即位于詩篇首句,以摹擬自然生物之聲為起興,同時句式均為“摹聲詞+自然生物之名”。例如:
(6)喓喓草蟲,趯趯阜螽。(《詩經·召南·草蟲》)
(7)交交黃鳥,止于棘。(《詩經·秦風·黃鳥》)
(8)交交桑扈,有鶯其羽。(《詩經·小雅·桑扈》)
(9)營營青蠅,止于樊。(《詩經·小雅·青蠅》)
宋代戴侗《六書故》卷二十五云:“關,《說文》曰:‘以木橫持門戶也。亦作。按:古有門有關,設于宮室城郭者為門,設于郊冋者為關。又借其聲為間關。《詩》云:‘間關車之舝兮。車舝間關然也。《詩》云:‘關關雎鳩。鳥聲關關然也。”[9](P267)王筠《說文釋例》:“毛詩形容之詞,不過重言連語。重言有二,首篇之關關,有聲無義者也,二篇之喈喈,聲義兼取者也。” [10](P282)由此可知,“關關”之義與“關”字無涉,僅用于表音而已。
曾定華、劉世余認為,“關關”為動詞重疊連用;楊適呈認為,“關”字含有橫串聯貫之義。他們皆拘泥于“關”的字形字義,故均不可從。對于“關關”這一類不用本字的重言,我們應以聲音為樞紐,突破字形限制,以求得詞的本義。
“關關”通作“”,亦作“”。這里的“關”為假借字,只是用來表音。“”或為后起本字,“”則為“關”字省去形符“門”后再加形符“口”的分化字。“關”“”皆古還切,音同義同。《玉篇》:“關關,和聲也。或作。”唐代寒山《詩三百三首》:“花上黃鶯子,聲可憐。”《集韻》“”下曰:“,和鳴也,或從。通作關。”《類篇·口部》亦以“”為“”之重文。明代盧柟《蠛蠓集·?昆山賦》:“于是春氣瀜泄,群鳥飛還,便翾刷羽,噰噰,雄鳴求雌,往來其間。”
四、“雎鳩”解析
上文主要是對“關關雎鳩”中的“關關”進行了分析,可知“關關”應為模擬鳥叫之聲。那么,“雎鳩”又應如何解釋呢?以往都是將它釋為鳥名,但究竟為何種鳥類則眾說紛紜。歸納起來,大致有四種說法。
第一種說法為王雎。《毛傳》:“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別。”[4](P269)許慎《說文解字·鳥部》:“鴡,王鴡也。”《爾雅·釋鳥》:“鴡鳩,王鴡。”朱熹《詩集傳》卷一:“雎鳩,水鳥,一名王雎。狀類鳧鹥,今江淮間有之。生有定耦,而不相亂。耦常并游,而不相狎。故毛傳以為摯而有別。”[5](P1)
第二種說法為鶚,今人謂之魚鷹。《爾雅·釋鳥》:“鴡鳩,王鴡。”郭璞注:“雕類。今江東呼之為鶚,好在江渚邊食魚。”[2](P660)明代張自烈《正字通·鳥部》:“鶚……翔水上,扇魚令出,啖之,故又名沸波。”
第三種說法為白鷢。《說文解字·鳥部》:“鷢,白鷢,王雎也。”《爾雅·釋鳥》:“鸉,白鷢。”又曰:“鴡鳩,王鴡。”可見,《爾雅》將其分為白鷢與雎鳩兩類。戴侗《六書故》卷十九:“雎……揚雄、許叔重皆曰白鷢。崔豹《古今注》曰‘似雁,尾上白。”[9](P342)
第四種說法為鷲。《說文解字·鳥部》:“鷢,白鷢,王雎也。”段玉裁注:“毛詩正義曰:陸璣疏云:雎鳩,大小如鴟,深目,目上骨露。幽州人謂之鷲。”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鷲者,鴡鳩之合音。”[3](P557)
“雎”字,在《詩經》中僅見于《周南·關雎》一篇。“鳩”字,除《周南·關雎》之外,亦見于《詩經》其他篇目。《召南·鵲巢》:“維鵲有巢,維鳩居之。”《詩序》:“鵲巢,夫人之德也。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鸤鳩,乃可以配焉。”[4](P269)“維鵲有巢,維鳩居之。”鄭玄《箋》:“鸤鳩因鵲成巢而居有之,而有均一之德,猶國君夫人來嫁,居君子之室,德亦然。”《衛風·氓》:“于嗟鳩兮,無食桑葚。”鄭玄《箋》:“鳩以非時食葚,猶女子嫁不以禮,耽非禮之樂。”[4](P324)《曹風·鸤鳩》:“鸤鳩在桑,其子七兮。”鄭玄《箋》:“喻人君之德,當均一于下也。以刺今在位之人不如鸤鳩。”[4](P385)由此可見,在《詩經》中,“鳩”具有專一之德行。因此,我們認為,無論雎鳩是何種鳥類,它都已成為性情至專之符號。
在自然界中,雄鳥多用鳴叫的方式吸引雌鳥,以達到求偶的目的,雎鳩亦或如此。嚴國慶認為,“雎”通作“鴝”,“關關雎鳩”即“關關鴝鳩”,也即“關關鳴鳩”,《說文·隹部》:“雊,雄雉鳴也。”“關關鴝鳩”本作“關關鳩鴝”,為了諧韻而改變語序為“關關鴝鳩”[11](P6)。該文獨辟蹊徑,可備為一說。如果“關關雎鳩”如該文所言是“關關鳴鳩”,而“鳩”在《詩經》中又是專一德行的象征,那么仍可證明“關關”為摹聲之詞,即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鳴聲。
五、結語
在《詩經》中,重言的語義常常具有模糊性,前人對其注釋多為隨文釋義。如果脫離具體的語境,重言的詞義就會無法確定。因此,對重言進行考釋,就必須回歸文本,只有結合上下文意,才能確定其具體意義。結合《周南·關雎》一詩的語境來看,我們認為,“關關”為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聲,最契合文意。首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次章“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皆言明年輕男子對窈窕淑女的相思之情與求偶之意,“關關”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聲正與詩意相合。通考《詩經》,亦不乏以雄鳥啼鳴求偶之例。《小雅·小弁》:“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這里描述的是雄雉于清晨啼鳴以求雌雉的情形。《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這里是以鳥鳴之聲“求友”,亦可以佐證“關關”為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聲。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前人對《詩經》重言的解釋、闡發并非盡善盡美,都會或多或少存在一些不足,如釋義籠統、釋義有誤等。因此,我們應詳盡地搜集、整理這些故訓材料,并通過科學的研究方法,對這些材料進行甄別,進而明確《詩經》重言的具體含義。以上通過考察《詩經》辭例,并結合文本具體語境,闡明了“關關”為摹聲之詞,即模擬雄性雎鳩求偶之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