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永遠無法結業的課程

梅寒

2016年，一紙隨軍家屬就業安置的調函飄到了我的手上，我搖身一變，從一名辦公室文員變成了一名職教教師。

沒有相關的從教經歷，亦沒有接受過相關的業務培訓。可我還是信心百倍地走上新的工作崗位，走上講臺，走進學生們中間。四十多年的生活閱歷，十幾年的閱讀與寫作積累，年少時就燃起的對教育的熱情之火……這一切，都讓我對未來的工作充滿期待與自信。

作為一名老師除了淵博的學識之外，就是愛。愛生如子，愛校如家，愛的教育，無所不達。

我所執教的是一所初級技工學校，面對的學生多是在中考中被淘汰的初中落榜生。在他們短短的十幾年人生歷程中，被家長放棄，被學校忽略，被眾人漠視，小小年紀，已經在關愛的荒漠中獨自跋涉。面對這樣的孩子，老師最需要給予的自然是愛。

也許是我溫柔的笑容，以及課下的耐心細致，很快讓學生們喜歡上了我，也喜歡上了我的語文課。這讓我暗自歡喜，也越發堅定自己的教育理念是對的。對于學生的求助，也自覺應當盡力滿足。

第一次來找我求助的，是一名學旅游專業的女生，我只給她們上過一個月的課。實習前，那名女生忽然從微信上發信息給我：老師，能不能借我一百元錢？我回家要買車票，爸媽在外面打工，還沒打生活費來。

好。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也不作任何懷疑。技工學校的孩子，多是留守孩子，父母不能及時打生活費的情況時有發生。我通過微信轉賬方式，把一百元錢轉給了那名女生。

那名女生向我求助成功之后，其他學生也紛紛找我求助。我的“好脾氣”“好說話”的名聲在學校傳開了。新學期再接新班，才上了沒幾節課，便有一個留著蘑菇頭的瘦小男生來找我了。下課后他直接來辦公室找我，等其他老師都出去了，他才怯生生地走進來：“老師，我想讀書……”話說到這里，已經眼淚汪汪。

細問之下，才知道他就是我剛剛接手的那個汽修班的學生。那天他跟我說了好多，大意就是他非常渴望讀書，可是父母卻不允許他讀書了，連生活費也斷掉了。他的爺爺奶奶很愛他，但他們年紀大了，自己都照顧不過來了……

我被那男孩的經歷和想要讀書的上進心打動了，鼓勵了他一番后毫不猶豫地掏出二百元錢給他：“別浪費，但也別太苛刻自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然后又把辦公室抽屜里幾本因為喜歡而留存的勵志書籍抽出來送給了他。

男孩兒抱著書，拿上那二百元錢，千恩萬謝地同我告別，又說了很多一定要努力不辜負老師期望的話。

那一刻，我為自己的職業和愛，瞬間生出一種偉大的感覺。

男孩與我的故事，就此劃上了一個句號。之后，我再沒有在校園里看到過他。那中間有一個說來曲折到我不想再復述的過程——男孩子被他家長帶走了。我借他的二百元錢竟是個導火索：不知班上哪個學生把此事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又緊急與他的父母聯系，而父母傳回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這個孩子沒救了，從讀初中開始就到處騙人借錢，這學不能上了……”

這個“蘑菇頭”男生在我入職教育行業之后，第一次給我結結實實上了一課。我為自己輕率的愛而自責了很久。假如當時的我對這些中職學校的孩子多一些了解，想要識破他的謊言也許不是難事;假如我當時識破他的謊言，也許會做比借給他二百元錢更重要的事……可一切假如，都隨著那個男生黯然離校而結束了。

他現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無從得知。這是我從教生涯中一段抹不去的痛苦回憶。也讓我從此對“愛的教育”有了新的理解：簡單地付出一份愛很容易，而愛對了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個向我求助的，也是一個汽修班的男生。

那是一個下雨的冬日周末，我的手機忽然響起，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可我還是習慣性地接起來。“老師，我……我感冒了，現在在宿舍里，很難受，您能幫我買點藥送到學校來嗎？”

稍稍猶豫了一下——學校有那么多老師，也有班主任，可在這個下著冷雨的周末，孩子單單撥通的是我的電話，一個每周只去為他們上一次語文課的老師……也就是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我接著很快回復他：“好，你稍等下，我馬上過去！”

停下手頭正寫的書稿，匆匆換衣下樓，開車去藥店買上藥，再掉轉車頭向學校方向行駛……這一切動作連貫又自然。開車趕到學校大門口時，那個男生已經撐著雨傘在等。他穿得很少，腳上還趿著一雙涼拖。我從車子上下來，不由輕輕打了個冷戰——外面還在下著雨。我把藥塞到他手里：“快回去，吃上，多喝白開水，注意保暖。有事隨時聯系我吧。”

我又飛快鉆回車里——不想跟他在雨里多啰唆，讓他久淋。

“老師……”后面的話，我沒聽清，被關到了車窗外的雨里。

此后，我照常上課。也去上那個男生班上的課。他除了聽課更認真點，也沒有別的變化。

而幾個月后的一天，那男生突然拿了五十元錢來辦公室找我。“老師，那次我感冒，您冒雨來學校給我送藥……我爸媽都在廣東打工，這錢，是我假期里幫人賣甘蔗賺的。”

見我愣怔，他又補上一句話：“老師，我爸爸從小就教我，做人要有感恩之心。那天您那么幫我，我心里真的很感動。這錢您一定要收下！”

我心里一暖：“好，我收下。謝謝你爸爸教出你這么懂事的孩子。我為你驕傲！”

那個皮膚黝黑、個子瘦高、牙齒很白的男生，聽完我的這番表揚，略帶羞澀地低頭笑了。那抹羞澀的笑，從此在我的記憶中定格。

這個男孩，除卻為他的所言所行而倍感欣慰之外，我還要深深地感謝他。這是一堂很好的愛的教育課——永遠不要低估任何學生的高度，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學業平平、相貌平平、家世平平的孩子。要用愛的努力去開掘，也許會發現他們的心靈深處會藏著一座閃光的金礦。

短短三年從教生涯，除了在課堂上為學生們授業解惑，私下里曾有多少學生來找過我，已經記不清了。學業上的苦惱，生活中的困難，或者只是感情上的小疑惑，他們都來找我傾訴。與最初那個易感又沖動的自己相比，我越來越趨于冷靜、理智;也越來越明白，最高級的愛之教育，決不僅僅停留在滿足學生一些淺層次的物質和精神需要，它可能有千百種面孔、千百條能夠抵達的途徑，這需要教育者耐心、細心地去尋找，方能找到最適合孩子健康成長的那一條。

愛的教育，它其實是一門永遠無法結業的課程。

【原載《品讀》】

插圖 / 愛的教育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