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的自由是馬克思為之奮斗一生的事業,馬克思認為自由有三重境界:一是超越自然界的“人類自由”,即人從動物界中脫離出來,實現由“過渡的人”向“真正的人”轉變;二是復歸“人的類本質”的自由,即消滅異化勞動,復歸人的類本質,實現自由自主的勞動;三是揚棄“現代國家——資本統治一切的資產階級國家”,實現人與人的自由關系。深入把握馬克思對自由的理解,挖掘蘊含其中的思想觀點,有助于推進在現代世界逐步消滅異化勞動,復歸人的類本質,最終實現自由自主的勞動,并獲得人的自由。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CN61-1487-(2020)08-0020-03
自由是一個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它是一個富于變化的詞語,從不同的角度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比如:霍布斯所談的自由是相對于“臣民的自由”,是對法律鎖鏈的跨越;柏林把自由(freedom或liberty)分為“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而馬克思是站在大視域下,把自由看作是人的終極價值的實現。馬克思認為自由不是打破一切限制與約束,而是遵循必然下的自由行為;自由是重建人與人之間的物質聯系,使人可以呈現出“類存在物”狀態的過程;同時,自由也是彌合勞動與資本的分離,實現自由意志的過程。
一、超越自然界的“人類自由”
“從最初的動物中,主要由于進一步的分化而發展出了動物無數的綱、目、科、屬、種。最后發展出神經系統獲得最充分發展的那種形態,即脊椎動物的形態,而在這些脊椎動物中,最后又發展出這樣一種脊椎動物,在它身上自然界獲得了自我意識,這就是人。”在馬克思看來,由猿轉變為人,人從動物界中脫離出來,實現由“過渡的人”向“真正的人”轉變,人獲得自由。而勞動創造了人和人類社會。在漫長的勞動的過程中,古猿不斷地改變自身的動物性特征,蛻變掉自身的動物屬性,進化為人。
具體而言,“勞動創造了人本身”。首先,勞動使手解放出來,并擴大了視野。因為古猿“使手在攀援時從事和腳不同活動,因而在平地上行走時開始擺脫用手幫助的習慣,漸漸直立行走。這就完成了從猿轉變成人的具有決定意義的一步。”其次,手在進化的同時促進了其他器官的發展,“口部器官的形成即喉頭的形成使得語言的產生”,此時借助發聲的器官以及古猿在集體協作中到了有什么非說不可的地步,因此在勞動的過程中產生了語言。一方面,語言的產生促進了猿腦的發育和進化,進而推動猿腦向人腦的轉變。另一方面,語言的發展促進人類思維的形成,促進人類意識的產生,經過長期的活動使“動物本能性的意識”轉變為人類的真正意識。雖然高級的動物有感覺和心理,但是它們沒有意識,意識是人特有的。也正是在勞動中,動物逐漸地形成人的器官,形成人腦,獲得人獨有的語言和意識,勞動創造了人。勞動創造人的同時,還創造了人類社會。
因此,人從自然界中獨立出來,獲得人之為人的基本自由,人不再是無知的、蒙昧的屈從動物的本能,被動地、順從地依附于自然。人認識到自己與動物的區別,不再把自己與動物歸為同類,而是有意識地克服動物的原始獸性,掙脫自然的束縛超越自然界,尋求人類自身發展的意義,獲得人這一類的種的屬性,實現了人的自由。因此,從人與動物的區別上看,人從動物界中“托生”出來,意味著人獲得了人的模樣,“人猿相別”,動物只是消極的適應它們的生存環境,而人是積極主動、有意識地從事活動,人不僅認識世界而且改變世界。“一句話,動物僅僅利用外部自然界,簡單地通過自身的存在在自然界中引起變化;而人則是通過他所作出的改變來使自然界為自己的目的服務,來支配自然界。”人雖然從超越了自然界獲得了自由,但是并不意味著人不受任何東西的束縛,可以隨心所欲、任意妄為,人還要受到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的限制和約束,人要認識到客觀必然性。在尊重客觀規律的基礎上,發揮人的能動性實現自己的目的,這是人的自由。
二、復歸“人的類本質”的自由
馬克思看到了勞動的重要性,通過勞動把人與動物區別開來,所以把人視為普遍的類存在物。人不僅具有獨特的屬性,而且能按照自己的目的和需求,使客體主體化,把他物包容在自身之中,使物人化;相應地,人通過勞動,利用工具改變其他事物,發揮自己的自然力作用于客觀對象,使得人自身主體客體化。換言之,“人是類存在物,不僅因為人在實際上和理論上都把類——他自身的類以及其他物的類——當作自己的對象;”而“人把自身當做現有的、有生命的類來對待,因為人把自身當作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來對待。”那么如何理解人是“自由的存在物”?在這里“自由”的規定性是什么呢?馬克思對自由的界定是人之為人,一方面,人可以通過勞動展開自己所有的生命活動,維持自身存活;另一方面,人不是盲目地、無意識地從事勞動,而是作為具有自我意識的主體進行活動,人能夠意識到人是自己支撐自己的,自己是自己生命存在的意義的,這種“自我意識”是人與動物之間最重要的區別。馬克思強調“動物只能按照自己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構”,這是動物的不自由性,而人的自由在于,“人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于對象”,人不僅要生存,還要滿足自身的精神需求,包括對美和自由的追求。因此,人也在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在這里,人的自由意味著人在與外在的對象發生關系時,人可以作為一個主體能夠利用客體成就自己生命的獨特意義,這種他物不是對人的“綁架”,不是作為外部力量對人的統治和控制,而是對自己生命活動的成就,這就是自由。在他者中成為自己,這是美。對美的孜孜不倦地追尋,以期實現真善美的統一和完美結合,這是人的自由。
而人這種“自由的存在物”如何實現自身自由呢?馬克思指出自由的實現靠的是物質生產活動。人憑借著勞動改變自在自然、創造人化自然,勞動是唯一實現人的自由性和普遍性的場所。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不再是成就人、顯現人生命意義的活動,而是成為奴役、壓迫的人的鎖鏈,甚至勞動已經轉變為異化勞動。馬克思所說的異化勞動是指勞動者的勞動以及其產品反對、奴役、控制勞動者自身的狀態。
對于異化勞動產生可以追溯到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變革。一方面,隨著市場的不斷擴大,工廠手工業的生產模式無法滿足需要,被以機器為基礎的現代大工業所取代,生產規模不斷擴大;另一方面,資產階級奪取政權,把一切舊的封建關系徹底摧毀,這時人與人的直接統治關系徹底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自由競爭以及與自由競爭相適應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資產階級的經濟統治和政治統治。”所以離開土地的農民、從舊工業中淘汰的人為了生存出賣自己給資本家,他們成為工廠中的工人,此時的勞動不再是自愿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強制勞動。勞動雖然還是有目的的、有意識的,但工人頭腦中呈現的是資本家的目的,他的活動已經不再屬于自己,而屬于別人,是作為異己的活動存在,受制于一種外部的、強制的力量約束。在這種狀態下勞動的工人已經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狀態,一定意義上說,人變成了動物。因為他只有在使用他的動物的機能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是人,而在勞動過程中,他首先作為工人而存在。此時,勞動產品這種由勞動者創造出來的物反過來作為一種不受他控制的力量與他相對立,這是人的類本質、類生活的喪失。因此,只有消滅異化勞動,才能復歸人的類本質,實現自由自主的勞動,獲得人的自由。
三、揚棄“現代國家”的自由
造成異化勞動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什么導致了人的非人處境呢?馬克思認為是資本主義私有制以及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分工的不斷擴大。精神活動和物質活動的分離才算作形成真正的分工,馬克思從來沒有否認分工產生的積極作用,但他更強調分工帶來的消極影響。分工使這個階級內部分為兩部分人,一部分人是作為該階級的思想家出現的,他們為這個社會提出各種思想并極力鼓吹,使另一類人臣服于當下的統治階級;而另一部分是消極、被動接受這些思想的人,他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問題,每天都在為生存而不停地勞動著。所以,分工使“精神活動和物質活動、享受和勞動、生產和消費由不同的個人來分擔這種情況不僅成為可能,而且成為現實”,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家處于支配地位,控制他人的生命,消費著、享受著工人的勞動成果;而工人沒有財富,他唯一擁有的就是僅能支撐自己活著的工資,他必須依附于資本家,只能作為資本家工廠的附屬物展開生產活動。隨著分工變得越來越系統化、專門化,工人被固定在一種細化的工種之下,每一天重復著同種工作,這對資本家而言,大大提高了工人的生產效率,但對工人而言,這種分工不僅使工人產生苦悶、煩躁的情緒,而且“工人變成了機器的單純的附屬品,要求他做的只是極其簡單、極其單調的和極容易學會的操作。”這意味著資本與勞動的分離,使勞動本身只能在這種分裂的前提下存在。勞動真正隸屬于資本,資本駕馭著勞動,勞動帶來的不是人的自由,而是非人化、不自由。勞動者始終是在資本的框架下勞動,資本追逐利潤的本性,使它不會離開流通領域,不間斷地周轉、循環下去,而唯利是圖的資本家最大限度壓榨工人,通過延長工作時間、增加勞動強度等手段剝削工人的剩余價值。結果是資本家達到他們的目的,財富在他們手中集聚,而工人消耗自己的生命帶來的卻是貧窮。所以,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分工造成了人的自由的喪失,它并沒有賦予人生命的意義、成就人的生活,而是成為無形的力量驅使人為資本服務。因此,“只要分工還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自然形成的,那么人本身的活動對人來說就成一種異己的、同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壓迫著人,而不是駕馭著這種力量。”所以說,在這樣的分工下,人注定被變為動物,勞動被下降為謀生的手段而不是自由實現的途徑。
不僅如此,“其實,分工和私有制是相等的表達方式,對同一件事情,一是就活動而言,另一個是就活動的產品而言。”而“現代的資產階級私有制是建立在階級對立上面、建立在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剝削上面的產品生產和占有的最后而又最完備的表現。”所以,“在分工的范圍內社會關系必然獨立化”,也就使資本家與工人對立,勞動與資本的對立,徹底摧毀了人與人的物質聯系的社會關系,人與人之間是沒有聯系的聯系。資本家所宣稱的“勤勞致富”“節欲致富”都是虛假的,因為“雇傭勞動,這種勞動所創造的是資本,即剝削雇傭勞動的財產,只有在不斷產生出新的雇傭勞動來重新加以剝削的條件下才能增殖的財產。現今的這種財產是在資本和雇傭勞動的對立中運動的。”
資本主義社會宣稱的“自由”是自由貿易、自由買賣,是私有財產者的自由行為。在資本主義市場上,工人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等待著被購買,而資本家就遵循著等價交換的原則,支付給工人工資買到自己需要的商品,看似公平的交換,但是這背后蘊含著極端的不平等,即資本掌控一切。而資本不是資本家自己創造的而是工人的勞動,“資本是集體的產物,它只有通過社會許多成員的共同活動,而且歸根到底只有通過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活動,才能運動起來。”所以資本家宣稱的貿易根本不是平等的商品買賣,那談何是自由貿易?工人始終處于弱勢的一方,他沒有選擇的權利,只是消極被動地接受奴役和剝削。換言之,“在資本主義社會里,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
所以,自由競爭沒有導致人與人自由關系的實現,競爭導致的是資本之間、勞動之間、土地占有之間的對立,最終導致強者對于弱者的控制,一方面是資本對勞動的控制,另一方面是大資本對小資本的吞噬。此時集中和壟斷給人與人的關系上帶來的是:一方淪為絕對的商品,另一方成為商品的絕對的控制者。這意味著工人絕對弱者的處境被表達為工人用自己的勞動把自己生產為靠別人生存的人,這樣的勞動帶來的是工人不僅絕對貧困,還是徹底被規定、被統治,勞動帶來的是自由的反面,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基本原則不是普遍自由而是普遍奴役。
因此,眼前的社會不是對人與人支配關系的徹底消滅,自由契約關系宣稱的也不是普遍的自由和平等,而是勞動分工。而這樣勞動分工的核心還是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區分,這樣的區分呈現出來的還是一群人對另一群人的支配。所以勞動分工的內部還是權力關系即私有財產關系,私有財產關系實際上是對人與人之間的階級統治關系的具體實現,眼前的資產階級社會已經把私有財產關系推到極致。而私有財產的關系得以維護依靠的是國家政權,支撐著競爭、私有財產的背后力量是一直是現代國家。“實際上國家不外是資產者為了在國內相互保障各自的財產和利益所必然要采取的一種組織形式。”因此,現代國家支撐著以競爭為原則的市場運行,沒有權力的庇護,資本家手中的私有財產隨時可能被奪走,國家守護著這種自由貿易的“契約關系”。
馬克思看到資本主義的私有財產不是維護人的自由的原則,反而成為人喪失自由的根源,導致自由的反面,它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物質聯系,使得一方被另一方規定和奴役。以競爭為運行機制,以私有財產為原則,以國家為最終保證的資本主義社會,不是建立在普遍性的基礎上的自由民主的現代國家,而是自私自利的、資本統治一切的資產階級國家。無產者被排除在這個體系之外,經濟上的貧困,政治權利得不到維護,何談自由的真正實現。
作者簡介:魏爽(1995-),女,漢族,山東人,單位為北京師范大學,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
(責任編輯:董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