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嵐生于江蘇南京,1991 年本科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現僑居美國。近年開始文學創作,入選年度短篇小說排行榜和年選。出版隨筆集、詩集和翻譯作品。中短篇集《離岸流》最近出版。
I contain multitudes.(我包含萬物。)
——鮑勃·迪倫
羅丹和小柯之間的小怨念,早在一年前就開始了。但最近的結婚紀念日的確過得不愉快。那一天星期五, 按照小柯早一個月前的預定,他們在澤西城唯——家高級餐館——希臘餐廳慶祝紀念日。那天小柯特意提前下班,出門前還洗了澡,把平時穿的T-恤卡其褲換成西裝, 打上一條上面印滿小豹子圖案的名牌領帶, 羅丹也是長裙款款, 深紫色的喬其紗襯得她烏發如云,膚光似雪。夫妻二人施施然坐下,點了菜,點了酒。服務員送上面包籃子和黃油的當兒,小柯拿出一個粉藍色系著白絲帶的盒子,鄭重放到妻子面前。羅丹梳了漂亮的發髻,薄施脂粉,低胸的裙子讓她容光煥發。不用打開盒子她都知道丈夫給自己選的是什么禮物,那是一條純銀珠子項鏈,配同款的銀耳釘。這個禮物是他們夫妻倆上“踢翻你”網站上選的。選的時候小柯還嫌銀首飾不夠昂貴,特意選了帶鉆石的豪華提升版。現在實物拿在手里,跟網站上看得的質感完全不同,那白色絲帶打出的蝴蝶結,簡直像一朵剛剛盛開的絲質的玫瑰花,盒子也是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特別舒服稱心。
羅丹伸手接了盒子,卻發現盒子下面是一張名片,這倒是今晚的小驚奇。名片抬頭用花體英文寫著“紐約孕育中心”這幾個字,名片正中寫著名字,艾里克·張, 張雙輝,中英文。
羅丹不動聲色地動了動玉指,把名片輕輕撥到桌子邊上, 也不多問,就當沒看見。然后動手打開“踢翻你”的禮品盒子,取出里面的銀鏈子,就著餐廳的燈光看著上面一粒鉆石,小柯臉上賠出更多的笑,等著太太大人發話。
羅丹把項鏈戴上,把那顆鉆石放在心口的位置。接著又慢條斯理取出耳釘,側臉,戴在自己的耳朵上。戴好后,對著丈夫嫣然一笑,嬌聲說:“好看嗎?” 小柯點頭如搗蒜。羅丹慢慢喝一口酒,臉上的笑收了,雙面炯炯地對著丈夫,說:“我不需要看醫生,我自己能懷孕, 兩次流產根本不算什么!”
小柯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么保證下次不……不再那個呢。”他實在不想說出“流產”這個詞,中文和英文,都讓他害怕。
羅丹白了他一眼,道:“怎么那么肯定就是我的問題呢?說不定是你的種子不好。”

插畫/ 蘇向寧
“男人的那什么有幾百億呢,大概率不會出問題,我也沒有那么老, 你別咒我。要是不行多半都是女人不行。“小柯急急地回道,說到最后頓一頓,臉上再次賠笑,說:“小丹你去張醫生那里看看呢,查一下,好嗎?下下周二,我已經約了。”
羅丹沒開口,鼻子里先出一口冷氣,“哼!”的一聲, “你們男人,種子跟蒼蠅和蟑螂一樣海量, 成億計,有什么可以驕傲的!”說完她自己都笑了起來。這時服務員送上一個狹長的盤子,里面排著十幾只剛剛烤好的小魷魚。小柯巴結地先給羅丹盤子里夾了其中最大的魷魚,看到她舉起刀叉動手了,自己才夾了一個小魷魚到盤子里,他喝一大口白葡萄酒,定定神。那張名片孤零零地攤在桌子的邊緣,小柯眼疾手快在服務員收拾桌子準備端下一道海鮮飯之前把名片取回來,小心地放回自己的褲兜里。
蒼蠅和蟑螂的說法,來自于去年朋友家派對,談到時下很流行保存卵子的業務。當時國內一個女明星帶頭作了卵子保存,引起眾女群起效尤。派對上一個生理學博士,給大家解釋卵子凍存的高風險,而精子完全不同,精子可以在液氮中保存二十多年,隨時解凍都還鮮活。卵子有效時間之低,簡直是轉瞬即逝。在座男人們聽罷立刻起哄,難道我們的種子就這么不值錢,蒼蠅和蟑螂一樣?
不知道誰接了一句,就是蒼蠅蟑螂也不能對男人棄之不用啊!
就是啊,男人們都附和著,哄笑著。
那一段時間羅丹經歷第二次流產,心情低落,蒼蠅和蟑螂這個比喻真讓她開心了好久。但細想想,如果男人身體真是那么皮實,那么耐用的話,流產的原因不就主要歸結到女人身上嗎?羅丹知道這個邏輯,但是她不信邪。她堅決不肯去看醫生,不管小柯怎么哀求。她說我自己有辦法。結果兩個人就僵著,一頓飯白吃了。
羅丹的辦法,是研讀暢銷美國的科普書《懷孕百科》。這本書詳細解釋了女人受孕的生理機制,然后制定出一套簡單易行的懷孕辦法——堅持測量體溫,觀察體液,在體溫剛剛下降, 體液變成清澈的蛋白狀,說明一顆成熟的卵子正從卵巢里脫落下來,順著輸卵管緩緩而行走向子宮。這是造人的最佳時機。
她興致勃勃地對丈夫解釋自學所得,過了一會兒,小柯眼神的焦距已經不在她的臉上,他臉上浮現出似笑非笑,又是非常耐心的表情。他的內心獨白,不說羅丹也能猜到——又是哪個閨蜜告訴你的偏方是吧?流產以后,小柯對自己的態度就是這種遷就,把自己當作小孩子。想到這里羅丹就很不開心。
小柯真的不想聽老婆大講什么生理學原理,女人懷孕生孩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哪里需要科普。但是不聽羅丹的科學原理,好像就不行, 羅丹明顯地不高興, 一晚上都不跟他說話。自從去年夏天羅丹第二次小產,家里氣氛就變了,羅丹易怒,說著說著會委屈地哭起來,小柯說話都得小心翼翼,老母雞都能抱窩這種玩笑是不能再說了。連他跟父母打電話,都得趁著羅丹不在家的時候。否則老母親那大嗓門,推薦兒媳婦補這個補那個的圣旨, 從電話里傳出來,羅丹要是在同一間屋里,她總能聽到個大概,聽到了她又會不開心。
他老父母是無錫郊縣的菜農,大哥接手后開了一家蔬菜供應公司。除了種菜,還包了幾十個池塘養淡水草魚。每年春夏一條魚能出千萬個魚籽,魚籽又能孵出上千個魚苗,都是他從小親眼見過的。老母雞能做到,魚能做到,為什么到了羅丹那里就那么難呢?
流產夠壞的了,最可怕的是流產以后家里難堪的氣氛,以及需要時時安慰,陪小心的老婆。一想起這些,小柯心里的恐慌感像夏天的烏云,先是一小塊,很快起風了,天上的云越聚越多,轉眼就是烏云密布。羅丹比他大一歲,過了十一月生日就三十一了。年齡像一顆定時炸彈,三十一這個數字是他們兩個人都不想道破又時時刻刻想到的。連每周給父母打電話,父母那邊都吞吞吐吐,想問也不敢多問,說來說去都是魚籽、魚苗,你們要是在無錫就好了,丹丹做月子鮮魚有的是,魚湯特別下奶,說到這里老母親突然打住話,在沉默片刻以后,老爸爸接過電話,轉到別的話題上。老爸爸老實巴交,說來說去都是“那個那個”,半天說不清楚,小柯知道他想問什么, 但小柯自己對“那個”也沒有答案。
小柯想到這里就特別煩躁,雖然他的頭腦知道羅丹是流產的那一個人,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他的身體對羅丹的哭哭啼啼充滿了怨念——他要強迫羅丹,要狠狠地把她丟在床上、地板上,甚至壓在廚房的餐桌上, 廁所濕漉漉冰冷的瓷磚地上……他想要的就是暴力,要把在身體里橫沖直撞的無名火發出來,打擊在羅丹的身體上。那具苗條細弱、白皙柔軟的胴體,多么無用,不成事的器官!他要狠狠地廝打,壓榨,咬噬,把這美麗破壞掉,把她變成一個殘破的普通的黃臉婆,油膩,肥胖,不讀書也沒時間讀書,生好多個孩子。這個念頭這大半年里經常浮現,把他自己都嚇住了。他偶爾發現,自己不是人,而是一頭野獸,比如豹子。小柯作為好丈夫的責任,就是把這頭身體里的豹子管理好,不讓它逃出來現行。要是真把羅丹嚇跑,他也完了。

插畫/ 蘇向寧
小柯在淋浴的熱氣騰騰中,摸著自己的身體,像安慰一只氣喘吁吁的野獸,突然他想出一個辦法, 絕對可以增進夫妻感情,說服羅丹去看醫生。
洗漱完,換上睡衣,坐在床頭,拿耳溫計給自己測了體溫。羅丹把體溫的數字填進掛歷上那一天的空格里,空格上方已經有另外一個數字,那是早上測的體溫數字。填完之后, 她數數掛歷上的那些數字,在腦海中復習一遍書上說的體溫曲線波動的內容。然后把筆和掛歷扔進床頭柜下的抽屜里。夜柜上放著一本翻舊的《懷孕百科》,封面是一個肥胖粉嫩的金發碧眼的娃娃的大頭像。羅丹想了想把書也扔進抽屜里。連這本書的封面都曾讓小柯不爽,“要是我們的孩子也長這樣……”他一邊說一邊做鬼臉。羅丹說這是紅遍美國的暢銷書,原書的封面就是這樣,怎么啦?
臥室邊的浴室里傳來小柯淋浴的水聲。羅丹把自己這邊的臺燈擰熄了,像一條魚一樣往下一滑就鉆進了被子里。羅丹閉上眼睛,腦中飛快地計算著上個月體溫曲線對應的時間,今晚不是好日子。她翻過身去,側身背對著小柯那一側的床。
隔壁傳來“嘭”的一聲,那是開香檳時打開瓶蓋酒里的氣壓將軟木塞沖出酒瓶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女人的笑聲,伴著拉丁騷薩音樂。夜還年輕,又開香檳,又跳舞,隔壁那對今晚肯定又要大干一場。想到這里,她心里更加埋怨小柯,是他堅持要住到這里來的。
這間兩臥室的公寓,在毛特街上, 街往東走到頭就是通勤車站。毛特街是澤西城又臟又破的舊區,公寓的基礎設施跟澤西城西邊那些嶄新高層公寓不能比,新建的樓不僅干凈,爐子冰箱洗衣機都是新的,還附帶健身房和托兒所。且每一套公寓都帶落地窗,墻壁隔音好。舊城的房子就沒有這么豪華了,但因為靠通勤汽車站近,好多去紐約上班的人都喜歡住這里, 可以走到汽車站。租金并不便宜,搬進來之前,他們自己掏錢修好了廚房里的排風系統,更換了淋浴的蓮蓬頭,然后拿賬單給房東看,房東指著租房廣告下的一行字,“公寓裝修費用需租戶自己負責。”那意思就別想減免房租了。
羅丹不喜歡這里,“你又不去紐約上班,就在澤西做碼農,住得離紐約近不近與你何干啊?”
小柯像賭氣一樣,說他就喜歡住得離紐約近,喜歡這里的人氣和上班族的格調。格調這個詞,小柯用了英文character, 羅丹聽完還要想一想才明白他在說什么。
過一會兒小柯說:“我也想跳到紐約大銀行中后臺做,我干嘛就得待在新澤西這些婆媽小公司呢?”小柯是公司學歷最高的,正牌的碩士。那些印度同事,比他年輕了六七歲,都是本科甚至社區大學畢業,連他的小老板,都是本科畢業。小柯暗中覺得這些人掙的薪水不會比他低。
眼前的小柯一副壯志未酬的樣子,嚴肅的表情里帶一點憂傷,一點純潔的憧憬,羅丹不忍心再打擊他了。 小柯在國內念英文系的本科,大學畢業后跟朋友開廣告公司。攢了錢移民到紐約。他找不到工作,于是申請城市大學商學院讀信息系統管理, MIS碩士學位,人生從頭開始。城市大學,在美國號稱是“窮人的哈佛”,這是唯一錄取他的商學院。從微積分學起,小柯比同一年入學的中國同學多補了整整一年的課,找工作也多花了近一年的時間。那時候他在學校邊的猶太人熟食店里打夜工,晚上回到家,頭發里盡是番茄醬和丸子雞湯的味道。這些吃過的苦,羅丹很心疼丈夫,家里的事幾乎都隨著他。但懷孕以后,尤其是流產后,家里他們倆的地位變了,小柯明顯地事事遷就她。小柯的樣子總讓人想到忍辱負重這個詞。
窗外的高架橋上,通勤大巴隆隆地開過去。引擎在那狹窄的專用坡道上吃力地加速,減速,拐彎,發出巨大的響聲,音波震動著公寓的窗戶和地板。巴士前部大燈的光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窗簾。羅丹把頭往枕頭深處埋得更深,盡量用蓬松的枕頭消解音波。那是最晚一班通勤大巴,十點一刻,過去之后,高架橋通向荷蘭隧道進城的那一路就安靜下來。
他們搬進來的時候,以為噪音來自于高架路,特意配了厚布窗簾。等他們的耳朵習慣了,一個月以后,隔壁搬來新鄰居,那個動靜比通勤車大多了。
不是每天有,但一周至少有一兩次,多則三四次。
西班牙裔女人的老煙嗓子:“來啊來啊,干死我吧。”聲音嘶啞,夾著英文的西班牙語。那聲音不像是做愛,更像是暴力抽打,痛苦和無奈中帶著事先張揚的快感,動物一樣炫耀著。
小柯皺起眉頭,說:“這聲音!什么人哪?這么不文明。”
“來啊來啊,干死我吧!你個狗娘養的……”
羅丹不懂西班牙語,這隔壁戲她只能聽一個響兒,但并不難猜出這生命的呼喊到底喊了些什么。先是理直氣壯的女聲,接著男聲加入,兩個人爭先恐后地吶喊著,像吵架一樣。羅丹相信整個樓都聽到了。但奇怪并沒有人上門去敲門抗議,樓道里靜悄悄的。管理員老托馬,他怎么也不出來管管呢!平時炒一個蛋炒飯,煙霧警報聲響過五秒,就可以聽到走廊里老托馬氣急敗壞的腳步聲。
整個毛特街公寓都好像嚇得不敢出聲,躲在自家的門后面大氣不敢出,靜等著危險過去。第二天早上在電梯里見到鄰居,大家都像做了虧心事那樣,避免著對方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擺出一張撲克牌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