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做利劍

榛子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而舞臺藝術(shù)，則是歷史的折射、反思和預言。三部創(chuàng)作于不同國家、不同時代，諷刺不同社會亂象和思潮的作品，真能匯集到2020年，再次剖開錯綜復雜的現(xiàn)實，適時適地、適如其分地點醒我們？

就劇作家的知名度而言，易卜生可能僅僅排在莎士比亞之下。挪威作家易卜生出生于1828年，一生創(chuàng)作了二十六個劇本和許多詩篇。他的劇作對現(xiàn)代戲劇發(fā)展具有深刻而廣泛的影響，被稱為”現(xiàn)代戲劇之父”。他著名的四大社會問題劇之一《人民公敵》發(fā)表于1882年，是易卜生最后一部社會問題劇。其前一個劇本《群鬼》發(fā)表于1881年，該作品使易卜生飽受爭議，甚至有人稱他為“人民公敵”，他成為眾矢之的。所以，他急于發(fā)聲，僅僅用一年時間就寫出一個劇本。這在易卜生的創(chuàng)作生涯中并不常見。

在他筆下，這個“人民公敵”是一位正直的醫(yī)生。十八世紀，挪威一座小城浴場的醫(yī)官斯多克芒發(fā)現(xiàn)浴場的水被污染，危害游客健康，于是決定登報示人。斯多克芒大夫堅持公之于眾，誰料阻力重重，由于浴場是小城的經(jīng)濟支柱，當市長的哥哥強力阻攔，報社的編輯無情斃稿，就連曾支持他的也轉(zhuǎn)而反對

在市民大會上，他被眾叛親離，獲封“人民公敵”。但他決不出賣良知，因為他就是認定做人做事要動機高尚，信念專一，不妥協(xié)，絕不徇私舞弊，因為他堅信，“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最孤獨的人”。

《人民公敵》是一部歷經(jīng)了時代重重考驗的劇本，在中國今天是如此具有現(xiàn)實意義。易卜生借助主角制造了一場關于科學真相與政治現(xiàn)實、少數(shù)派與多數(shù)派的沖突。該劇完全可以被視作易卜生對針對他所發(fā)的敵意的公開答復和表態(tài)，并發(fā)出質(zhì)詢：一個良好運行的社會，究竟是應該建立在誠實而純潔的基礎上，還是謊言和腐敗？

近年來較為出名的版本有2016年林兆華導演的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版、2016年柏林邵賓納劇院托馬斯

奧斯特瑪雅導演版（曾在2018年來中國巡演）、2016年柏林戲劇節(jié)瑞士蘇黎世劇院版。

在大洋彼岸，美國猶太裔劇作家阿瑟·米勒曾在1951年親自改編《人民公敵》搬上舞臺。在他為《人民公敵》改編本撰寫的前言中有一句話：“必須再次讓公眾明白，舞臺正是進行思想探討、哲學探討和最熱烈地討論人類命運的場所。”可見，時隔七十年的另一個大洲，同樣需要易卜生的作品來照亮混沌的現(xiàn)實。

米勒是40年代以來美國戲劇的主要代表人物，被稱為“社會戲劇家”，因為他創(chuàng)作時往往從歷史或自身生活中提取情節(jié)和人物，在作品中用不同的方式隱喻真實的人和事。他最為人所知的著作是《推銷員之死》《都是我的兒子》和《薩勒姆的女巫》。

《薩勒姆的女巫》就是一部社會問題劇，該劇一共四幕，以傳統(tǒng)的現(xiàn)實主義風格寫作而成，于1953年獲得托尼獎的最佳劇本獎。該劇取材于1692年至1693年發(fā)生于馬薩諸塞灣薩勒姆鎮(zhèn)的塞勒姆審巫案。政教合一的嚴酷統(tǒng)治之下，清教主義在17世紀那個封閉落后的小鎮(zhèn)上盛行，他們狹隘、自私、迷信而冷酷。故事的起因是有人看到一群少女在林間神秘地舞蹈，此后牧師的女兒貝蒂莫名昏迷。村民當中流言四起，說少女們中了巫術(shù)。而其實，這都是一個叫阿碧格的少女一手策劃的

層層疊疊的謊言與背叛，欲望與殺戮，丑惡的人性被一點點剝開，直到真相大白……

這部作品影射的是上世紀50年代橫行美國的麥卡錫主義，捕風捉影將文藝界人士扣帽子，列入黑名單的事件。米勒以古諷今，把當時的壓抑氣氛和政治迫害刻畫得入木三分，正是因為他關注生活、關注現(xiàn)實、關注社會熱點中人與事的豐富性。所以米勒的作品，無論放在哪個時代，在哪個國家上演，劇本都有鮮活的生命力，觀眾都能感同身受。

國內(nèi)朋友最熟悉的版本，可能是2014年英國老維克劇院（The old Vic）一版。《霍比特人》系列電影中“矮人王索林”的飾演者理查德

阿米蒂奇飾演普羅克托，他的表演獲得了奧利維爾獎最佳男主角的提名，作品本身也被獲得最佳復排獎的提名。而這一現(xiàn)場演出也被高清攝制，得以在全世界的影院放映。

還有廣受贊譽的一版，是當下最熾手可熱的比利時鬼才導演伊凡·范·霍夫（Ivovan Hove）2016年在百老匯的復排版，由好萊塢新生代西爾莎·羅南（Saolrse Ronan）和英國戲劇界的演技擔當本·威士肖（BenWhlshaw）主演，可謂是星光熠熠。

二戰(zhàn)后經(jīng)濟逐漸復興的歐洲大陸，出現(xiàn)了一位借幽默鞭撻現(xiàn)實、致力于用戲劇為底層民眾的利益吶喊的劇作家，他就是達里奧

福。福一生共創(chuàng)作了超過80部戲劇劇本。至今，這些劇本以30種語言的不同版本，在世界各地上演，被親切地稱為“人民的游吟詩人”。

他最為著名的就是他自編自導自演的一系列尖銳的政治諷刺喜劇，無一不是從當時的現(xiàn)實生活中汲取靈感，一支筆直戳平民百姓最關心、敏感的問題，或是對國內(nèi)外重大事件直接做出反應，并不遺余力進行諷刺、曝光、抨擊。1970年，在黑手黨橫行的米蘭，福因為看不慣黑暗的社會現(xiàn)實，寫成了劇本《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

這出戲根據(jù)真人真事創(chuàng)作，講述了一個意大利警局的局長和警員將一個在押的無政府主義分子刑訊致死。他是一名鐵路工人，也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因涉嫌一九六九年米蘭一次銀行炸彈爆炸事件而被捕，而這次爆炸，其實是新法西斯主義者的勾當。福于199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諾獎評獎委員會在論及這出戲時說：“該劇主人公的荒謬行為使官僚們的謊言昭然若揭。”

福在政治上一直屬于激進的左派，曾是意共黨員。他天生骨頭硬得很，曾多次被國家、警察、審查官告上法庭。在他的作品中，能清晰看到他自己鮮明的政治立場。社會黑暗不留情面的揭露和鞭撻貫穿了達里奧·福一生的戲劇創(chuàng)作。

1998年孟京輝導演話劇是在中國大陸長演不衰的版本，是中國觀眾最熟悉的達里奧·福即興喜劇。這也是達里奧

福自己看過并贊美過的版本，并對孟京輝說，希望他能導演更多自己的作品。2016年福去世，當時烏鎮(zhèn)戲劇節(jié)正在上演孟京輝第二部福的改編作品《他有兩支長著白眼睛和黑眼睛的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