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光
當賈躍亭聲明破產重組創業打工,當陸正耀面臨退市公審黯然去職,當三文魚一夜光環褪盡無人問津,這三個看似十三不靠的人與物,卻在我的腦海里迅速指向了同一個掉渣老詞兒:可持續。
過去五年,我不止一次說過:樂視和瑞幸,就是中國社會主流價值觀里彌漫著的一股霧霾。它的底層邏輯,就是阻礙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毒瘤。過去十年,在中國社會里風靡的所謂風口飛豬,所謂生態化反,所謂天價估值,所謂贏者通吃,別說與人類文明無關,就是用血淋淋的“叢林法則”來形容,都是高抬了。因為自然叢林里的,反倒都是可持續的。
大自然里常有共生,但大自然里難有共贏。因為,共贏超越共生,在于它需要共同創造新的價值,并共享這些價值。因此,一個只是承認并踐行“共生”的組織和領導者,其實未見得一定比禽獸高出多少。只有進而追求“共贏”,你才能說自己已經衣冠遮體進化為人,從叢林溝壑走向了文明光輝。那么能夠區別于人與獸的“共贏”,又來自于哪里?那一定來自于自然界里原先并沒有的東西——我認為,就是商業。獅子與小鳥可以和諧相處,各取所需,但它們之間卻絕無做交易的可能。而人類誕生之后,通過創造,物質出現了富余,交易便成為了可能,商業也隨之涌現。
商業的最大貢獻,并不是商品本身——一個牛肉罐頭,和一塊滴血牛腿,并無本質區別——而是在于普世的商業邏輯。它看不見,卻說得清,行得起,而且——走得長。因此,認清、尊重、踐行那些底層的商業邏輯,便是我們人類文明能夠不斷進步的重要動力與保障。
反之,人類每每都會受到懲罰。當曾幾何時,我們懷揣過神一樣的夢想,而不承認商業,我們便“隨即”饑腸轆轆到連鬼都不如,遑論做人,遑論尊嚴,遑論初心。當曾幾何時,我們自持圣一般的使命,試圖以拳頭代替道理,我們便“隨即”自相殘殺到連獸都不如,又談何人倫,談何發展,談何幸福。
21世紀貌似無需茹毛飲血,和平時期貌似遠離家破人亡,但這一切都需要以堅守商業邏輯為前提。而商業邏輯,包含的就是:一切商業行為都需要切實創造價值,都需要表現為合理價格,并確保在價值與價格的“平衡”中,不“透支”社會的根基與大眾的未來。
但是很遺憾的是,進入本世紀以來,一方面我們的商業技術越來越翻新,但另一方面我們的商業邏輯反倒似乎越來越崩壞。
當很多新銳不以制造虧損為恥,當很多名家皆以鏟平價格為榮,當很多大咖反以生態之名毀壞生態,而蕓蕓眾生卻仍醉倒在這些模式路演中時,可有誰哪怕輕聲地問過一句:你們憑什么?你們能靠這些短期行為讓你們的公司持續生存嗎?你們能靠這種透支思維讓你們的行業持續發展嗎?你們又能靠這類野蠻邏輯讓我們的大眾持續幸福嗎?
回頭望去,五年以來,樂視窒息,OFO成墳,瑞幸造假……可謂花樣翻新,鬧劇不斷。它們都以明擺著沒有利潤的模式,在高歌猛進中作死自己,在蠻不講理中摧殘行業,在道貌岸然中誤導民眾。其中,后者更是在基本價值觀進而消費行為習慣層面,如誘人吸毒一般誤導與麻醉大眾,進而顛覆性地毀壞本應作為行業生生不息根基的基本商業邏輯。
甚至如今風風火火的各種直播帶貨,不管站臺叫賣的是老板,是市長,還是明星,本質上兜售的不仍是“全網最低價”嗎?光鮮數據的背后,不還是賠本賺吆喝嗎?有多少家在直播帶貨后,敢說在不斷飆高的流水金額中,切實獲得了更多的商業利潤?而沒有利潤支撐的銷售數據,又能夠持續多久呢?
在各種無休止地價格搏殺中,很顯然最極端的“免費思維”,對社會的傷害又最大。
危言聳聽嗎?試問這次新冠疫情中,即便在七成餐館無人光顧的慘烈情況下,估計也沒人認為可以用免費的魚香肉絲招客,抑或1塊錢成單——但憑什么有那么多人想都不想就認為:各類知識性產品和服務,就“理所當然”應該“免費公益”呢?對于并非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商務主流人士,享用知識服務時的“公益”邏輯,又究竟何在呢?有誰公開闡釋過?有人馬上會說:獲客引流啊!但試問:引流是一個企業的目的嗎?引流就會引出利潤嗎?而且實現引流就一定要通過免費方式嗎?通過免費和已然習慣免費所引來的流,沉淀之后剩下的商業價值,又究竟有多少呢?如果舉國都就此習慣了知識免費,那最終買單的又該是誰?
可以說,如今大行其道的免費邏輯,看起來是各得其所的全民狂歡,實則本質上就是飲鴆止渴的全民嗑藥。眾所周知,天下本沒有免費的午餐。從古至今,什么時候免費創造過商業價值?什么時候免費延續過社會繁榮?什么時候免費維系過生命運轉?世間只要有商業在,就一定有成本在,而只要成本依然在,那些沒有價格支撐的所謂商業價值,即便看起來紅極一時、橫掃一切,但燒錢過后,最終都將成為自欺欺人的浮云泡沫,都不可持續。
企業經營如此,整個人類的生存更是如此。
好比眼前這次三文魚引發的二輪疫情危機,真的是由魚或進口食品惹出來的禍嗎?深究起來,我們會發現,它其實是人類欲壑難填催生冷鏈過度膨脹的自然惡果。
鮮,是美好的,但作為自然之態,本就是不可持續的。因此人類對于嘗鮮進而保鮮的過度追求,同樣是不可持續的。但是,我們的社會大眾在聞三文魚色變之后,又有幾個人開始反思自己的口腹之欲,更有多少人就此會選擇收斂自律呢?“三文魚不能吃了!”抑或很快“三文魚可以吃了!”我們身邊這種膚淺認知的循環與停滯,本身已然決定了我們大眾平安幸福的不可持續,而層出不窮的奇毒怪癥,卻將難免持續不休。
從三文魚、賈躍亭到陸正耀,很快都將成為過去。但我們必須要想明白:那些將持續引領我們的底層邏輯,究竟是什么?
為此,只要我們站得足夠高,看得足夠遠,我們一定會發現和認同:衡量我們人類各項價值追求的最核心標準,就是能否實現“可持續”。而實現“可持續”這個結果的唯一動源,就是我們對于“可持續”本身的深度認同與不懈追求!
然而,大道至簡之下,同樣值得我們去深思的是:又究竟是“什么”,在阻礙我們,又特別是那些本來知廉恥、高智商的社會精英群體,去光明地追求那些并不高深卻可持續的大義價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