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

抖音上的小小食界。
世俗總是給美好生活附加許多“應該”的定義。但恰恰,“詩與遠方”,往往與那些無用的事情有關。
保定愛迪生、手工界樊少皇、無用產品的發明者“手工耿”,就是這樣一個前30年“沒用”的人。人生道路是母親規劃好的,初中畢業后,從小工做起,然后做到大工、領班、包工頭。
在母親眼里,包工頭是“差生”唯一可走的有出息的路,可手工耿不喜歡按規矩來。鐵籠跑步機、倒立洗頭機、自行車風扇,手工耿每發明一樣東西,都會產生一批快笑斷氣的觀眾。在快手,他的粉絲有368萬,抖音是247萬,B站250萬。
與手工耿一樣,B站UP主“斗篷棲鴉”,對規矩外的東西充滿好奇。2019年開始,她以做舊復古的風格,成為了微型世界的“造物主”,斬獲粉絲16.1萬。成都老巷子、麗痕書店、哈利波特魔藥瓶,在陶泥、石膏、樹粉的融合附著下,重新“活”了起來。
聽著勺子、鏟子撞擊的聲音,小萬浮躁的心總能瞬間安定下來。2018年10月,他買了一套基礎的炒鍋、蒸鍋、刀和鏟子,決定親自動手嘗試。
在中國,越來越多的民間匠人們,正以“微縮”這種獨特的方式表達自我與世界。
他們宅、堅韌、有趣,不喜歡被打擾,不刻意符合世俗的期待,有自己的新生活。
在大規模工業化生產標品的世界,他們做的是99%到100%之間的事。
江西西南的一座小城,臨江而建,每年6月底汛期,這里總是最先感知到的地方。洶涌翻滾的贛江,從旁棟的家屬樓窗口望去,一覽無余。27歲的小萬,站在窗前,思緒回到了三年前。那一年,小萬剛從一所全日制大學“供熱通風”專業畢業,拿到了第一份電視臺的offer。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距離小城200公里外的村莊,小萬正背著一摞宣傳單頁,拿著擴音喇叭吆喝著。在外人眼中,電視臺是“鐵飯碗”,但銷售安裝機頂盒的工作,并不輕松。村民讀書不多,不喜歡改變,接受新事物的過程相當漫長。有時幾個月不來一單,好不容易來一單,小萬和同事就要爬上頂樓負責安裝。“畢業后成了‘維修工人,總覺得不對。”
落差,隨著乏味工作的日復一日,來得更加猛烈:“一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怎么會有熱愛呢。”小萬拉住同事的手,從樓頂小心翼翼地退了下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接過村民遞來的鈔票,嘴上笑著,心里卻總覺得哪里擰巴。工作兩年了,小萬越來越提不起興趣,有時挺慚愧,一個熱血青春的年輕人,養家糊口,反倒成了唯一拿得出手的理由。
專業不對、朝九晚五,不是小萬喜歡的人生。這點他在心里反復確認過一萬遍。剛畢業那會兒,他放棄了去大城市奮斗的想法,作為家中獨子,可以時常探望年邁的父母,是他留在老家的唯一理由。但在職業選擇上,小萬不免要做出一些犧牲,“我也找過‘供熱通風相關的工作,但小地方根本沒有,只能去沿海城市”。
工作幾年,小萬做過空調技術人員,也換了好幾份工作,即便有這樣那樣的局限,卻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詩與遠方”。“2017年,我看到有人在B站發布迷你食物的視頻,過程非常享受。”小萬告訴《新民周刊》,就是在那次偶然的機會,他開始接觸食玩,與正常廚房大小不同,食玩用的是“小人國”的比例。別看鍋只有硬幣那么大,包菜更大不過指甲蓋。但出爐菜系的品相,不亞于米其林星級餐廳。
從那之后,小萬下班后好像變了個人,刷手機的樂趣再也“不香”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網上翻視頻研究,做什么口味,用什么方法,如何做出色香味俱全。聽著勺子、鏟子撞擊的聲音,小萬浮躁的心總能瞬間安定下來。2018年10月,他買了一套基礎的炒鍋、蒸鍋、刀和鏟子,決定親自動手嘗試。
第一道菜是蛋炒飯,參照“美食作家王剛”的教學視頻,小萬比葫蘆畫瓢,出菜一氣呵成。但隨著菜系增多,難度也越來越大。“蜂窩玉米這道菜,因為找不到小的玉米,就做不出那種效果;三不沾和千層蛋糕則需要定制小的不粘鍋,而很多廠家都不接這種單子的。”
小萬說,自己的是零基礎,自學成才,很多步驟都是一步步摸索出來的。“正常做菜可以按照廚師長比例,但食玩就需要自己來琢磨,比如,菜和鍋的比例,淀粉多少、雞蛋多少、食材計算上,我沒有更小的秤,就用統一的容器來測量對比。”追隨小萬的粉絲越來越多,他藏了很久的“辭職”念頭,似乎多了一份底氣。
知道這個冒險決定,小萬的父母并沒有阻攔,他們認為,人這輩子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是種幸運。辭掉工作,小萬全身心地投入到迷你世界。有一次拍視頻,小萬從晚上10點,一直拍到清晨5點,只拍了一個菜,這個大男孩為了熱愛的新生活,超拼的。“有的菜需要冰凍,有的需要烘干,這都需要時間,一定要耐得住性子。”
從炒菜技巧到場景運用,再到配音剪輯,漸漸地,小萬在食玩圈子里嶄露頭角,許多新粉慕名而來。“有膜拜,有贊賞,有嘲諷,但知道我的粉絲,并不用解釋太多。”小萬很坦然,他不喜歡過度社交,與粉絲之間有著特別的溝通方式。一些粉絲專門制作了《小小萬翻車合集》,比如隔熱手套根本不隔熱,烹飪的臘腸從鍋里跳出來,大碗寬面黏在手上甩不掉。換成別人可能會難堪,但小萬不這么認為,他覺著“吐槽也算一種高級的愛”。
記得只有兩三千粉絲的時候,有個抑郁癥的朋友,因為她的視頻“重獲新生”。寧靜才明白,小小食界,或許不僅僅是個迷你廚房,還是裝滿粉絲們喜怒哀樂的世界。
小萬只是微縮食玩界的縮影,他的粉絲遍布各大社交平臺。而遠在1481公里外的成都,33歲的寧靜,則是另一種迷你食玩的匠人。
“看了小萬和日本食玩家的視頻,重新改了風格,現在形成了80年代復古場景化的食玩,取名‘小小食界。”場景化,因為燒腦、另類,更花心思。
2019年3月,寧靜經營的一家小龍蝦館關張了。拉下卷閘門,撕掉轉讓告示,她有些氣餒。“三十多歲了,還沒著沒落的,好像做什么都不成。”寧靜喜歡美食,更喜歡做美食,這些年,一直在創業、歇業、再創業的路上循環往復,太辛苦。“是時候該停下腳步歇歇了。”
寧靜在家閑不住,放不下顛勺炒菜,沒有了店鋪,全靠食玩視頻,提著那口不服輸的氣。 “這么小能吃嗎”“為什么感覺好美味”……寧靜按捺不住,淘了一堆炊具,再次“開張”了。盡管捏不住,太燙手,不適應,但她天真地以為,只要持續上傳視頻,就可以靠拍視頻生活了。
寧靜堅持拍了100多個視頻,都沒有很高的瀏覽,泄氣。更離譜的是,進駐抖音幾個月,就遭遇了“網絡暴力”。有粉絲留言給她,“你是不是飯吃多了撐的?”“這人一天到晚沒事干吧,整這沒用的。”這些話,如針扎一般,刺痛著寧靜。她不明白,一個從沒了解過別人人生的人,為何能輕易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瀘州老家的母親隔著電話,也能感受到女兒的情緒。“靜啊,你就安心地玩個一年,背后有我呢。”寧靜沒忍住,鼻子一酸,哭了。她從小叛逆,不會表達,但感情細膩,母親就像一棵擋風遮雨的大樹,愿意放她去飛,但她累了、倦了,隨時可以退到大樹下面來。寧靜不再頻繁更新,而是開始反思,一個作品的靈魂到底是什么。
寧靜說,她對童年有一種特別的情結。記憶里,花綠色被褥、金魚洗臉盆、鉆石牌風扇、貼在墻上的獎狀,小霸王游戲機,都是80后們再熟悉不過的物件。很快,童年的廚房在腦海里成形了。緊接著臥室、客廳也搭建了起來。“洗臉盆是軟陶捏的,碎花枕頭是手工縫制的,獎狀我用畫筆花了六個小時,連小電視也裝了卡帶。”
新場景上線的第一道菜——白菜燉粉條。一下子火了。短短一個小時29.8萬人點贊,幾天后柴火雞也突破了180萬點贊量。但恰逢這個檔口,疫情暴發,寧靜回家過年,滯留瀘州,在當地政府封城之前,寧靜初三返回了成都,她一直記掛著視頻更新。“也許就是冥冥中注定,就在這個時間段里,油燜大蝦和酸菜魚兩道菜,斬獲了400萬的點贊,連粉絲也跟著漲了100多萬。”
后來,寧靜漸入佳境,又做了六期外婆的廚房。視頻中,外婆納著鞋墊,織著毛衣,配上“馬馬嘟嘟騎,騎到那嘎嘎去”的民謠,留言一下子涌來了。“這道蓮白炒肉可以吃到你破產。”“打個噴嚏能把你家給掀了。”“那時候吃長飯,去外婆家能吃3碗。”“想外婆了,可惜見不到了。” 這些評論,寧靜總是看著看著笑了,看著看著又哭了。

迷你地鍋雞。
進駐抖音一年多,寧靜發覺,網絡世界機關重重,虛幻飄渺,往前行進的腳步并不輕松。走紅后,寧靜接到了幾家品牌方的邀約,幾千到上萬元廣告費不等,周圍人眼見她每條視頻評論點贊過萬,以為她早已發家致富,改善生活。她內心卻嘀咕:“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敢面對鏡頭,也不會帶貨,接太多廣告,會不會被網友嘲諷,萬一掉粉,不劃算不劃算。”
在寧靜心里,唯一不能虧欠的就是粉絲。為了找匹配的食材,她曾對著海鮮市場的小龍蝦攤,悶頭翻了兩個小時;粉絲開玩笑地說想看她顛勺,她也記在心里照做了;今年7月初,為了找到小貝殼,約上友人剛去海南來了場趕海;甚至圈子里有人模仿她的視頻,寧靜也毫不吝嗇地傳授技巧:“要有靈魂和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
記得只有兩三千粉絲的時候,有個抑郁癥的朋友,因為她的視頻“重獲新生”。寧靜才明白,小小食界,或許不僅僅是個迷你廚房,還是裝滿粉絲們喜怒哀樂的世界。“今后,還想從六七歲做到升學、考試、工作、結婚,這不就是記錄人生嘛。”
鮮花掌聲要的,填飽肚子的面包也要的——微縮手工者不例外。最近,寧靜開啟了一周五天的常態化直播,如果有契機和余力,幫助家鄉瀘州,做一場桂圓、荔枝的扶貧直播,這一直是她想做的事情。
相比之下,地臺模型手工UP主“黑貓重工”(以下簡稱“黑貓”),入駐B站半年,賦予手工的意義更為清晰、明確——擇城、沉淀、找出路,在理想的世界里,成為閃閃發光的人。而這些小目標,正在逐步成為現實。
7月的杭州,正值梅雨季,黑貓的居所潮濕不堪,桌上一排模型等待著雨過天晴后,噴漆的洗禮。嘗試過抽濕,基本徒勞,這讓他的手工模型進度,陷入停滯。“店里的訂單有50多個,我們的微信上也爆單了。現在訂單排到了明年。”黑貓的女友說,創業擇城時,的確把天氣因素給疏忽了。

“黑貓重工”的模型。
天氣不配合、頭疼的制作周期只是小問題。黑貓說,做模型的初衷是,看到國內模型市場上,粗糙、幼稚、沒有靈魂的現狀。拿得出手的牌子和品相,并不多。高達融入扎古的角色、吃完的螃蟹殼變成“機械戰士”,如果你看過黑貓的視頻,就會明白粉絲跟著驚呼并非沒有道理:“大神膜拜,看你的視頻太費膝蓋了。”
與半路轉場的匠人不同,黑貓是科班出身,天生熱愛。記得大學時,為了喜歡的模型,他寧愿餓著肚子攢錢也要買,但那時自己從來沒想過動手做這些。直到畢業后跟著小劇組,天南地北地跑,設計、制景、盯景,鍛煉了審美,也一直在沉淀。突然就想換種人生過了。
今年年初,黑貓在女友的鼓勵下,在B站上傳了高達模型的手作視頻,播放量一下子突破了10萬。但沒人知道,這個熱愛模型的男孩,是個學習能力超強的隱藏高手。從零基礎到轉場、運鏡、邏輯都能拿得出手,看過國外的視頻,也基本過目不忘。“雜家不是一個褒義詞,但什么都會,還做得很好,性質就不一樣了。”黑貓女友,總是那個給黑貓最大能量的人。
黑貓不喜歡固定的公式,靈感一來,他就為自己和粉絲制造驚喜。比如做完一個小的戰車,他會加一個海邊登陸的場景;開炮的特效,太單調,他用棉花與照明加出了火光沖天的意境。斬獲180萬播放量的螃蟹殼創意,也是偶然間思想火花的碰撞。“設計很多變,你無法提前打好草稿,許多創意、思路,都是一點點逛淘寶,看視頻得來的。”
行進半年,黑貓積累了13萬粉絲,這背后并沒有所謂推手與營銷。“全職做手工,難免會有壓力,但你不去嘗試,未來就永遠局限在這一塊。”7月的第三個星期,杭州的天氣,終于要轉晴了,望著窗外的綠植,埋頭工作兩小時的黑貓,心情稍微放松了些。他不敢多想什么,專注做好眼前的事情,比擔憂未來更重要。
微縮世界,看著小,其實并不小,因為,那里都是匠人們璀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