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企業(yè)”Moderna之變

向由

“樹挪死，人挪活”，大概對科技圈不適用。

美國生物科技公司Moderna一直是科技圈里的“明星企業(yè)”，然而，新冠疫情暴發(fā)之際，它跨界玩了一把金融，幾乎把自己創(chuàng)業(yè)十年以來的光環(huán)悉數打滅。

事情是這樣的，5月18日晚，Moderna在官網發(fā)了一則通報，表示自己研發(fā)中的新冠疫苗mRNA-1273取得成功（一期試驗），消息推高公司股價漲了30%，每股87美元。

Moderna首席執(zhí)行官斯蒂芬·班切爾

Moderna從股市中獲取了巨大財富。舉個例子，媒體報道說，Moderna的成功，造就又一位教授躋身“10億俱樂部”。他是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鮑勃·朗格（Bob Langer），持有Moderna 3.2%的股票。

事情卻沒有結束，一天過后，Moderna的疫苗試驗受到質疑，多名疫苗領域的專家出來指責，說Moderna的聲明是制造噱頭，硬核的關鍵數據一個沒有。Moderna的股價又大跌。

最要緊的來了，在這一天前后的漲跌中，有投資人發(fā)現，股價上揚時，Moderna的首席執(zhí)行官斯蒂芬·班切爾（Stéphane Bancel）卻在持續(xù)減持公司股票。不只是他，Moderna的首席財務長、首席醫(yī)療官等一票高管，集體出售的股票價值9000萬美元左右。

Moderna這波高開低走、監(jiān)守自盜的操作，也葬送了自己的聲譽。當然，對見多識廣的中國股民來說，這無疑是個“搞詐騙的初創(chuàng)企業(yè)”。

從創(chuàng)業(yè)到明星企業(yè)用了十年，從明星企業(yè)變成詐騙企業(yè)只要一天。想再變回去，恐怕Moderna只能真的研發(fā)出來新冠疫苗。但這，真的很難。

遲來的數據

如果Moderna就是個詐騙企業(yè)，事情也就完了，但它不是。Moderna創(chuàng)立于2010年，2011年正式運營。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創(chuàng)業(yè)至今，它還沒有真正盈利，但在2018年上市時，它卻創(chuàng)造了“美國史上最大生物科技IPO案”。

相當于說，從“0”到IPO上市，Moderna還一舉搞出大陣仗。

底氣它也有的，Moderna致力于研發(fā)mRNA療法。它已證實了6種針對病毒的預防疫苗，包括甲型H10N8禽流感病毒、H7N9型禽流感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RSV）、基孔肯雅病毒（CHIKV）、人偏肺病毒和副流感病毒3型（hMPV/PIV3），以及巨細胞病毒（CMV）的I期陽性數據。

所謂的“mRNA療法”，簡單來說，是將遺傳信息從DNA傳遞到核糖體，提供DNA編碼所需的蛋白質氨基酸序列，讓患者體內的細胞成為產生藥物療法的“體內工廠”。

技術應用在疫苗領域，就是mRNA疫苗了。在美國，Moderna是mRNA領域里的“三巨頭之一”。這一次它研發(fā)的新冠疫苗，也是mRNA疫苗。

簡單回顧Moderna在5月18日的聲明，它表示，Moderna疫苗的一期人體臨床試驗已經出具結論：受試者45人，全部產生抗體。值得注意的是，產生抗體的意思是，mRNA疫苗成功刺激人體免疫系統，但未必是針對新冠病毒的抗體。

在試驗中，能對目標定向清除的抗體，叫作中和抗體。

在Moderna疫苗的一期試驗中，他們宣稱，只檢測了8個人的中和抗體，結果顯示，檢測的8人全部產生中和抗體。

一期試驗主要驗證的是安全性，Moderna疫苗這一方面也表現出色。

Moderna的聲明公布了中低劑量組安全測試，結論顯示，共4人出現了不良反應，但都是癥狀輕微，且能夠自愈的，不是嚴重的不良反應。

豈非完美？

是的。這一聲明發(fā)出后，歐美股市集體跟漲，有媒體評論它“近乎完美”。

但接下來的，就是打臉環(huán)節(jié)了。

如前文說的，一期試驗主要驗證安全性，對它的有效性，話本不該說太滿，畢竟正式的試驗仍未進行。Moderna說的卻是，只檢測了8人，8人都有中和抗體，像是它“百分百成功”了。

倘若滴度不夠，即便是有中和抗體，也不足以殺死病毒。

如果有數據支持，這也就算了，但數據沒有出現在聲明中。Moderna所說的能夠產生中和抗體，它的滴度是多少？倘若滴度不夠，即便是有中和抗體，也不足以殺死病毒。另外，中和抗體在體內的表達有差異，它是持續(xù)高度表達，還是間歇性表達，抑或是一次性表達？對抗體滴度的曲線水平，在聲明中仍不得見。

專家出面質疑后，Moderna的股價大跌，也就不難理解了。

不僅如此，針對Moderna高管的拋售股票行為，反腐組織“問責美國”（Accountable.US）已經致函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稱交易的時機十分可疑，呼吁調查Moderna高管的股票交易。

這一切，不是簡單的商業(yè)公關能夠解決的，它或將牽出一系列民事商業(yè)案件。

Moderna也知道這點，在沉默中維持了近一個月后，6月11日，它終于拿出一部分數據證明自己。

Moderna賭博

6月11日，美國國立過敏與傳染病研究所（NIAID）在bioRxiv上傳了Moderna疫苗的小鼠實驗數據。

這組數據想要說明一個問題：Moderna疫苗在體內有高表達效率。

為什么數據是由NIAID發(fā)布？這倒不意外，Moderna疫苗本由Moderna和NIAID聯合研發(fā)。在Moderna廣受爭議時，NIAID也受到牽累，但它在當時沒有出聲，回應時只用數據來說明問題，算是嚴謹。

現在看一下這組數據：

在中和抗體方面，研究給予三種品系小鼠接種0.01、0.1、1ug的Moderna疫苗。1ug在三種品系小鼠中均誘導出高滴度抗體，并在BALB/c小鼠中誘導出了較高滴度的中和抗體。

數據顯示，中和抗體滴度維持在一個較高水平，回應了此前專家們的一個質疑。

同時，數據顯示，接種了Moderna疫苗，抗體滴度不亞于直接免疫“S-2P蛋白+佐劑”，提示mRNA表達效率很高。

數據還顯示，Moderna疫苗能夠誘導出T細胞免疫，研究檢測出一定量的CD4和CD8免疫。

預防效果方面，研究給BALB/cJ小鼠接種了三種劑量mRNA-1273，而后用鼠源性SARS-CoV-2 MA進行攻毒。1ug接種組的肺和鼻中，病毒滴度低于100PFU，是對照組的1000倍以下。而僅1次接種就可以達到病毒控制的效果。0.01和0.1接種組的小鼠，有輕微肺炎。

換言之，Moderna的疫苗對小鼠來說，效果好，副作用少。

在補充數據的同時，6月13日，Moderna也親身下場回應，宣布了兩個重要消息：動物實驗顯示疫苗安全有效;所有受試者均出現高滴度抗體。不難發(fā)現，這兩個消息，其實是NIAID數據結論的“通俗版”。

值得說明的是，從來沒有人懷疑mRNA疫苗的前途，他們所臧否的，是Moderna不清不楚的聲明。

即便在這最新的一份說明中，雖然進一步顯現了Moderna疫苗的可靠性，但依然美中不足。“不足”的正是Moderna的未來關鍵處。

首先，對疫苗的有效性來說，一期人體臨床試驗的詳細數據仍未出具。人和小鼠，那個更具代表性？答案不言而喻。

其次，對安全性來說，小鼠實驗的說明性亦很不足。

這是有“前人之鑒”的。

復旦大學基礎醫(yī)學學院和美國紐約血液中心的病毒學教授姜世勃，曾發(fā)表《不要急于部署無充分安全保證的COVID-19疫苗和藥物》的觀點文章，文中提到：“對SARS病毒的研究表明，令人擔憂的免疫反應可見于雪貂和猴子，但是未見于小鼠。”此其一。

5月26日，Moderna疫苗的受試者伊恩·海頓，接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采訪時說，Moderna隱瞞了它的疫苗在安全性上的隱患。此其二。

對安全性來說，小鼠實驗的說明性亦很不足。

伊恩·海頓是一期試驗的受試者，他被分在高劑量組（250微克）。他說，第一次接種后，他感到手臂脹痛、無法平舉，但癥狀很快消失。第二次接種后，他出現了發(fā)冷、寒顫等反應。晚上22時左右，海頓的不適感逐漸加重：高燒，體溫達到39.5℃，出現難以抑制的頭痛、惡心，肌肉酸痛。這些癥狀一直持續(xù)到次日21：45，體溫降至37.3℃。隨后，各種不適才慢慢消退。

再回頭看Moderna的聲明，它只公布了中低劑量組的不良反應，稱之可控，但沒有提到高劑量組的不良反應。

關鍵是，一個月后，這些數據依然缺失。

Moderna即將進行二期和三期（終期）人體臨床試驗，它對媒體說，三期試驗的受試者，可能達到3萬人。樣本量大，能提高結論的可靠性。接下來，它將采用的是100微克的劑量，拋棄了一期試驗的高劑量組。

試驗的進行如火如荼，但對外界來說，Moderna的數據隱藏不發(fā)，它的聲明經分析過后，在有價值的關鍵處仍是一片空白。

新冠病毒的疫苗研發(fā)，誠然需要快馬加鞭，但到了Moderna這里，卻更像是一場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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