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立昭
四叔屬猴,猴精猴精的,從未安穩過。他的“芳華”,前一半給了工廠,后一半給了文工團。身上那股子重情和仗義勁兒是鮮有人與他相提并論的。在文工團上下,他整個兒就是一個“活寶”“人來瘋”。那個瘋啊,想停都停不住。院里桂花樹下,不知道留下過多少個出自他那張貧嘴的故事,也不知留下過多少分貝的歡笑聲。
當年,四叔愛上了詩歌,出了一本詩集,還兼職做著廠廣播站的通訊員。那時,從前線下來的傷員,被集中安排在河西某部醫院療傷和康復。端午節那天,他隨文工團去部隊醫院慰問演出。他們慰問的對象主要是輕傷員,到每個病房去表演,其間更多的是與戰士們聊天,拉家常。
多年后,四叔跟我聊起了那次去醫院采訪而獲取人生中最珍愛的友情故事,后來才曉得那要歸于一種無法言喻的“情懷”。盡管戰爭很殘酷,但真正讓他刻骨銘心的卻是一支普通的竹笛,而竹笛的主人是一位20歲的小戰士,他的小老鄉。
“你當兵都帶著笛子,吹得不錯吧。在戰場上吹過嗎?”四叔好奇地問。小戰士臉一紅說:“我從小喜歡,一直帶著。我看過你們的演出,沒你們吹得好。”
能吹一段聽聽嗎?小戰士一聽,搖頭,始終把雙手藏在被子里,羞澀地說,“我吹不好,但我師傅一口氣能吹七八首曲子……”
四叔一聽,“耍寶”的勁上來了,嚷嚷道,“怕什么呀,吹不好,正好可以請文工團里的老師教你啊!”“好。”小戰士感激地點點頭。
“你是新兵吧?”小戰士點頭,目光像湖水一樣清澈。“嗯,從新兵連一出來就上去了!”
“怕嗎?”小戰士一聽就講開了:“說不怕,那是假的,上面有炮彈飛,地下有地雷。反正上戰場了,怕也沒用。要講打仗,還是我們長沙兵厲害。那次,班長看見好幾位戰友犧牲了,喊著話就沖了出去!班長負傷了,重傷,還不曉得班長現在住在哪里養傷呢。”
“你好像沒受重傷?”小戰士說,“我是輕傷員,沒事的。”四叔說,“我想為你寫一首詩,我把你床頭掛著的笛子取下來,請你吹一曲,如何?”
小戰士最終執拗不過四叔,想了想,慢慢地從被子里抽出兩只手來。四叔猛一看———小戰士只剩下一個小指頭的一雙手掌!四叔差點暈過去,更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深深地自責與不安起來,為自己的自私和莽撞。他一時想不出任何話來安撫小戰士,而小戰士卻向他露出了稚氣而燦爛的笑容……
后來,小戰士出院了。每年的端午節,四叔都要騎車十幾里地,將四嬸包好的粽子送到小戰士的家。一同解開紅繩,打開青葉,露出圓滾滾瑩白如玉的香糯團子時,他們兩個最感幸福。淡淡的祝福,卻藏著深深的牽掛。兩個好朋友的話語,像艾草的清香,隨著笛聲悠悠,一直飄在歲月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