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馬婉

這是滿目瘡痍的大地。她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飛機的轟炸，不知道遭受了多少輛坦克的蹂躪，不知道承載了多少個戰爭的冤魂。硝煙味、血腥味浸染了1937年上海的時光；騷亂聲、啼哭聲淹沒了飛機坦克的轟鳴。然而，比轟鳴聲更可怕的是戰后的靜謐，因為這意味著中國的軍隊已經撤離，意味著這片土地已經被放棄，意味著這里的人們已經被遺棄。

絕望籠罩著整個上海閘北！人們只能靜待著死神的降臨……

“突突突”，“突突突”，河邊傳來幾聲零碎的槍炮聲。絕望的人們振奮了！他們似乎聽到了生的希望，似乎看到了陽光撕開黑幕的亮光！

“你們聽！還有中國軍隊在這里堅守！我們沒有被拋棄！我們沒有被拋棄！”人們歡呼著、鼓勁著。有些甚至不顧危險爬上屋頂，站在廢墟上，向槍聲響起的地方眺望，不住地尋找那依然堅守這塊土地的槍聲，那給予生的希望的槍聲。

循著槍響，人們找到了駐守在蘇州河北岸四行倉庫的中國軍隊。這支軍隊（守軍第五軍第88師524團楊瑞符營）由團附謝晉元率領，452人，在數十萬大軍被迫放棄閘北、江灣、廟行等地，作戰略后移的時候，奉命留守閘北，掩護全軍的退卻，用自我犧牲給民族帶來生的希望。

槍聲漸漸地密集起來，到了下午二時許，早上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日軍開始重整隊伍不斷向四行倉庫涌入，來勢洶洶。日軍對四行倉庫的大規模進攻拉開了帷幕。當時，守軍的庫內工事尚未做好，所以只能一面派兵堵門迎擊，一面派兵到房頂去投彈。投彈中，一位中國戰士面部中彈，血流淌了滿臉，他順手一擦，又繼續戰斗，直到腿部再次中彈，實在無法行走，才下火線。

剛擊退了一波進攻，不知誰大喊了一聲：“西南墻根火力死角，有日軍進入。”數名戰士便又冒著生命危險，爬上樓頂，頂著槍林彈雨，向西南角投擲手榴彈。日軍死傷慘重，只好后退，但撤退時卻悄悄向儲有燃料及木材的倉庫西區放火，妄圖用烈火結束戰斗。戰士們又轉而撲火，這場火勢直至半夜才最終被撲滅。

第二天，日軍開始改變戰術，先派小股部隊偷襲。之后，又派了一架日軍轟炸機在倉庫上方盤旋，守軍立馬用防空火力回擊，日軍只能灰溜溜地跑了。下午，戰斗又進入白熱化狀態。日軍在西側發動主攻，占領了交通銀行大樓，切斷了四行倉庫的供電及供水，并在倉庫北面部署加農炮進行攻擊。炮彈如暴雨般襲來，幾乎每一秒鐘都有炮彈打在倉庫的墻壁上，堅固的大樓不停地隨之顫抖。由于守軍工事漸已完成，而且四行倉庫比日軍侵占的交通銀行大樓要高得多，守軍用居高臨下的火力壓制著敵人。兩小時后，在守軍的奮力反擊下，日軍再次放棄進攻。

第三天，日軍以坦克為先導，大批步兵猛撲四行倉庫。團附謝晉元指揮若定，在日軍逼近大樓時，讓守軍突然萬箭齊發。日軍一下子死傷慘重，再次放棄進攻。

蘇州河北岸的硝煙彌漫，而另一邊，蘇州河的南岸，人們不顧危險，紛紛擠到岸邊，眺望著對岸的守軍，時刻緊盯著“直播”的戰爭，為中國守軍助威！人群中還有不少市民舉著小黑板，提醒對岸的守軍日軍所在的位置。當日本士兵被守軍擊斃時，南岸就響起一片吶喊助威聲，震耳欲聾。

時間走至那天的深夜，槍炮聲漸已消逝，天空也褪去了幾絲硝煙，居然還閃現出幾顆星星，飽受炮火摧殘的四行倉庫進入片刻的安靜。突然，一陣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打破了平靜，原來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繞過火線，前來慰問守軍。

戰士們感動了，也驚訝了。這兩天總有市民通過各種辦法，捐獻食物、衣服、彈藥，而且還冒著生命危險，穿過戰火送給他們。而今天，居然還來了一位這么小的小姑娘。

這位小姑娘對著謝晉元說：“謝謝你們駐守國土！我是給你們送國旗的，希望你們繼續戰斗！”說完，便解開裹在身上的國旗，交給戰士們。看著浸透了汗水、沾滿了泥濘的國旗，戰士們暗暗下定決心，為了這些可愛的人民一定要繼續堅守。

小姑娘又小聲問謝晉元：“你們有多少守軍？能不能給我們一份名冊？我們要向全世界宣告我們中國是不可戰勝的！”

“八百人！”謝晉元堅定地回答。

八百人？小姑娘環顧四周，心里不禁嘀咕，這堅守倉庫，每天打退成千上萬日軍的守軍哪里有八百人，最多只有寥寥的四百多人而已，八百人不過是謝晉元為了迷惑敵人，擴大國際影響而已。

小姑娘又問：“你們有什么作戰計劃？”

“誓死保衛四行倉庫！”謝晉元回答道，“在接到拖延日軍時間，掩護大部隊撤離的這個作戰任務時，就知道這是一場赴死的戰斗。上峰讓我們堅持七天，但我們會堅持到最后一刻，直至彈盡人亡！”

小姑娘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在眼眶里打轉的熱淚終于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第四天，30日一早，晴空萬里，蘇州河北岸的四行倉庫樓頂上已經早早掛起了昨晚小姑娘冒死送給守軍的國旗。南岸的人們激動不已，不停高呼“祖國萬歲”！

戰斗也就在人們的喊聲中繼續。一隊日軍試圖通過梯子爬入倉庫二樓，一名在戰斗中負傷的士兵見狀，將自己綁上手榴彈跳下倉庫，炸死了自己和約二十名日軍。南岸的人們忍不住掩面而泣。戰斗整整持續了一天，日軍還是無法攻克四行倉庫。

然而，到了31日，人們如期來到了蘇州河邊，對岸的炮火卻變得稀疏，戰斗似乎已經即將告停。幾經詢問，才知道，有外籍人士派代表向國民政府遞交請愿書，要求以“人道主義原因”停止戰斗。由于大部隊已經撤離，這場掩護拖延戰業已勝利，因此國民政府再三下令要求四行倉庫的守軍在10月31日撤離，退入租界。

謝晉元帶著“壯士們”無奈退出戰斗，撤入租界。他們本想通過英租界轉向滬西方向歸入大部隊，重新投入抗戰。誰知一進租界，壯士們的槍械即被英方收繳，人員即被羈留在膠州路兵房。更令人心痛的是，翌年，團附謝晉元被日偽收買的叛徒刺殺身亡。而其他“壯士們”也由于太平洋戰起，租界淪陷，即被移囚到各地，有些甚至被囚至國外做苦力，客死異鄉。

如今，硝煙戰火早已遠離，經歷戰斗的人們已歸塵土，但是，我們現在依然為這場戰斗所感動，感動他們用生命告訴世界中華民族的強大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