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與共， 贈我黃金鐘

權蓉

女，現居呼和浩特，擅長寫短篇故事，文筆清麗秀美，構思別致，有數百篇文字見于各類報刊。

日子么，就要自得其樂。像蚯蚓給自個兒截成九段，湊兩桌打麻將的，還有一個端茶倒水的。

001

應當是個月夜吧，因為我看到一幫陌生的小孩子推推搡搡著、大笑大鬧地在院子里踩影子。

突然有大孩子愣住，接著“啊”地一聲跑掉了。然后是一個接一個的孩子扭頭去看那個大孩子看到的方向，跟著一個個跑掉了。

只留下一個我，有點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

那是暑假里我被送去姑姑家借住的第一天，還不太清楚那些一起玩的孩子跑掉的緣由。

002

如果他們來得及告訴我的話，我大概也會跑掉，但是就因為來不及，所以我認識了唐米。

他走到我面前，問我怎么不跑。

我說：為什么要跑？

他說：大人沒有告訴你，遇到我就要躲得遠遠的嗎？

我老實地搖頭：沒有人告訴我。

003

爸媽開的店生意不好，將雇的廚師、打荷的、跑堂的人都辭了，這些事務全是自己上陣。

他們沒有明確告訴過我這些，只是說放暑假，讓我去姑姑家住。

那年我九歲，已經隱約知道這是因為生計所迫，報不了暑假班，他們顧不上照顧我，所以才讓我去鄉下姑姑家。

唐米比我到鄉下的時間長些，我去的那天，他已經到了快兩個月，因為聽說新來了一個城里的小姑娘，所以就挪步出來看看。

004

唐米有先天性心臟病，一不小心就喘不上氣，人也瘦小，臉色青紫。寄養到鄉下來，是因為他爸媽出國掙錢去了，等攢夠錢回來給他做手術。

院子里的小孩都得到過大人們的囑咐，不要和唐米打鬧。唐米不能跑不能跳，當不了馬、做不了兵，到了小孩這里就直接簡化成：不要和唐米玩。

可能因為我是個安靜的小女生，抑或是我喜歡聽故事，反正我成了唐米的朋友。

005

曾經到姑姑家是做客，幾天就會回去，所以對我來說，那就是體驗新鮮生動的鄉村生活。而寄住后，我害怕黑暗后空寂的深山，害怕夜里各種鳴叫的蟲到我枕邊，害怕爸媽把我拋擲腦后、不再接我回去……這些，不能講給院子里的小孩子們，我便只能講給唐米聽。

我們倆坐在唐米外婆家上閣樓的那一節木梯上，嘀嘀咕咕，姑姑叫我回家去吃晚飯時，還舍不得走。

院子里的小孩們丟手絹、捉小雞，有時他們組隊差一個人，沒辦法，就把目光投到閣樓上來。入夜，他們去捉螢火蟲，怕被大人罵，就讓我出面應承得到準許。還有院子里明婆婆的西瓜，只有我和唐米去，才能得到兩個特別大的來分給他們……

006

慢慢地，因為我這個兩面派的存在，唐米和院子里的小孩們也有了交集。

因為我被叫去救場，唐米也不免被邀吹口哨當發令員;捉到螢火蟲，也會裝到兩個玻璃瓶給唐米和我一人一個;因為抬走了明婆婆的大西瓜，他們在酷暑里好不容易挖到野地瓜也要捧給我們一人一份。

院子里的小孩們故事的標準配置是《白雪公主》 《灰姑娘》 《丑小鴨》《睡美人》，知道《青蛙王子》和《萵苣姑娘》的高一籌，再耀武揚威的一些的，是《穿靴子的貓》。

而唐米，有一個更多故事的奇幻王國：匹諾曹、愛麗絲、尼爾斯、彼得兔、借東西的小人……

007

雖然唐米講話很慢，講一會兒還要停下歇歇，但就在這斷斷續續里，我們集體聽完了一個又一個故事。特別是雨天，完全是唐米的故事會時間。不過因為晴天一到，他們又呼朋引伴地離唐米而去，所以細數下來，還是我聽得最多。

那個奇妙的世界不會因父母為生計奔波而不顧小孩子的心緒而飄搖，不會因為寄住要表現得得體謹慎而黯淡，也不會因為和唐米成為朋友被其他小孩叫作瓜丫頭而消失。它們閃亮亮地矗立在那里，等著你走進去，敲響黃金鐘，然后各個人物動物出場匯聚，開始一場奇妙的魔法舞會。

不要哭，你的眼淚是金豆豆，被老鼠們看見，飛快地來搬走存起來，等積少成多把你淹沒得不能動就大事不妙了;要勇敢，你手里的劍只要一直舉著，黑騎士們就不敢輕易來犯，等天鵝看到了，就會帶領部隊來支援……

008

現在想想，那時唐米也不過十歲，比起姑姑的安慰，他的話更深入人心，大概是他有太多次這樣自己給自己安慰。

因為有了唐米，那個七月竟然也變得美妙，以至于“天鵝們”在大暑節來接我走時，我還心有不甘，申請要繼續住到暑假結束。他們完全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因為在寄住前，我還是背著書包趴在屋前臺階上拽著大門哭著不去的。

后來的每年暑假，我都要帶上喜歡的書去姑姑家借住一段時日，直到過完大暑。不管是煩憂或者愁苦，在那里，就通通被螢火蟲帶著放到了銀河里。

雖然，唐米早已經不在那兒。

009

再后來，暑假難求，但每年我都要過一過。因為在那一年，在那一天，我終于告別了那個孤單而謹小慎微的自己，甚至，還有之前沒有過的些許光焰騰空而起。

那年我九歲，去和十歲的唐米告別。

孱弱卻堅定的他說：別哭了，你看你能跑得那么快，只需要再勇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