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林

→ 巴圖爾 本名吳連廣，滿族。先后在《人民日報》《延河》《解放軍文藝》《小說界》《安徽文學》《湖南文學》《四川文學》《小說月報》等發表作品。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新疆作家協會會員，阿克蘇地區作家協會副主席。毛澤東文學院新疆班第五期學員，中國文聯文藝研修院第六期學員。

生活原本就是這樣的

第二條沙漠公路通車之后，過往的車輛就逐漸多了起來。很多大車為了趕時間，一個車兩個司機，人歇車不歇，白天黑夜地奔跑在這條沙漠公路上。牧羊人買買提的牧場距離沙漠公路不算很遠，站在牧羊小屋前就能看到公路上飛馳而過的大貨車。

羊群在頭羊的帶領下蒙著頭在胡楊林里吃草，他可不想跟在羊群的屁股后，在胡楊林里轉悠來轉悠去，這實在太沒意思了。只要有豐盛的草羊群一般是不會走散的，他跟在羊群后面也沒什么用，剩下大把的時間是不知道怎么熬過去的。人一旦閑下來瞌睡就多，吃過早飯眼皮子就發沉，不管在哪兒，找個陰涼地方就瞇一覺，午飯后再來上一覺，整天暈暈乎乎地睡，哎！這腦袋都睡大了，人也好像睡傻了。到了晚上卻睡不著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嘴巴都抽木了，可瞪著兩只眼睛就是睡不著。睡不著也沒什么，可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想法，把自己搞得更睡不著了。老婆白花花的身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一想到這些他就抑制不住內心的狂躁。可是老婆不在身邊，不管他的身體有多么躁熱，也只能端起一盆涼水從頭到腳澆下去，就把體內體外燃燒的烈火滅了。

在修沙漠公路之前，這里都是胡楊林，也是買買提放羊的牧場。這里的地勢比較高，和田河的水再大也上不到這里，所以這里的胡楊長得很矮小，牧草也很少。沒有水什么都活不了，即便有一些很耐旱的沙漠植被生長在這里，可羊群一過就吃得精光了。買買提很少把羊群趕到這里，羊群吃一天也吃不飽肚子，簡直是瞎耽誤工夫。修公路的時候，來了不少修路的人和各種車輛，在胡楊林里搭起一溜帳篷。買買提經常跑到施工工地上看熱鬧，和做飯的老胡還成了朋友，他時常在胡楊林里套幾只野兔子送給老胡，老胡給他錢可他不要，他說：胡楊林里野兔子很多，不花錢弄來的不能要錢。老胡就經常給他一些米面油，飯做好了，也把他算一個。看著公路一天天修好了，老胡和施工隊也都走了，他感覺心里少了很多東西。

在胡楊林里放羊不睡覺又能干什么呢？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發大把的空閑時間。自從沙漠公路開通之后，他就老是騎著摩托車跑到公路邊上，一蹲就是一上午。有一個常跑這條公路的司機，看到他老是蹲在那里，去時看到了，回來還看到了，就覺得很奇怪。這里遠離村鎮，這個人又是從哪里來的呢？他一個人蹲在那里干什么呢？有一天，那個司機開車過來時，看到他還在那里蹲著，就把車停了下來。走到買買提的跟前說：哎，你蹲在這里干什么？

買買提上下打量來人說：看車。

那個人冷笑一下說：車有什么好看的？

買買提覺得這個人很多事，不高興地說：這是我的事和你沒關系。

哦，我沒什么惡意，只覺很得好奇。那個人也覺得自己的話太生硬了，就緩和一下口氣說：你跑這么遠就是為了看車？看來你很閑啊。

我是放羊的，羊群在胡楊林里吃草就不用我管，我當然很閑了。買買提指著身后遠處的羊圈和牧羊小屋說：那就是我的羊圈，我在這里放羊，閑著沒事就跑過來看看。

哦，你就在這兒放羊呀，我還以為你從很遠的地方跑到這里看車呢。那個人說：放羊的活兒真好，把羊群趕到牧場就沒事兒了，蹲在路邊上看過往的汽車，什么都不用想，真是太好了。那個人想了想又說：唉，下一輩我才不干東奔西跑的活兒了，像你一樣買上一群羊，找個水草豐美的牧場，這樣的日子太美了，太有詩意了。

買買提很詫異地望著那個人，心想，這個人是不是瘋了，開著大汽車走南闖北多他媽的帶勁兒，沒聽說過有人愿意放羊的，有什么美的？還他媽的詩意，連傻子都不愿意干的活兒。他淡淡地一笑說：你呀，是好日子過多燒的，我要有本事才不干這一天見不到人放羊的。你看看你，天南地北地跑著，看著一路風光掙著花花的大票子。買買提停頓了一下說：下輩子我也要買輛大汽車，把全國各地都跑遍了，我可不想再跑到胡楊林里放羊了。

那個人遞給買買提一根香煙說：你不知道，跑車有多累，撅著屁股干一年也掙不了多少錢。有活兒了沒白天黑夜地跑，沒活兒了還得到處找活兒，心操得都碎了。你不知道，和人打交道太累了，整天鉤心斗角有多累，一不小心就讓人耍了。錢那是個王八蛋，可是誰都離不開這個王八蛋，要是沒有這個王八蛋就好了，我們就不必這么累了。

那個人開車走了，買買提看著遠去的車影子，他恨恨地吐了一口痰，又咧著大嘴笑了，心想，這個世道干什么都不容易，不干活兒不勞動，那個王八蛋是不會自己跑來的。

買買提騎著摩托車回到牧羊小屋，他再也不想看汽車了，那些車上不僅拉著貨物，還拉著希望和未來，當然還拉著很多生活的不如意。他想，這就是生活，苦里透著甜，甜里透著苦，生活原本就是這樣的。

春 雨

從中午開始，毛毛的春雨就下個不停。春天沒有想象的那么溫暖，再加上這場春雨和時不時刮來的冷風，和冬天氣溫區別不大。羊群都歸攏好了，吃了一上午的草，這個時候在圈里反芻著。這些家伙就像一群念念有詞的老學究，鼓動著腮幫子反芻著胃里的草。天氣挺冷，買買提還是敞著牧羊小屋的門，坐在小土炕上看著水靈靈的胡楊林。

往年胡楊林很少下雨，就是下也下不了多少，還沒等他把羊群歸攏回來雨就停了。這才剛來幾天，胡楊林就下了第二場春雨，買買提心里美滋滋的，心想，今年一準是個好年景。第一場春雨很短，就像小孩尿尿一鼓勁就沒了。買買提干著急也使不上勁兒，看著陰沉的天空就晴了。買買提自言自語地說：下這么一點兒管什么用？剛把地皮澆濕，一點也不解渴呀。

這是第二場春雨，他希望能多下一會兒，或者再下大一點，稀里嘩啦下一陣兒該多好，把胡楊林洗干凈了也澆透了，不僅過癮，最主要的是胡楊林里的牧草就更旺盛了。牧羊的人就盼著牧場的草好，草好羊群就吃得飽吃得壯，明年就不愁人家把羊送過來讓他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