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王小美

吳平

送母親入住病房，腳還沒有進門，里面就有人叫了一聲：哇，又進來一個。

說話的是個小個子女人，三十六七歲模樣，長相一般，頭發干枯，一臉紅瘡。待我們把床位安頓好，女人笑著和母親打招呼：阿姨，您這是從哪里來的啊？

女人自我介紹，她是九床的，叫王小美，洪鎮人。王小美話多，語速不快，但聲調跳躍，身子始終在棉衣里扭動，像鎮上戲班的青衣在唱戲。母親皺了皺眉，輕聲嘟嚕：這孩子，太鬧了。

第二天，我去醫院，母親拉我在走廊的一個空床坐下，說，那個王小美真可憐。我詫異：你昨天不是嫌她太鬧了么？母親幽幽地望著雪白的墻壁，說，鬧是鬧了點——昨晚我們一起聊了很久，她真的很可憐。

王小美的父母是近親結婚，前面三個哥姐身體都很正常，到了王小美，卻得了個先天性皮膚頑疾，全身上下沒一塊好皮，一天到晚都鉆心的癢。慶幸的是，王小美的兩個女兒都很健康。在醫生們看來，王小美生娃簡直就是在賭博——就不怕會遺傳給孩子？每每說到這個話題，王小美都提高了嗓門，說，我家啞巴肯娶我就是想讓我幫他留個后，我不能辜負人家。

王小美的丈夫比她大十歲，小時候一場高燒，落下了不會說話的毛病。王小美直言，像她這種身體狀況，想找個健全男人過日子肯定困難。王小美一個人住院，沒人陪護。十床的護工大姐心腸好，每天早上煮個雞蛋給她。王小美很能吃，每餐都要吃滿滿一大碗青菜面條。她說，吃不下也要吃的，我這樣的身體，再不吃飽怎么行？還有兩個娃指望我呢。

母親讓我們找來一些舊棉衣送給王小美，并熱心地承諾她：你的兩個小孩日后如果考入我們學校，我一定幫你租個好房子，然后替你找個好班級，有事你都可以找我。王小美高興地當場喊了母親一聲干媽。

王小美出院的第二天下午，母親突然心跳驟停，后被搶救了過來。晚上，王小美在微信里問護工大姐，我干媽呢？大姐把母親的狀況告訴了她。王小美在語音里沒心沒肺地急急地喊：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快把手機給我媽，我要和她聊幾句！

從那以后，王小美稱呼我母親時直接就把“干”字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