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話古瓷

□ 朱兵

圖1 馬家窯文化 陶旋紋壺

筆者“入行”瓷器收藏時間不長，但經(jīng)過不斷的學習，也多少有了一些心得。我們國家經(jīng)濟經(jīng)過近幾十年的發(fā)展，取得了巨大成就，同時也帶動考古和文物研究取得了長足進步。特別是對于古陶瓷的研究不斷地深入，可以說現(xiàn)在對于古陶瓷，至少是古代瓷器的知識系統(tǒng)已經(jīng)基本固化了。

隨著收藏隊伍不斷地壯大，我們的這個知識系統(tǒng)也應當有精細化的要求，使其更加科學、嚴謹。作為“行內(nèi)”的新人——也正因為是新人，才容易發(fā)現(xiàn)一些問題，而老行兒們早已見怪不怪、習慣成自然了，每每在觸及陶瓷術(shù)語、名稱時不屑于“咬文嚼字”。但我還是希望和大家探討我在學習中碰到一些“小”問題。

瓷器中有一種器型叫“四方窩角碗”，還有“窩角方盤”等，清代及民國類似這樣的器物還是比較多見的，現(xiàn)在各個拍賣會上時有出現(xiàn)，令人不解的是幾乎所有拍賣圖錄都把“窩”寫成“倭”字，要知道這個“倭”在字典里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指日本、日本人，而“窩”有“使彎或曲折”的意思，大范圍地出現(xiàn)這樣的錯誤，可能就是歷史傳承下來的？或就是所謂的“習慣成自然”吧。

在眾多瓷器中，圓器占了大部分比例，圓器有一種裝飾方法，就是“旋紋”。百度上對“旋紋”的解釋是：“彩陶紋飾，又稱‘渦紋’‘旋渦紋’。呈螺旋狀?！痹隈R家窯文化時期的彩陶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圖1），后來西周也有類似的紋飾（圖2）。需要注意的是，圖中所呈現(xiàn)的是“渦紋”，如同百度的解釋，問題是我們當初就不應該把它命名為“旋紋”，而應直接叫做“渦紋”或“漩渦紋”。另有一種命名為“弦（xián）紋”的紋飾（圖3、圖4），百度是這樣解釋的：

圖4 清雍正 爐鈞釉弦紋尊

圖2 西周 原始青瓷旋紋盤

弦紋是一種原始的陶瓷裝飾紋樣，作細而長的線條形，水平展開并環(huán)繞器物周匝。弦紋的出現(xiàn)與原始制陶中輪制方法的產(chǎn)生有關(guān)，旋刻出來的弦紋又稱旋紋。

弦紋廣泛應用在新石器時代陶器上。到了商周時期，依然比較強調(diào)弦紋在陶瓷器上的裝飾作用。春秋灰陶器上以寬旋紋作為主要紋飾。漢魏以后各代，陶瓷器上弦紋運用綿綿不息。北朝時期的青瓷瓶、壺、罐類器物上也以長凸弦紋為主要裝飾，形成獨特的時代風格。

圖3 南宋 龍泉窯青釉弦紋三足爐

圖5 明早期的瓷器圈足

圖6 清早期的瓷器圈足

筆者認同把“旋紋”等同于“弦紋”的說法，但絕不接受把“渦紋”或“漩渦紋”稱為“旋紋”，它給我們的學習帶來困惑和迷茫，以至于把這樣的困惑和迷茫一直傳導下去。更有甚者，經(jīng)?？吹皆诟鞣N書籍和文章中，有用這個“玄”字的，用“玄紋”難道是表示“深奧的紋飾”嗎？當然不是，同音罷了。

同樣，把工藝名稱文學化的當屬“嬌黃”，把它形容為“嬌嫩的黃”。其實這是對當時上釉工藝的不了解或是故意曲解，借以抬高弘治黃釉瓷器的身價，實則應為“澆黃”，就是在上釉時用舀子將釉澆到器物表面的一種方法。在其他領(lǐng)域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也比比皆是，原因也僅僅是“不屑于糾小錯”，任由其以訛傳訛。

圈足很早就出現(xiàn)于我國的陶瓷產(chǎn)品中，有這么一個詞經(jīng)常被人們提及，尤其是玩瓷片的朋友，那就是“挖足過肩”（圖5、圖6）。筆者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就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這要是個碗或者盤子，也還說得過去，因為它們本身就不存在“肩”，而這要是個瓶子或罐子，“挖足過肩”就把底挖穿了，豈不都成了水管了！筆者建議用“挖足過踝”這個詞，這樣相對來說對瓷器的“刑罰”也比較輕。

軋道粉彩瓷始創(chuàng)于乾隆早期，它是在督陶官唐英和景德鎮(zhèn)工匠不懈努力下，借鑒瓷胎畫琺瑯制作工藝而創(chuàng)制的一種釉上彩新品種，也稱為“耙花”，它的工藝是先在白胎上用絲綿均勻拍上一層色料（錦地），如紅、黃、紫、胭脂紅等，再在錦地上用一種狀如繡花針的工具刻劃出細小的凹紋，從凹紋上可隱約看到白胎。最后配以花鳥、山水或開光等圖飾。而很多地方把“軋”道寫成“壓”道，這個“壓”字明顯與工藝不符。

青花瓷在陶瓷歷史上占據(jù)著非常重要的地位，青花的各種青料給我們帶來不同的美的感受，有一種青料叫“蘇料”，不管叫“蘇麻離青”還是“蘇尼博青”都是外來語的音譯，由于時間久遠，這個名字是從哪種外語音譯來的無從考證，這也就算了，畢竟是外國的名稱。可是所謂“平等青”，那是地地道道的國產(chǎn)青料，有些專家還無法解釋它的來源，感到名字奇怪呢，其實這主要是方言“陂（皮）塘青”的音譯?！摆樘燎唷碑a(chǎn)自江西樂平，是明代成化、弘治時期使用的主要青料。我第一次錯讀這個“陂”字為pō（坡），是在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老師的課上，老師糾正了我，后來查了一下字典，標準讀音是bēi（碑）。但這個名詞出自江西本地，我們應該以江西人的發(fā)音為準?！捌降惹唷奔热幻黠@是從方言音譯來的，筆者認為今后應該取消“平等青”這種說法，當回到最初的名字“陂塘青”（明代文獻便用的是這個詞），以還原其本來面目。

更不可思議的是“斗彩”這個詞，這是一個出現(xiàn)比較晚的名詞，清代才出現(xiàn)。其工藝是先用釉下青花勾邊，罩釉，燒好后，再用五彩填色后二次燒成。問題是在它的解釋上，很多專家都解釋為“釉下青花和釉上五彩爭奇斗艷”，這種解釋實在無法令人信服，明顯有臆想的嫌疑?！岸贰弊衷谧值淅锉旧碛小捌春稀钡囊馑迹晃唤鞯睦蠋熣f這個字在當?shù)赜小捌囱b”的意思，因此“斗彩”應該是“釉下青花和釉上五彩拼合成完整的圖案”的意思，我認為這才是這個名詞的原意。

提出這些問題的目的，不是要挑戰(zhàn)權(quán)威，只是想呼吁國家在這個方面出臺一些規(guī)范，在文物研究、古玩收藏領(lǐng)域用詞方面形成一個可靠的標準，同時對于我們中華古老文化的傳承也大有益處。瓷器產(chǎn)生于我們這個有著偉大文明的國家，我們至少在這個領(lǐng)域應該掌握話語權(quán)，不要再出現(xiàn)“磁州窯”命名和“至正”大瓶之故事，這也是對我們這些所謂“涉行人”的基本要求了，要做到這些，就要從這一點一滴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