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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滯留美國實錄(一)(非虛構)

2020-08-06 15:26:32唐一惟
作品 2020年8期

唐一惟

1.準備回國

“如果你無法忍受寂寞,請不要到亞拉巴州馬來。”2019年1月25日,我們到達美國南部亞拉巴馬州奧本大學的第一天,接機的同胞如此說。日出日落,不知不覺,一年匆匆而過。根據2019表的規定,再有整整一個月,到2月25日,我們一家三口就要踏上回國的飛機,結束在美國奧本大學為期一年零一個月的訪問學者生活。

1月16日,我們買好了直飛祖國的機票,成人票一張3090元加919元的稅費,共4009元,兒童票一張3010元加919元的稅費,共3929元。歸期臨近,我們六歲的女兒興奮得兩眼放光,我與丈夫張君也難耐激動。一家人提前一個月就忙前忙后收拾起行李,孩子更是每日在墻壁上貼出回國倒計時的數字,整日幻想著回國后與小伙伴重逢的動人場面。

即將告別之際,駐足回望生活了一年的土地,地廣人稀的亞拉巴馬州,雖空曠寂寞,卻是肥美廣袤之地,即便到了冬天,植物的綠色也絲毫不會減退。從歲首到年終,陽光與雨水滋潤著平坦的土地,肥沃的平原上生活著心滿意足的人民,有著百年歷史的奧本大學,更是一年四季都彰顯著爽朗蓬勃。

圍繞奧本大學而建的奧本小城,是一座擁有65000常住居民、面積約158.36平方公里的小鎮。生活在奧本,沒有擾人的哄鬧,沒有交通堵塞的倒霉日子,沒有壓抑的寫字樓,沒有公交車,沒有出租車,沒有地鐵,甚至在downtown之外,路上也看不到走路的行人。

正如一年前接機的同胞所說,亞拉巴馬州是寂寞的,初來的華人,難免都覺得光景枯燥,但深入生活下去,就會發現,應有的生活配套設施,小城奧本一應俱全。如全國連鎖的購物商城、沃爾瑪超市、服裝店、鞋店、高爾夫球場、馬場、各類健身房、酒吧、特色餐廳,一點也不馬虎地散布在奧本各個生活區。因此,在奧本學習和生活的華人雖偶然抱怨生活寂寞,心靈上總歸是安寧的。

安寧在2020年春節來臨之際徹底被打破。

美東時間2020年1月25日,中國農歷大年初一,國內武漢封城第三天,在新聞里看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以下簡稱“新冠肺炎”)從天而降,心系祖國的美國華僑紛紛四處購買口罩往武漢郵寄,支援祖國抗擊疫情。

大量在美留學生也紛紛下單搶購口罩往國內郵寄,一夜之間,從亞馬遜的網店、CVS藥店、到沃爾瑪、Kroger、Home Depot等,所有N95口罩幾乎全部賣光,各大超市和藥店紛紛貼出:MASKS SOLD OUT。

物以稀為貴,以多為賤,當我們計劃著為回國路上準備幾個口罩時,才發現小城奧本也已一罩難求。

“若新冠在美國暴發,大家不都得裸奔嗎?”華人們調侃著。但人人都堅信,美國不可能會暴發新冠肺炎。

雖無新冠肺炎之憂,但美國也危險重重,自2019年9月到2020年1月中旬,美國已有1300萬人感染流感,死亡人數達6600人,但相比來勢兇猛的新冠肺炎,還是后者更讓人恐懼。好在亞拉巴馬州地廣人稀,流感并未襲擊到奧本小城。

為了做好回國的準備,我在亞馬遜搶單購買N95口罩,有幸提交了一次訂單,但發貨日期居然是到了3月份,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時間真是過得快,再有一個月你們就走了,真是舍不得呀。”除夕之夜,我的朋友玫姐摟著我的肩膀說。1月24日,奧本大學中文教會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由于組織者都是奧本大學的華人教授,所以中美兩國很多學生和老師前來參加,加上春節期間從國內各個城市來美國探親的家屬,各種膚色的人濟濟一堂。音響放出歡快的中國新年音樂,所有人沉浸在新年的歡樂氣氛之中。

20世紀90年代玫姐來美國讀博士,后又留在奧本大學任教,因為與我是同鄉,又情投意合,在奧本的一年,玫姐與我很是要好。知道我們即將回國,玫姐很不舍。聽我抱怨買不到口罩后,玫姐說:

“讓我老公幫你在網上買,不怕買不到。”

“我在網上下過單,3月份才發貨呢。”我說。

玫姐莞爾一笑,湊到我耳邊悄悄說:“我老公剛買了1000多個口罩。”“1000多個口罩?”我的嘴驚成一個O型,天真地猜測,玫姐一家難道要囤積居奇,趁機賺錢?

玫姐看出我的心思,淡淡道:“是的,今天已經郵寄回國了,捐給了武漢的醫院。”玫姐說著,環顧四周,示意我小聲。

聽著讓人震驚的回答,看著已經長出白發的玫姐,敬佩之情油然升起,海外華僑對祖國的深情被她用最平淡的口氣說出。

“這件事沒有跟別人說過,你也要保密哦。”玫姐道。

“國內的人收到后會是什么心情?你們真是太好了。”我說。

“現在不需要考慮心情,所有人都要考慮國內的疫情。”

玫姐穿著一件鵝黃色西服,端莊地坐在我一旁,暖色溫柔的她顯得沉靜而輝煌。聽完玫姐的話,我為自己的弱小感到羞愧,若我也有足夠的能力,給祖國貢獻一份力該多好。

在教堂參加完除夕聚會,回到家后,繼續收拾回國的行李。手機里關于武漢疫情的消息頻頻跳出,令人隱約感到一種未知的恐懼,一邊收拾著行李,一邊暗暗祈禱,希望國內疫情盡快好轉。

1月25日,中國農歷新年第一天,大年初一的黃昏,我們和實驗室里的陳博士以及金發碧眼的美國男人Oven,一起驅車前往郊區的一棟別墅,參加由三家美國人和華人聯合策劃的中美火鍋聯誼聚會,以此慶祝中國新年第一天。

Oven是三家負責人中的其中之一,他在前面帶路,我們則乘坐陳博士的車跟在后面。

夜幕垂落,車輛在平直的道路上疾馳。進入又空又黑的森林后,道路開始變得曲折,在深不見底的森林里穿梭,不禁讓人想起關于描述美國階層的那句話:“富人住在森林里,中產住在草坪上,而窮人則住在downtown。”

“小陳,我們去的別墅是誰家的?”我問。

“誰家的也不是,是美國教會里一位富豪捐的,專門用來組織派對和聚會,是公用的。”陳博士開著車說。

“真是有錢。”

“是的,那個富豪據說在亞拉巴馬州排名前十。”

車輛行駛著,一道白光突然從前方閃過,車身顛簸了一下,不禁令人驚呼。夜幕之下,看到一只動物跌跌撞撞在窗外奔向遠處。

“還好沒有撞到它,看起來像是一只小鹿。”快睡著的孩子聽到“小鹿”二字,頭立刻扭向窗外,卻只看到張牙舞爪的樹木,又無趣地歪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們說武漢應該過完年就沒事了吧?”坐在后排看手機,滿屏都是武漢封城的消息,翻開微信群,盡是“新年快樂,記得戴口罩”。摸了摸坐在身邊的孩子,突然對一個月后的回國感到擔憂。

“應該會更嚴重,12月底的時候才只有十幾例,現在已經封城了。”我的丈夫張君坐在前排,回頭看了一眼我和孩子。

“別讓她睡著了,一會兒還吃火鍋呢。”張君說。

孩子坐在安全座椅上,非常舒服地抱著我的胳膊,已經睡著了。

“昨天芝加哥確診第二例,看來美國也夠嗆。”張君翻著手機。

“我同學前幾天去西雅圖,看到那邊機場寫著:從武漢來的乘客如果咳嗽發燒,請告訴我們。跟玩似的,那么多人從全世界涌來,根本沒人管,所以美國真的也難說。”陳博士道。

“真是可怕,看新聞上說是吃蝙蝠吃來的。人類真是作死。”我說著,摸了摸孩子的頭,已經出汗了,示意張君把空調溫度調整一下。

“蝙蝠肯定不是人類今年第一次吃,所以也不一定是野味造成的。”張君說。

“張老師,嫂子,這個時候回國一定得特別注意防護,現在國內特別危險,其實我建議你們先別急著回國。”陳博士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們2019表已經到期了,必須得回去。”張君說。

“時間過得真快,一年就這么過去了。”我忍不住感慨。

“我真是太感謝嫂子和張老師了,每次都做那么好吃的飯叫我過去,我今年都吃胖了,真舍不得你們。”陳博士激動地說。

“我們也經常在外漂泊,特別清楚家鄉飯對游子的意義,每次叫你到家里吃飯,就是想著你孤身一人在美國,挺不容易,能多吃一頓家鄉飯就多吃一頓吧,別老吃漢堡那些快餐。”我說。

“等我畢業回國后,請張老師和嫂子到山東旅行。”

“你畢業后也可以帶著媳婦和孩子去成都玩。”

“你們現在行李收拾得怎么樣了?”陳博士問。

“行李好收拾,就是回國用的口罩到現在還沒買到,我去沃爾瑪和CVS藥店看了幾次,居然一個也沒有。”我說。

“咱們這的口罩賣光,可以說都是那個搞華人快遞的干的,我看他還在朋友圈曬,說開車6小時之內的城市,都被他們清盤了。從咱們國內出現疫情開始,他們就說他看到了商機,然后連夜開著車把周邊所有城市的口罩全部買光了。”陳博士說。

“他們囤積口罩的時候,不少美國人還幫了他們。”

“不過他們賣得好像也不貴,可以找他去買。”陳博士侃侃而談。

“算了,我還是自己找找再說吧。”我說。

“小陳,你女兒過完年幾個月了?”我轉移了話題。

2.火鍋萬歲

“剛剛十個月,我這爸爸當得真是失敗,到現在還沒見過孩子面呢,整天都是手機視頻。”還有兩年才能畢業回國,陳博士很無奈。

“你來美國讀博士,也是為了追求學問嘛。”我安慰他。

“古人說學好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從古至今讀書人的目的不都是很直接很功利嗎,我也不奢望賣與帝王家,只要畢業能多掙點錢就行,我覺得我在這邊過得特別悲催。”陳博士自嘲起來。

“你這是和光同塵韜光養晦的階段,會好起來的。”我說。

一路聊著天,張君開始擺弄支架上的導航,信號薄弱起來,雖然只是去郊區,但在美國,人少的地方幾乎沒有網絡信號。

“沒事,張老師,跟著Oven的車就行。”善談的陳博士說起美國的信號,忍不住感嘆:“美國很多偏遠地區都沒有信號,不像咱中國,信號塔遍布全國各地。他們這邊通信公司都是私人的,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建信號塔,又幾乎沒有客戶,對他們來說非常不劃算,所以美國很多偏遠的信號塔都是中國建的,他們不干這種不賺錢的活。”

“中國建的?”我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美國偏遠地區的老百姓其實很感謝中國,因為沒人幫他們干這種賠錢的活。”陳博士說。

“你真是個百事通,什么事都懂啊。”我說。

跟著Oven的車在森林里緩緩穿行,月色將遠處遼闊的草坪籠罩出一層灰色的光,渺如煙波。到達別墅時,四周已停滿車,開著門的地方傳出喧嘩,兩個中國學生滿面春風地從屋內走出來迎接客人。

“居然在這里能碰見你們,新年好。”陳博士對熱忱的學生寒暄。“我們無處不在,新年好。”熱情的學生伸出手,我和張君分別與學生們握了手,Oven則和他們分別擁抱了一下。

牽著打哈欠的孩子進了屋,別墅內已人滿為患,久負盛名的中國年夜飯令很多美國人心馳神往。房間內人頭攢動,大家對新來的人都渾然不覺,但若是和誰打了個對視,無論華人或美國人,都極有禮貌地微笑,并道一句:新年好。

美國人的聚會通常是來客自己帶一份自己做的菜或者別的什么食物。因為是吃火鍋,我們一行人除了帶一些火鍋食材,陳博士索性還帶了一個煎煮兩用的鍋。

“你簡直是個天才,這里正好缺少一個鍋。”一位聚會負責人滿臉笑容地對陳博士說。

因為是慶祝中國新年,聚會的開場由一位美籍華人主持,美國人大都是基督徒,所以在吃飯前,全場例行了禱告。

虔誠的禱告里包含著對祖國的祝福,特殊時期,國內疫情加劇,相信每一個參加聚會的華人都會在心里念一句:愿中國安好。

伴隨著一聲“阿門”,火鍋派對正式開始。

五張巨大的桌子,因為有了陳博士帶的鍋,就正好每張桌子都有了一個“主心骨”,五個不同款式的鍋分放在五張桌子上,吃火鍋必備的所有食材應有盡有,大多由華人帶來。而餐廳里的操作臺則用來擺甜點,各式各樣的蛋糕和餅干數不勝數,甜品大都是美國人所帶。看一眼琳瑯滿目的點心,經驗告訴我,雖花樣繁多,模樣誘人,但其實只有一個味道,就是:齁甜。美國是以甜為王的國度,所有屬甜的食物絕對一點旁味都沒有,絕對甜得筆直,甜到人哆嗦。所以粗略看了一眼鋪滿操作臺的甜品,我牽著孩子的手匆匆而過。

因為曾經在家里宴請過美國朋友吃火鍋,所以絲毫不懷疑他們對火鍋的熱愛,從不吃辣椒的美國人,卻從不會抗拒火鍋。而火鍋必備的大多數食材,也是美國人平時從來不會吃的、超市也不會賣的,如豆皮、冬瓜、毛肚、韭菜、金針菇、鴨腸、牛蹄筋、藕片、粉條等等,對于沒有接觸過中國菜的美國人是完全陌生的,但即便是第一次在火鍋里撈出這些陌生的食物,放進嘴里,美國人也會露出滿意的笑容。火鍋是最好的中美聯誼食物。

“火鍋永遠不會讓人失望。”美國學生舉起可樂,中國學生則大都舉起了啤酒。因為美國法律規定,不滿21周歲喝酒屬于犯法,所以很多美國學生即便滿了21周歲,也很少在非酒吧之外的場合喝酒。

“新年快樂,火鍋萬歲——”所有人歡呼。

暫時忘記地球另一端的風雨飄搖,人們舉杯慶祝著太平。

Oven坐在我和張君的身邊,桌子上放著陳博士的鍋,一只約40厘米長的長方形鍋,是他從國內背來的,但是由于功率較小,導致我們這一桌的火鍋遲遲未煮開,大家只好耐著性子聊天。

由于Oven教導陳博士學習《圣經》,我們很早就從陳博士嘴里知道他的名字,但卻一直未曾謀面,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相識。他的妻Sofia,在學校的國際處工作,我們打過幾次交道。那個熱情的美國白人女士,曾經和Oven一起在中國生活過十年,對中國懷有深厚的感情,所以她在國際處工作的時候,時常給予很多中國學生一些幫助,但是今天卻沒有見到她。

“Oven,你的妻子Sofia今天怎么沒有參加?”我問。

“她今天感到很累,在家里休息。”

“太遺憾了,希望下次可以見到她。”我說。

“是的,我們也感到很遺憾,你們馬上要離開美國了,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歡迎你們到我的家里學習《圣經》,你們的朋友陳每周都到我家里學習一次《圣經》。”Oven說。

“會有機會的,謝謝你。”

“你叫什么名字?”Oven向我的女兒彎下身,摸了摸她的頭。

“我叫Linda。”我女兒說。

“這真是一個甜美的名字。”

“謝謝。”Linda說。

“哦,我的姐姐也叫Linda,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同桌另一位胖胖的美國男士聽到“Linda”立刻瞪大眼睛,沖我女兒道。

“啊?你的姐姐?她是一個小孩子嗎?”我六歲的女兒被看起來足足有60歲的男士的話逗得傷透了腦筋,又看看Oven,說:“她的姐姐應該是個老太太呀,老太太也可以叫Linda嗎?”

“當然可以,因為這個名字太好了,每個人都喜歡。” Oven說。

“那老太太可以稱為可愛的女孩嗎?”我女兒小聲問。

“當然可以,在美國,如果你稱呼一個70歲的女人為Girl,她會很開心,但是如果你稱呼一個剛剛過了18歲生日的男人為Boy,你知道他會怎么樣嗎?”Oven神秘地說。

“會怎么樣?”我女兒問。

“他會——”Oven做出一個拳擊的動作。

曾聽一位美籍華人說過這個事情,以為只是玩笑,現在親耳聽美國人講,仍覺得不可思議。

“Linda,你覺得美國和中國的區別是什么?”Oven問。

“嗯,我覺得區別是:中國的胡蘿卜都是煮熟了吃的,而美國的胡蘿卜都是生著吃的。”

孩子的回答讓所有人大笑起來。

接著,會說一口流利漢語的Oven開始回憶他在中國的日子。他仰起頭目光看向窗外,藍綠色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朵飄在他中國房子上空的云。

“我們當時住在連云港,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城市。”

“Oven,你下次再去中國的時候,可以選擇去成都,我們歡迎你和你的家人到成都去。”張君說。

“我們今年的10月份會去中國,但是我們還是要去連云港,因為我有一個中國學生要結婚了,我們曾經有過約定,他結婚的時候我們一家人會去參加。”Oven說得有些抱歉。

等待火鍋沸騰,是讓人打心底里著急的過程,一桌子人拿著一次性盤子和叉子耐著性子聊天。終于煮開后,吃火鍋的美國人一點也不膽怯,見其他桌子上的人站起來紛紛撈食,我們一桌子人也索性站起來,沒有人再計較自己的叉子能不能碰公用食物,因為稍不留神,自己心儀的那塊美食也許就會被別人撈走。

Oven展示著自己使用筷子的技術,贏得在座其他美國人陣陣贊嘆。Oven敏捷地夾著食物,這讓他很是自豪。

張君站起來撈了一些食物吃起來,我則由于想保持“端莊”而坐著不動,第一鍋迅速被撈空,我和孩子的盤子還是一片空白。Oven端著盤子說:yummy。然后問我:“你為什么不吃呢?很美味。”

我只好莞爾一笑。好不容易煮開第二鍋,但是大家又紛紛站了起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此情此景,看著大快朵頤的張君,我不禁有些傷感,因為他在所有吃飯場合,從來沒有顧及我和孩子的觀念。

用他的話說:“你要我幫你夾菜你就說,你不說我怎么知道你需要我幫你夾菜呢。”

但我永遠不會說,要求來的體貼不合被愛的精神。結婚十年,居然還沒有進化出“主動夾菜”的功能,真是讓人心寒。

眼前的鍋又一掃而空,好不容易撈出一些蘑菇,剛準備丟進盛滿清水的碗里,洗去辣味讓孩子吃,就聽到 Oven大聲吸著氣說:

“天哪,我的嘴里像塞進去了十個火爐。”

我知道美國人被辣椒刺激出的反應過于夸張,并不能代表真實的辣度,于是把洗好的蘑菇給孩子嘴里塞了一塊,孩子“哇”一聲吐出來,趕緊給她喝了一口果汁。親自嘗一口沒洗過的蘑菇,辣度遠超想象,是正宗的四川火鍋,看來這次有高人在場。陳博士帶的鍋不具備“鴛鴦”的功能,一鍋只有一種味道,于是我只好帶著孩子換桌。

3.美國不可能有新冠病毒

別墅內充斥著不同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火鍋隆重的香辣味,嘈雜的談話里,我牽著孩子的手,在其他四張圍得水泄不通的桌子邊兜轉,尋找“鴛鴦鍋”。云里霧里,一種莫名其妙的傷感找上門來。

“嗨,請你坐在這里。”一位有著黑白混血模樣的卷發男士端著一次性盤子沖我道。

“謝謝你,我們不用坐,只需要盛出一些食物。”

“沒有關系,請坐下。”卷發男士誠懇地說,隨后又拍了拍同他坐在一起的朋友的肩膀,示意讓他也站起來給我和孩子讓座。他的朋友滿面笑容地做出“請”的動作。

“非常感謝你們,我只需要一個座位,讓我女兒坐。”

讓座的兩人并不聽我說完,端著自己的盤子去了別處。

新的桌子上擠著男男女女十幾個人,四個白人,三個黑人,五個中國人。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禮貌地沖我女兒打招呼。我們在兩個中國學生旁邊坐了下來。

感官敏銳的孩子拒絕一切沾有辣味的食物,雖然是鴛鴦鍋,但沸騰的紅油辣椒已經濺入了鍋里的“三鮮區”,我只好又去櫥柜里找一只碗用來“洗辣”。端著一碗清水回來后,菜已經吃過三巡,人們開始討論當下發生的新聞。

“你們怎么看待武漢封城和新型冠狀病毒?”身邊的中國學生發問,用英文說完,又看著我用中文說:說的是武漢新冠肺炎。

我的英文的確不好,除了基本生活用語,其他方面都需要用翻譯軟件配合,在與美國人聊天的時候,常常需要把手機里的谷歌翻譯打開,設置語音翻譯功能,加上自己儲備不多的詞匯,勉強能夠明白。

一位白人男孩開始侃侃而談,身邊的學生小聲告訴我:“他叫Brady。”我的翻譯軟件似乎不太流暢,所以當Brady聲情并茂地表達完自己的觀點后,我問身邊的一位學生;“他都說什么了?”

“他說他認為可能是受到了5G的影響,電磁波降低了人的免疫功能,據他的了解,武漢是一個5G實驗城市,現在中國出現新冠肺炎,而武漢被封城,所以他覺得新冠肺炎和5G的建設有關。”華人學生小聲對我說。這真是個獨特的觀點。

“現在芝加哥已經有了第二例,如果新冠病毒在美國暴發,你們覺得美國能很好地控制嗎?”中國學生又問。

“總統在采訪中已經說:完全不擔心新冠病毒會大流行,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另一位美國男孩自信地說。

“雖然有時候政府的存在像是一場災難,但在危急時刻,他們會聯合起來保護民眾,美國不會暴發新冠病毒。”Brady自信滿滿,在座的其他美國人露出無所謂的笑容,而沒有回國之憂的幾個華人,不用面對當下乖張的命運,紛紛點頭。

“美國人口非常分散,地廣人稀,想暴發也沒有條件。”一個同樣帶著孩子的華人女士笑著說。

“是啊,新冠病毒就算到了美國,也會發現自己走錯了路,想靠傳染生存下去,也是一件困難的事。”說這句話的是一位年齡偏大的美籍華人,眾人被逗笑。

“如果真暴發的話呢?”身邊的中國學生又問。

“那就只能God bless America了。”Brady笑著說。

“美國是一個巨大的安全的保險箱。”Brady伸長雙臂比畫著。

“不要為小概率發生的事過分擔憂。”美籍華人自信道。

“新冠病毒不可能在美國暴發,因為美國不適合它。”

“對,這是一個小概率事件。”

吃完火鍋回到家里,氣味久久不能散去,勞累一天,張君和孩子很快入睡,我則繼續收拾行李。上下兩層的屋子堆積著各種家具和雜物。在美國的一年,由于我的熱情好客,很多與我們相處過的訪問學者與留學生都在回國時慷慨地把自家的東西送給了我們。除了別人贈送的,還有剛來美國時我們自己買的部分家居用品,另外有去年7月底全美重簽租房合同時撿的部分家什。因為按照美國租房規定,重簽合同時房屋必須清空,所以很多人將家具丟棄在路邊,因此也有人專門開車去撿家具,我與張君就撿了一些很新的家具。

將要回國的訪問學者和留學生都會在各種微信群里變賣閑置舊物,張君早在一個月前就催我賣東西。我們商議的策略是,閑置物品盡量賣,也可以贈送給新來的訪問學者。

滿屋的家什已有很多被我陸續贈送給新來的訪問學者,但即便被新來的老師拉走兩車,我們幾個儲物間里的東西拖出來后,依然多到令人頭疼。

收拾東西到凌晨兩點,深夜萬籟俱寂,張君和孩子均勻的鼻息聲,令人感到安寧,但我依然睡意全無,于是打開電腦,試圖在亞馬遜上再買買口罩。讓人吃驚的是,口罩價格已飆升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原本30刀一盒的口罩已經升至300刀。刷著網頁,一個接一個暴漲的價格讓人跌破眼鏡。

安全感盡失,仰天長嘆,看來只能去光顧那個囤積口罩的華人快遞門店,但愿他們不要暴力牟利。

1月28日,星期一,我和平常一樣,6點30分起床做飯,7點哄孩子起床,送完孩子去小學又回家接剛吃過早飯的張君,送他去實驗室,這是在美國最普通的一天。

送張君去實驗室后,我計劃去找華人快遞,買一盒我們一家三口回國路上用的N95口罩。但在啟動汽車時,收到一條信息,剛來美國一個月的女訪問學者蔡容容想買我家的洗衣機。

美國大部分房子都帶有洗衣機和烘干機,如半年前我們住過的一個叫作Logan square的公寓,就配有成套的洗衣機與烘干機,所以在美國幾乎看不到曬衣服這個現象。美國人沒有曬衣服這個概念,并認為在院子里或者陽臺上曬衣服,是一件極不禮貌的行為。但新來的華人們都有曬衣服情結,即便家里有烘干機,當陽光普照,也總惦記著曬衣服。

但曬衣服是一件有風險的事,因為有可能會被人舉報。在Shelton mill社區居住的半年里,因為經常在后院曬衣服,我們也遭遇過兩次令人郁悶的事,雖然沒有被鄰居舉報,但至少有兩次我曬的衣服被莫名其妙扔在地上。為此我大為惱火,但又沒有任何證據顯示衣服是被人故意扔在地上的,所以張君只好勸我:“可能是風刮的。”

新來的女老師蔡容容租的房子也是一棟兩層的小別墅,并且也沒有帶洗衣機,聽說我們將要回國后,就想把我們的洗衣機提前買走。但距離我們回國還有一個月,如果這個時候把洗衣機賣給她,接下來我們家洗衣服就是個難題。

打電話給張君說了洗衣機的事,張君聽聞有人要買家具,立刻說:“趕緊讓她拉走,現在有人買的東西就不要猶豫。”

“那咱們還有一個月呢,洗衣服怎么辦?”我問。

“自己洗唄,也可以借其他老師的洗衣機,反正也洗不了幾次。”

“美國現在的入境篩查已經擴大到20個機場了,不會再有新的訪問學者來美國,咱家的東西趕緊賣。”

“那行,洗衣機賣給蔡老師,準備把其他東西送給她一部分。”

和張君匆匆說完,他就繼續忙他的實驗了。我給蔡容容回復:“沒問題,蔡老師,你們隨時可以來看。”果斷的蔡容容當即和我約定,一個小時后就來看洗衣機,若是滿意立刻拉走,趁著她的兩個孩子還都在學校里。

幾天前在教堂吃年夜飯時見過蔡容容一家,這彪悍的女人出國做訪問學者不只帶著一兒一女,還帶著自己的父母。至于她的老公,在年夜飯介紹自家情況時,她說:“我老公這次來美國就呆一個月,給我們娘幾個安置好生活,過完年他就回國了。”

像蔡容容這樣帶著孩子和父母一起來美國的老師,并不在少數,甚至更有老師把雙方父母都帶到美國來,為的是有人幫忙看孩子。訪問學者的群體里,關于攜帶家屬這一方面,大致分為四種:一是像我們家一樣,一家三口一起來美國,是最常見的一種。二是夫妻只有一方來美國,帶著一個或兩個孩子,另一方則因為工作原因留在國內。三是不只攜帶孩子,更有父母隨行。最后一種則是最少見的情況,就是孤身一人來美國做訪問學者。

因為國內暴發的疫情,除夕之夜的年夜飯上,蔡容容為把父母都帶出了中國而感到幸運,兩位老人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華人教授們則表示:“你們這一趟來美國,來得真是太對了。”

“美國的空氣和醫療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不會暴發瘟疫。”

“新冠病毒不會千里迢迢跑到美國來。”美籍華人們說著。

4.買口罩

蔡容容的父母都已過了70歲,來美國一個月后本有些抱怨到了美國成了瞎子與聾子,看不懂也聽不懂,但當國內暴發新冠肺炎,兩位老人都覺得自己是有福之人了。

隨后眾人又想到即將回國的我們一家三口,有老師干脆建議我們申請延長2019表,繼續留在美國。但我和張君都已歸心似箭,一方面為了孩子盡快回國入學,另一方面,張君在國內的工作任務也不能耽誤,至于可怕的疫情,我們在國內所在的城市是成都,距離武漢很遠并未滋生繼續留在美國的念頭。

蔡容容最終以100美金的價格買走了我們的洗衣機,當天就用她新買的七座二手車把洗衣機拉了回家。出于對同胞的關愛,我除了把琳達堆了半屋子的玩具挑了一堆送給他,又將儲物間的四把椅子、一個拖把、一個臉盆、一盞落地燈、一張單人小沙發以及廚房里的十幾個盤子、七八個碗、兩個平底鍋、一個烤盤、一個菜架等幾十樣家居用品一并贈送。蔡容容和她的老公一起拉著滿滿一車物品,滿懷感動地離開了我家。

送走了買洗衣機的同胞,時間尚早,在去華人快遞門店買口罩之前,我決定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口罩的情況。

第一站是南沃爾瑪。順著奧本大學校門口的College路一直南下,不到十分鐘即可直達南沃爾瑪,一路上祈禱著但愿超市有口罩。

到了沃爾瑪后,無暇顧及其他,直奔醫藥區,一排排貨架找下去,不見一個口罩的影蹤。只好向營業員詢問,熱情的營業員聽到“Face masks”一詞信心十足地道:“跟我來。”

跟著營業員,徑直走到我曾找過的地方,他半蹲著看那只剩下標價牌的空格,抬頭露出不可思議的疑惑,聳聳肩膀道:“我很抱歉。”

但他并沒有放棄的意思,抱著胳膊冥思苦想片刻,突然想起一個主意,愉快地跟我說:“我知道哪里有口罩了,跟我來。”

看營業員胸有成竹,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穿過幾排貨架,我們來到賣工具的地方,前前后后掛滿了扳手、螺絲刀、開關插座等,我明白他是在尋找工業口罩。工業用的N95口罩也不錯,總比沒有強。

遺憾的是工業區的口罩也一個不剩,這讓營業員大吃一驚,慚愧地對我說:“我非常抱歉,女士,抱歉。”

這怎么能怨他呢,對他說了幾次感謝后,當即離開沃爾瑪,第二站我選擇去CVS藥店。

CVS藥店是美國最大的連鎖藥店之一,里面不僅僅只賣藥物,一般的生活用品也很齊全,里面經常有很多顧客。

走過幾個貨架,依然是徒勞無功。正準備離開,一轉身和一位中年黑人婦女打了個對視,看她的穿著,應該是一位工作人員。黑人婦女禮貌問好后,又問我:“你需要我的幫助嗎?”

“謝謝你,我來買口罩,但是賣完了。”我說。

“哦,請稍等,女士。”

黑人婦女走進辦公區,和里面的人交談著什么,幾分鐘后,從里面拿出一盒口罩,是CVS公司自產的醫用外科口罩,物美價廉,一盒50個裝的外科口罩,只要9刀。這讓人驚喜交加,雖然不是3M公司的N95,但能買到口罩,已是非常難得。

50個口罩,對一家三口來說已經足夠,至少回國后要用的口罩是有了,但是在機場以及在飛機上這些危險之地,還是需要買幾個N95口罩才能保證安全,看來最終還是要去華人快遞的門店。

奧本的華人快遞是亞特蘭大華人快遞的分支,由一對中國夫妻操持,能干的女主人除了做快遞的生意,還將鋪面整合成一間零食商店。幾排貨架上堆滿來自中國的零食,大白兔奶糖、旺旺雪餅、衛龍辣條、方便裝的螺螄粉、酸辣粉、龜苓膏、香飄飄珍珠奶茶等,均為留學生最愛,價格普遍較貴,但生意異常火爆。

在奧本大學的正街College路上,華人快遞矗立在一排排美國人開的小店中間,門頭用中文寫著:華人快遞。店里面大約30平方米,四面墻刷著明亮的橘紅色,迎門擺著四排貨架,左邊三排用來放來自祖國的各種零食,右邊一排用來放美國產的各種東西,既幫國內的人買美國貨,又幫在美國留學的學生們買中國貨,做兩國買賣,生意異常火爆。加上國內突然暴發的疫情,來買零食和口罩的,已將本身就擁擠的小屋子擠得快要撐破。

進屋后,老板與老板娘正與顧客說話,桌子上和地上堆滿裝有N95口罩的箱子,遍地口罩無處安放。見我進門,兩人瞥了一眼。

“6點去搶貨,10分鐘不到貨就空了,洗手液就買了這么點,怎么能行呢,還得趕緊找貨源啊。”老板娘彎腰收拾著。

“人家美國人的確熱情,聽說我們是給中國國內買的,都很積極地幫忙,有些還問我要了電話,說下次到貨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看看人家這態度。”老板得意地說。

“你們可真厲害,買到這么多口罩。”一位顧客感嘆。

“早起的鳥有蟲吃,我們比鳥都起得早,都是辛苦換來的。”夫妻倆把口罩分著類,堆積如山的口罩讓人幾乎沒有落腳之地,屋里的顧客邁不出腿,只好彎腰伸長手臂去夠貨架上的零食。

“疫情應該很快就過去了,你們囤這么多東西,不怕砸在手里?”滿地讓人瞠目結舌的口罩,一位顧客忍不住發問。

“你知道現在網上炒口罩炒到什么價格?一盒十個裝的N95要多少錢?”老板站直了說。

“我知道,那些畢竟是少數暴利分子。”顧客道。

聽著他們的談話,想起亞馬遜上300刀一盒的口罩,不禁讓人感到難過。“說出來嚇死你,要759刀。”老板說。

“那都是發我們中國國難財的人干的。”另一位顧客插話。

“發國難財,對了,現在奧本可不太平,天天有人說我們囤貨準備發國難財。我們現在把話撂這里,誰要是發國難財,誰不得好死。”夫妻倆都義憤填膺。

“小打小鬧的國難財,能讓人發家致富嗎?不僅不能讓人發家,還容易有遲早要還的巨大風險,這不是聰明人會干的事。”老板娘憤憤地說。

“那你們賣3M的N95口罩多少錢一個?”我忍不住問。

“5刀一個,話都說到明面上,我們原價3刀一個買的,加點油費和辛苦費不過分吧?信任我們,你們就在我們這里買,不信任我們,你們可以自己去別的地方買。”老板娘說。

5刀一個,按照我的計劃買6個,就是30刀,乘以7后,就是210元人民幣。在物價低廉的美國,即便再便宜的東西,對用人民幣在美國生活的中國人來說,還是感到很大的壓力。

但已經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買了6個。

“這怎么不是3M?怎么是HDX的?”拿到手后,仔細看了包裝,感到受了欺騙,再仔細看,上面寫著:防止有害顆粒、粉塵、細菌。

“這是工業用的口罩!”我有些不悅。

“大姐,現在N95能買到工業用的已經不錯了。”老板娘說。

我半張著嘴,苦笑道:“你們這滿地的口罩就沒有3M的?”

“有,但是全部都被預訂了,都有主了。”老板說。

“其實功能都一樣,只要標著N95,就是好口罩。”

“那不行,我不要了,我要買3M的N95。”我把口罩放在了柜臺上。聽說我不要了,老板娘忙說:“算了,都是中國人,給你優惠點,按原價3刀一個賣給你,但是你可不能跟別人說這個價。”

3刀一個,與沃爾瑪的標價相差無幾,我決定接受。付過錢,拿著口罩出門,老板突然破門而出,站在門口擺著手沖我喊:

“你們在美國出門可別戴口罩啊,容易遭歧視。”

5.回國航班被取消

買到口罩后,我迫不及待給張君打電話報喜,張君有些神秘地說:“晚上小陳來家里吃飯,你多做幾個菜,有事要宣布。”

于是在孩子放學之前,我又去亞洲超市買菜。奧本的亞洲超市是一家中國福建人所開,里面除了有適合中國人吃的各種食物,還有大量來自韓國、泰國、馬來西亞、日本等亞洲國家的進口食物。對于有“中國胃”的華人,亞洲超市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初來美國的華人也許會對美國的食物一時感興趣,如:三明治、漢堡、比薩、牛排、熱狗、BBQ、各種沙拉以及白色或黃色的糊糊。偶爾吃上一次,還覺得別有風味,但若是天天吃,身有“中國胃”的華人幾乎沒有人能承受得了。天天吃美國飯,用留學生的話說:“那是在折磨自己。”

到了亞洲超市門口,見幾個韓國女孩在門口發著傳單,禮貌接過來,聽她們說了一堆不理解的話,只好一笑而過。

亞洲超市和美國本土超市最大的不同,就是亞洲超市里賣的很多菜在美國超市是看不到蹤影的。素菜如韭菜、白蘿卜、冬瓜、萵筍、芋頭、金針菇、豆皮等,肉菜如鯽魚、鯉魚、鯰魚、小龍蝦、大閘蟹、豬肝等,這些都不在美國人食用的范圍,美國本土超市里也絕對不會出現。尤其是魚類,美國人不吃任何帶刺的魚,因此中國常吃的魚,在美國人眼里是不可食用的種類。

于是帶刺的魚在美國就成為最廉價的肉,一般1.5美金一磅。如果不是有其他國家的人在吃帶刺的魚,只怕那些魚都會在美國的水里長“成精”。亞洲超市里每一條鯉魚都碩大無比,挑出最小的一條,稱了重量,也足足六磅。

買好了魚,又在作料區買了王守義的十三香、重慶德莊的水煮魚料。去結賬時,超市的收銀員紅姐抬頭一看是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你們是不是快要回國了?”

“是的,再有一個月就回國了。”

“我跟你講,現在國內那么危險,你們其實可以不用回國。”紅姐一遍掃著價碼,一遍麻利地給食物裝袋。

“不行,我們2019表到期了,必須回國。”

“那怕什么,你知道有很多陪著孩子留學的家長,簽證到期后就黑在這里了,只要不出什么亂子,沒有人管的。”紅姐壓低聲音說。

“不行,這是違法的。”我說。

本來對國內疫情并未感到恐懼,但談祖國疫情而色變的人越來越多,不禁讓人心中滋生起憂慮。

我苦笑著和紅姐說話,看她的眼中充滿了同情。結完賬,紅姐又想起我的女兒,于是隨手從身邊拿了一盒巧克力,說:“這是送給你女兒的。”不容我客氣,直接把巧克力裝袋。

“不行,紅姐,你每天在這里工作也很辛苦,不能讓你破費。”

我把巧克力拿出來,紅姐按住我的手:“這點東西算什么,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又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我喜歡她。”

盛情難卻,只好收下,離開的時候紅姐連連說著:“保重。”

傍晚張君領著陳博士回了家。晚上開飯前,張君清清嗓子,看了看我和孩子,問我:

“國內現在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了,你想不想回國?”

“想不想回也得回啊,機票都買好了。”不明白張君賣什么關子。

陳博士接著話道:“嫂子,留基委今天發通知了。”

“什么通知?”我很好奇。

“1月28日通知,《關于支持新型肺炎疫情防控有關措施的通知》。”張君喝了一口啤酒說。

“什么意思?什么內容?”我急著追問。

“內容就是受新型肺炎疫情影響,針對可能出現的部分國家公派留學人員無法按期派出、回國或返回留學目的國等情況,經教育部同意,國家留學基金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留基委”)將采取以下措施,支持疫情防控工作。”

“你就直接告訴我結果吧。”我打斷了張君的話。

“結果就是,因為考慮到安全問題,國家現在讓我們延長在美國的時間,期限是可以延長到3月31日。”

“啊?”幾乎不敢相信,我尖叫起來。

“那我們的機票呢?能退嗎?”想起航班,讓人擔憂。

“應該可以改簽。”張君說。

“到3月31日,中國到時候疫情肯定早結束了,太好了。”陳博士站了起來,為我們能繼續留在美國而舉杯慶祝。

就在留基委發過延期通知的第三天,1月31日,中國新冠肺炎累計確診已突破一萬例,全國各地都進入封鎖狀態,我和張君不禁感到慶幸,感謝祖國及時出臺的政策,讓我們能避開兇猛的疫情。

而此時的美國,也并不太平,1月31日特朗普正式宣布新型冠狀病毒為全美緊急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剛剛進入2月,全美五個州就連續確診11例。重磅消息接踵而至,美國政府先是通告過去14天去過中國的所有非美國籍人士被禁止進入美國,接著美聯航UA和達美DL兩家航空公司紛紛取消所有前往中國的航班,已經買好機票準備回國的訪問學者們陸續收到短信:航班被取消。

但我們購買的2月25日回國的航班,卻依然在顯示“on time”。耐心等了一天,不見手機有信息提示,我和張君都感到疑惑,只好打電話到客服,卻得到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我們已經發布了取消航班的新聞,希望客戶來和我們聯系,你們不要一直等待消息,應該主動來問。”

“那為什么我們的航班還在顯示‘on time呢?”

“好吧,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的航班被取消了。”工作人員說。

掛了電話,手機果然立刻收到短信:“這是抱歉的通知,您購買的2020-02-25亞特蘭大到成都,航班號UA009的航班取消。”

航班被取消,心里的石頭總算落地。

按照2019表的規定,我們在美國合法的居留期限可以到3月4日。所以張君錯誤地認為可以在3月4日之前去國際處辦理延期到3月31日回國的手續。

回國倒計時由一個月變成了兩個月,我們的日子也輕松下來,不用急著去圖書館還書,不用急著賣家具,也不用急著賣車。于是我籌劃著,在張君做實驗和寫論文之外的周末,抽時間做幾件事情:一是去亞特蘭大的奧特萊斯購物,二是與在美國相識的朋友們告別;三是帶孩子再去一些當天可往返的景點。

我在手機備忘錄里列著詳細的計劃,在需要告別的名單里,發現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居然如此之多,分別有:在奧本大學里執教的美籍華人老師四個、寶寶的美國老師兩個、在教堂里義務教授我們一家學習英文半年多的美國學生三個、與我們交往不錯的訪問學者四個、在瑣事上幫助過我們的華人留學生三個。

“你不會又準備挨個請他們來家里吃飯吧?”張君聽著我的計劃,揶揄著我。

“還有兩個月呢,可以從長計議。”張君說。

寫著延期后的計劃,手機里又跳出國內疫情加劇的新聞,想起國內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不禁又泛起愁。算著時差,三更半夜的時候我和張君各自拿了手機給家里打電話,詢問家里的情況。父母聽到我們能繼續留在美國,自然是無比開心,說他們在家很安全,物資也充沛,讓我們完全不必擔心。

進入2月后,局勢一天比一天嚴峻,生活卻處處充滿惡作劇般的玄機。2月3日,美國“入境禁令”全面生效后的第二天,我帶著一包臟衣服到和我們關系要好的女訪問學者林珠老師家里,借用她的洗衣機。來自西安的林珠獨自帶著一個九歲的女兒在美國訪學,她的丈夫則獨自在國內生活,原計劃過年要來美國探望林珠母女倆,但卻因為疫情困在家中,這讓林珠很是煩惱。

林珠和她的女兒住在靠近南沃爾瑪一個叫作“湖景木屋”的社區,距離我家開車有15分鐘的車程,在奧本算是比較遠的距離,但我的女兒琳達與她的女兒吉吉情投意合,兩個孩子經常在一起玩耍。

“我老公最大的缺點就是做事太優柔寡斷,如果早點買機票,還能逃過一劫,現在可好了,一個人在家隔離,萬一出點啥事,可怎么辦呢?害得我每天都得問他好多遍。”林珠說。

“家里有糧,心里不慌,讓他把吃的備足就行。”

“他一個大男人,不會出什么事的。”我說。

衣服塞進洗衣機,加上烘干的時間前后需要一個小時,我倆聊著天。林珠說起她因為優柔寡斷而未及時離開祖國的丈夫。

“我們小區過年前走了好多中國學生,當時也有為了省錢留在美國沒回去過年的。前一段時間看那些沒回國的學生還都覺得慘兮兮,現在再看,那回了國的才是最慘的,留下的反而成了幸運兒。”

“你說這變化可笑不?”林珠說。

“誰叫這疫情從天而降呢,天災人禍沒法躲。”我說。

6.幸運與不幸

洗衣機嗡嗡響著,我和林珠各自看著手機,說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話。突然奧本微信群里收到一條“求接機”的通告,發信息的是一位女留學生,大意是她已經到達亞特蘭大機場,尋求可以接機的人,酬勞豐厚,并特別聲明沒有去過武漢,也沒有去過湖北。

“美國昨天下午5點不是已經禁止入境了嗎?她怎么還能飛回來?”林珠也同時看到了通告。

疑惑的不只我和林珠,群里其他人也紛紛詢問,打聽她是怎么回來的,都經歷了什么。

“我是1日的時候感覺情況不對,我爸立刻買了2日的票,花了三萬多元人民幣,還是經濟艙,在日本轉的機,萬幸終于趕回來了。”女孩子飛快地打著字。

“太驚心動魄了,像在做夢一樣,不過終于回來了,我很幸運。”

魔幻劇情在眼前上演,真是讓人跌破眼鏡,群里騷動起來,人人都想知道的是:難道美國機場不管嗎?

“管呀,落地后機場工作人員問了我有沒有去過湖北,有沒有去過武漢,我說都沒有,然后連體溫都沒有測,就放行了。”

“機場人山人海,哪個國家的都有,他們才懶得管呢。”女孩說。

“死里逃生”回到美國的學生有些得意。警惕性高的人開始不滿,直接發出警告:“這個從國內回來的同學,請你自覺在家隔離14天,不管有沒有去過武漢,有沒有去過湖北,請不要去超市,不要見熟人,也不要去飯店,請自覺做一個有責任心的中國人。”

“就是,請不要隨時準備傷害別人。”其他人紛紛表態。

“請你為途經過的每一個地方負責!”

附和警告的人多起來,但也有人認為太小題大做,看那女孩子標出的接機酬勞金額,確實誘人,很快就有人表示“借一步說話”。

我與林珠搖頭嘆氣:“真是會鉆空子。”同時為機場對疫情把控的毫不在乎而感到無語,美國的安檢也太兒戲了。

2月6日,生活的變幻莫測和難以預料繼續演繹,“鉆石公主號”郵輪暴發疫情后,國內發出一個沉痛的新聞:最早透露疫情的幾個人之一的李文亮醫生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

三更半夜,我坐在電腦前看設計圖稿,手邊的筆筒依然裝著一面小小的五星紅旗,那是一年前來美國時從國內帶來的。小小的五星紅旗,在臺燈下閃耀出溫和的光芒,想想相隔半個地球之外風雨飄搖的祖國,一陣酸楚襲擊心靈。把小國旗拿在手中,上樓睡覺,一步步踏在臺階上,腦海中浮現出一句:福禍相依,否極泰來,中華永在。

上樓后看到張君也沒有入睡,正躺在床上刷著手機。我把小國旗放在窗前的茶幾上,就到洗手間里去刷牙洗臉,突然聽到張君驚呼:“我那個老鄉要回國了。”我刷著牙出來,問:“你是說楊老師?”

楊老師是和我們同時期到美國的訪問學者,在北卡的一所大學,按照留基委發的延期通告,他完全不用急著回國。事出蹊蹺,我催著張君趕緊問問情況。半夜11點30分,張君被我催著給楊老師發了信息:

“看你發朋友圈說馬上要回國,你買到回國的機票了?”張君問。

“是的,我買到了。”楊老師也沒有睡,立刻回復信息。

“你接到那個延期通知了嗎?”張君問。

“我在Grace period,美國這邊的學校不給我延長。”楊老師答。

“Grace period是什么意思?”我和張君都很疑惑。

“Grace period的意思就是為即將離開美國的人設置的整理期,我2019表的期限是1月31號到期,在1月31日以后,我有一個月的Grace period期,可以在2月29日離開美國,所以我現在處于Grace period階段,這個階段我們北卡的學校規定是不能去申請延期的。”

聽完楊老師的話,我和張君立刻陷入苦惱,我們和楊老師的時間是接近的,也就是說我們也在Grace period期間。那么按照他的解釋,我們也不能繼續留在美國,但是我們的航班已經被取消,這又該如何解決?半夜三更的消息猶如一聲霹靂,幾天前的幸運突然變成了不幸。千頭萬緒,讓我和張君都措手不及。

張君立刻上網搜索相關信息,發現竟有很多與我們類似的情況,在Grace period期間,美國有一些學校會繼續辦理延長2019表,但是有些學校是不給辦理延期的。奧本大學如果不予辦理延期,我們一家就必須在19天后離開美國,但航班卻已經取消,各種矛盾立刻堆積在一起,這對我們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現在2月份的機票已經很少,我不敢再等,再等到后面肯定會特別貴,好幾萬一張,還有就是不一定能買到,我買的是在香港轉機的,五千多塊錢。”楊老師說。

“我建議你們趕緊去學校看看能不能延期。”

“我明天就去我們學校問問,試一下申請延期。”張君說。

一夜輾轉難眠。聽著窗外的鳥在看不見的地方叫起來,我把張君搖醒,催他起床。困倦的張君大為生氣,拉上被子蒙住腦袋說:

“你能不能有點心理素質,用不著這么緊張。”

“去找你的導師你準備怎么說?你先打個草稿行不?我怕你一緊張說錯了,咱申請延期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紅著眼睛道。

“我們導師只是可以給國際處打電話詢問,決定權還在國際處。”張君也很煩惱,但也毫無辦法,蒙上被子繼續睡。

心煩意亂翻著手機,跳出幾條新聞,是國內飆升的新冠肺炎確診病例數。看看時間,清晨5點,國內應該是傍晚6點,于是我又趕緊去衛生間里給父母打電話,詢問他們在國內是否安全。

躲在衛生間里,看一眼鏡子中自己恍惚的眼神,腦子里不斷閃出國內新聞上那個“父母雙雙被隔離,六歲孩子一人在家,親戚隔門送飯,孩子大哭”的恐怖視頻,想到若無法申請延期,我們將在十幾天后回到祖國,也許那時疫情會更加嚴重,而我們一路奔波,危險可想而知。于是恐懼、擔憂一起涌上心頭,忍不住對我媽提出一個荒唐的請求,就是萬一我和張君不幸感染了病毒,希望他們立刻去成都把孩子接走。我媽聽到我荒唐的言論,將我批評一頓后,又安慰我,絕不會出現我所想的情況。“萬一呢?”我仍發著神經質。

“萬一那樣,就是刀山火海,我們也會把孩子接走。”我媽說。

披頭散發從衛生間出來,把剛起床的張君嚇了一跳。

“你知道嗎?我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我疲憊地說。

“說什么了?”張君問。

“我說萬一回國后,咱倆不幸感染了病毒,就讓我弟連夜開車從河南到成都把寶寶接走。”

“你瘋了嗎?瞎想什么呢?”張君道。

“我這是未雨綢繆,這是我的思路。”我說。

“就你那點思路,一般人可消化不了,就別嚇你媽了。”

簡單吃過早飯,送完孩子去小學,依然是送張君去實驗室。雖說社區門口有奧本大學的校車,但校車來去都有固定的時間,若不在手機里查好校車到站的具體時間,那就會在站牌前浪費好一會兒工夫。為了給張君節約時間,我每天堅持送他去奧本大學的實驗室。好在我們住的社區距離奧本大學并不算遠,以25邁的車速,只需要12分鐘即可到達。去學校的路上,我問張君是否想好了該怎么跟導師說。

“別問我了,我心里很煩。”張君很不耐煩。

“讓你先打個草稿你不打。”我說。

“就你聰明,那你到學校問去。”

心里都不舒服,說出來的話就帶著火藥味,為了避免爭吵,我倆都不再說話。一轉眼到了學校,張君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張君在奧本大學的導師劉老師是一位華人終身教授,是既嚴肅又熱心的大學者。聽到張君說要申請延期,出于對同胞的關切,劉老師立刻給國際處打電話。撥通電話之前,劉老師問張君:

“你還記得是誰給你辦的2019表嗎?”

“好像是一個叫Murphy的女士,她是國際處的一個秘書。”張君說。劉老師打開郵箱確認過信息后,撥通了國際處的電話。聽著劉老師在電話里的和別人對話,張君在一旁緊張得滿頭大汗。

幾番討論,最終沒有得到批準,申請延期被拒絕,原因是我們的表格已經過期三天,2月4日是最后可以申請延期的期限,這真是讓人崩潰。

“不要難過,我們再觀察一下學校的動態,在這種非常時期,學校的政策可能會有調整。”劉老師拍了拍張君的肩膀。

7.幾經輾轉的延期申請

離開導師辦公室,張君給即將回國的楊老師打了電話:

“我們學校不給延期了,他們說他們沒有權力延長,這下我們也必須得回國了,但是我們的航班被取消了,怎么辦呢?”

遠在北卡的楊老師說:“你可以自己買第三國轉機的機票,我的航班也被取消了,我跟留服聯系申請再買,但是留服又不給我買在第三國轉機的機票,所以我是自己買的美聯航的。”

“趁著還不貴,你也趕緊買吧。”楊老師說。

“我還是想再等兩天,看學校會不會出臺政策。”張君掛了楊老師的電話,又給我發了信息。

我得知延期被拒,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難道命運就如此乖張?“我們一定得想辦法繼續申請。”我大聲說。

“這是學校的規定,沒有辦法了,只能等著看。”張君無奈道。

“等著就是坐以待斃,不能光等啊。”

“實在不行,只能買從韓國轉機的票,冒一次險。”

“你說得輕松,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風險嗎?我們要經過幾個機場,經過多少人流,中間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孩子怎么辦?”我的情緒已經接近崩潰。

“那還能怎么辦?我繼續做實驗了,中午小陳去咱家吃飯,你看著做點啥。”張君匆匆掛了電話。

2月8日,國內疫情加劇,確診人數上升到37198例,死亡達811例,而美國在完成了首批撤僑工作后,公布了第一例在2月6日因新冠肺炎而去世的病人,全美六州已經確診12例。

得知我們延期被拒,直飛中國的機票又被取消,身邊的朋友紛紛出主意。林珠說她有個絕佳方案,興沖沖地跑到我家,跟我說:“樂樂,沒有直達的飛機也好,你們可以先從美國飛到另一個不需要簽證的國家,比如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然后在那里報一個旅行社,一家人就當旅游了,住一段時間,一直住到國內疫情好轉了再回去。”

“我不想去土耳其吃烤肉。”我苦笑道。

看著手機里駭人的新聞,只能無助地胡思亂想,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憂傷煩悶,煩躁導致我每天必須吃一顆褪黑素才能入睡,清醒的時候,就努力思索著問題該如何解決,該向誰求助。

2月9日,凌晨12點,我給一位遠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同胞董老師發信息,希望他給我一些可行的建議。董老師20世紀90年代來美國定居,閱歷豐富,在美國的身份是音樂老師,我們曾通過國內一位畫家介紹相識,但一直無緣謀面。董老師在美國經歷過風雨,也許他能給我一個好的建議。

詳細編輯了信息,說明了我們目前的情況,把信息發了出去。

“從人道的角度,直接找學校國際交流部,不行再找院長辦公室,或者直接找你們州參議員辦公室,特別要以你女兒的名義,這是事實,抓緊時間。”以為需要等到天亮才能得到回復,沒想到董老師立刻就給出了建議。

一語驚醒夢中人,心頭的重負突然有了依托。

“你們還是直接找參議員吧, senators。”董老師繼續說。

“但是參議員的地址和電話在哪里能找到呢?”我問。

“亞拉巴馬州應該有兩個參議員,他們都有辦公室接待訪客,你在網上查一下,應該不難找到,你一定會成功的。”董老師道。

“太感謝你了,董老師,借你吉言,希望我們成功。”

“你是訪問學者還是你老公是訪問學者?一定要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去申請。”董老師提醒道。

“我老公是訪問學者,他是J1的簽證,我和我女兒是J2的簽證,我們是隨行家屬。”我說。

“這樣很好,那就讓你老公出面,以你和你女兒為由,這是最人性的,抓緊去辦,越快越好。”董老師說。

謝過董老師,我又給另一位在奧本執教的華人教授馮老師發了信息,問他是否知道亞拉巴馬州參議員的地址。雖知道夜深打擾不太合適,但迫切之心已不允許我等到天亮。

天亮后馮老師發來州參議員的地址和電話,我欣喜若狂,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遠在鳳凰城的董老師,并跟他說:

“今天是星期天,我們明天就去找參議員。”

“太好了,注意穿著大方得體,神情要嚴肅悲愁,美國是最同情婦女和兒童的,把你們的女兒帶上,你們肯定會得到幫助,加油。”董老師鼓勵著我。

找州參議員是最后的稻草,但經過一天考慮,我們還是決定先不去找州參議員,而是先去學校的國際交流部,當面協商。如果在國際處依然不能解決,我們再去找參議員。

2月9日晚上,我慎重地起草了一封信,標題為:緊急求助。

因為張君性格方面的害羞,這封信以我的名義去寫,再由我拿著信交到國際處,希望工作人員在第一時間搞清楚我們的情況,看在帶著孩子的分上,予以同情。

我起草的緊急求助信內容如下:

“我們來自中國,我的丈夫是奧本大學的訪問學者,我們有一個六歲的女兒。2019年1月25日,我們一家來到美國,根據2019表的規定,我們將在2020年2月25日離開美國。但是現在中國的局勢非常危險,每個城市都有了新冠肺炎,居住在中國的居民需要居家隔離,如果我們現在返回中國,將會面臨非常危險的環境,尤其是我們的女兒,她才六歲,對她來說非常危險。并且我們購買的航班已經被迫取消,沒有飛機飛回中國。

而我們在中國居住的城市——成都市,是一個人口非常密集的都市,即便我們現在回到中國,也會被隔離。

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安全,我們也不例外,所以,我們懇求我們的2019表延長到3月31日,中國留學基金委已經向我們發了通知,讓我們繼續留在美國,直到3月31日,并將繼續發送我們在美國的生活費用。

在焦慮與不安中寫下這封求助信,請延長2019表。非常感謝。”

在臺燈下念了兩遍,確認好無語法錯誤后,張君用打印機將信打印了出來,一起打印的還有國家留學網上留學基金委發的延期通知、國內的確診數據以及張君在美國實驗室做的研究成果。

2月10日,給孩子在小學請了半天的假,我們一家梳洗整齊,拿著打印出來的材料,驅車到了奧本大學國際處。

本以為能在國際處見到Oven的妻子Sofia,但卻只看到前臺站著三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見我們一家走來,年輕的女孩微笑道:

“請問可以幫助你們做些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把緊急求助信拿出來,交到女孩手里。

前臺站著的三位工作人員立刻聚攏在一起,認真讀我們的信。看著她們沉重的表情,我倒吸一口涼氣,默默向上帝祈禱。

信還未讀完,一位花白頭發的美國男人走了過來,女孩們立刻把信交到他的手里。花白頭發的男人認真讀完信后,伸出手自我介紹:

“你們好,我是David,是國際處的負責人。”

“你好,見到你真是幸運。”張君趕緊與他握手。

跟著David來到他的辦公室。典雅的房間里擺著來自各國的小物件,特色鮮明的陳列品一眼即可看出來自何國,在辦公座椅的正上方,掛著一幅韓國書法作品。

抬頭看一眼那毛筆字,有幾分神似中國書法,想起連日來的挫折,我的眼淚險些掉下來。我的女兒琳達卻充滿好奇,對一盆綠色植物起了興趣,沒有禮貌地伸手去摸,我當即制止。

David簡單問了我們一些問題,見我的女兒噘著小嘴,忍不住笑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干,遞到她的手里。

看過我們帶來的所有材料,David不住點頭,我緊張得低頭祈禱,心里重復著:“親愛的上帝,請你保佑我們延期成功吧。”

張君回答著David的各種問題,扭頭看他一眼,額頭上已布滿密汗。琳達吃餅干吃得掉了一桌子的碎渣,這讓我極難為情,于是小聲訓斥著她。

“哦,沒有關系,讓她繼續做自己想做的。”David笑道。

確認過張君導師的姓名后,David雙手交叉,嚴肅地問張君:

“如果延長了你們留在美國的時間,你們的生活費怎么解決?”

張君立刻告訴他,按照留學基金委的通知將會繼續發補助,但他打印出來的留學基金委有關新型肺炎特殊情況的通知是中文版的,忘了翻譯成英文,張君滿頭大汗指著通知說:

“非常抱歉,我應該把這個通知翻譯成英文。”

“這個工作我讓秘書來做。”David說著,按了呼叫電鈕,門口立刻進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

“中國現在非常危險,我們不想在這個時候帶著孩子去冒險。”我生怕自己說錯話,用翻譯軟件把句子翻譯好后才說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為中國感到傷心。”David說。

半個小時后,我們的緊急求助信被David收進抽屜里,隨后他又把我們帶來的所有材料讓秘書全部復印了一遍。

“如果到了3月31日,中國的形勢還沒有好轉,你們可以繼續辦理延長留在美國的時間。”

“現在你們可以回家等待消息。”David說。

“太感謝你了。”

看著花白頭發的David彎著腰撫摸我女兒的腦袋,我和張君都覺得有了希望。離開國際處,一家三口歡呼著上了車回家。

8.不良輿論

在波及全球25個國家,確診近五萬人后,新冠肺炎終于有了一個官方名字,世界衛生組織為其命名為COVID-19。

2月13日上午,張君在實驗室里接到通知,我們的延期申請得到批準,按照規定,2019表可以延長到3月31日,最遲4月30日之前離開美國。看到他發的信息,我萬分驚喜,一種被救的幸運感令人興奮,一切苦惱煙消云散。按捺不住喜悅,把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遠在國內正準備睡覺的父母,老人們也終于舒了一口氣。

為了慶祝我們延期成功,我提議周末請幾個朋友到家里一起吃飯。張君很贊同,提醒我買菜的時候帶上護照,順便可以買一些啤酒,因為在喝酒方面,美國有嚴格的法律規定,不滿21周歲,買任何酒都是禁止的,帶上護照,就是為了證明年齡,為此我覺得非常無奈。剛來美國的時候,去超市幫張君買啤酒,但因為沒有帶護照,無法證實我的合法買酒年齡,營業員堅決不肯賣給我,以至于我指著自己的臉道:“我已經33歲了,不是未成年人。”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已經是一個老女人了嗎?”

無論如何解釋,營業員始終不肯把啤酒賣給我,有了經驗,每次幫張君買啤酒,我都會提前準備好護照。

提醒我帶護照后,張君又想到一個需要馬上解決的問題。

“眼下有一個問題是房子馬上到期,需要續租,你抓緊去物業把續租的事辦理一下。”張君說得很對,半年前我們在租房的時候曾跟物業達成過協議,若萬一到了2月25日我們還未離開美國,可以繼續按月租房,直到我們離開美國為止。

相信美國人都是守信用的,我掛了張君的電話立刻就去了物業辦公室,談續租的事。金發碧眼的女經理很友好地接受了我的請求,表示可以讓我們住到離開美國為止,我問:“需不需要再簽合同?”

女經理擺手道:“不用簽合同。”

得到滿意的答復后,我發信息告訴正在實驗室的張君。不用擔心租房到期后流落街頭,張君看到信息非常開心。

到了沃爾瑪超市買菜,發現整個超市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因為第二天就是情人節,很多人需要提前買很多禮物。情人節在美國意義重大,不僅僅局限于戀人之間,而是一個從嬰兒到老人,甚至連寵物都過的“愛的節日”。小學也會規定,每個孩子需要為全班同學準備禮物,我們的女兒琳達兩天前就在提醒我:別忘了買禮物。

為了不出現厚此薄彼的現象,家長們往往統一買一樣的禮物,沃爾瑪和玩具店都會準備一盒里有幾十個相同的小禮品,便于孩子們之間互相贈送。在情人節專區的貨架上,我選擇了一盒有25顆粉紅色愛心塑料包裝的糖果,便于琳達送給他們班上的二十多個同學。至于給老師的禮物,我在兩天前就想好了,從國內帶的兵馬俑書簽和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發簪,這讓第二天見到禮物的小學老師Maria女士無比開心,立刻發來短信說:這簡直是傳說中的美好禮物。

2月14日情人節當天,美國的局勢也變得復雜起來,全美確診15例,在443名疑似患者中,347人檢測呈陰性,仍有81人在等待結果。而美國政府在撤僑的工作中狗血烏龍事故連續不斷,在用來隔離患者的海軍基地,CDC實驗室先是把患者樣本弄錯,差點漏檢一名陽性患者,后又錯誤地將另外四人的陰性報告交給了圣地亞哥醫院,于是醫院將四名本來是陽性的患者當作陰性送進隔離營,隨后CDC發放的檢測盒又被曝出存在缺陷。

被狗血的新聞震驚,人人都為美國接下來的疫情憂慮。

隨著全球疫情的告急,一些陰謀論者開始在網絡上給中國抹黑。情人節的下午5點20分,我準時去小學接琳達放學。美國小學正常的放學時間為下午2點50分,但學校考慮家長的工作需要,每所學校都有After school時間,可以讓孩子在學校呆到5點30分。為了琳達有更多的學習英文口語的時間,我和張君為她申請了After school,希望她在學校里多和美國小朋友交流。

琳達看到我的身影出現在門前,歡呼著背著書包跑了出來,迫不及待向我展示她情人節收到的禮物,一書包的小禮物與賀卡成了她最寶貴的東西。上車后,開開心心的琳達不經意間講了一句:

“今天我們學校有個中國小朋友哭了。”

“她不是我們班的,我很少見到她,但是今天After school的時候她就出現了,我們一起玩了。”

“那她為什么哭了?”我開著車,漫不經心地問。

“她說她們班有同學罵她了。”

“為什么罵她?”我回頭看了一眼,琳達正擺弄著自己的禮物。

“好像是他們班同學說中國很壞,把病毒帶到美國。”

“什么?”我萬分震驚,只有幾歲的兒童,為什么會有如此言論。

“他們還讓她去廁所好好洗手,所以她就哭了。”

聽完孩子的陳述,我已經不能平靜。新冠病毒起源于中國實驗室的陰謀論不知何時起,在美國突然如陰風一般刮了起來,但令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居然小學生里也有如此言論,可見其嚴重程度。

回到家里,我立刻打開Facebook,想把散布謠言的帖子找出來,但突然發現賬號竟然被注銷了,這簡直匪夷所思,想想之前登錄過的足跡,我并沒有在網上說過什么過激的言辭,只是發過幾段祝福祖國的話,賬號突然被封,讓人震驚又無奈。

2月16日,星期日,幾位訪問學者來我家慶祝我們延期成功,張君實驗室的陳博士也如約而至。舉杯碰盞后,說起對祖國的不良輿論,人人都極為憤慨,我把情人節當天琳達學校發生的事講了一遍,沒想到來自山東的何文慧老師居然也知道那件事,何老師說:

“你說的那個小女孩,我認識她媽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同前來的林珠追問道。

“她媽跟我說,孩子回家后根本沒說這件事,但是別的小孩回家跟家長說了,別的家長就告訴了她媽,她媽這才知道。”

“孩子回家沒說,她媽覺得這肯定是自尊心比較強,所以就很委婉地問她:你在學校有沒有發生不愉快的事呀?”

“那孩子居然說:很開心呀,什么也沒發生。”何文慧說著,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繼續說:“她媽跟我說,只要孩子說有那回事,她立刻就找學校反映,這太侮辱人了。”

“但是這孩子就死活說什么也沒發生,你們說說,這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何文慧拍著桌子道。

“我覺得她可能是害怕,怕媽媽到學校去理論,這樣她和同學就更不好相處了,所以才不承認。”我分析著。

“也有可能,話說回來,可見現在的輿論有多可怕,都影響到小孩子的判斷了,這多恐怖。”林珠說。

“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我現在只要看到有散布中國謠言的帖子,都得上去懟半天才收手。”陳博士說。

“這些地攤陰謀論,都是閑出來的。”張君說。

說起網上抹黑中國的輿論,人人氣憤不已,所謂物傷其類,在祖國被惡意污蔑的時候,相信任何一個中國人都不會感到事不關己。

好在人間自有公義,2月19日,全球來自9個國家的27名公共衛生學者聯名在《柳葉刀》上發表聲明,對新冠病毒起源于中國實驗室的陰謀論進行回擊。在美華人紛紛在網絡上為祖國辯護。

相比網絡上的不良輿論,身邊熟悉的美國人卻都很善良友好。亞拉巴馬州民風淳樸,老百姓大多是基督信徒,常常會按照“上帝的旨意”幫助素不相識的外來移民和學生。

身為基督徒的兩位美國女大學生Victoria和Daisy,從七個月前就開始義務教琳達學習英文,兩位女生善良開朗,與我們一家相處得很愉快。得知我們很快就要離開美國,兩位女孩都很不舍,Victoria一直想讓她的媽媽見我一面,于是再三詢問我們具體回國的航班日期,因為她的媽媽住在佐治亞州的一個城市,來到奧本須驅車數小時,所以需要提前計劃好。但我們自從航班被取消后,回國的日期遲遲未定,只好告訴她:暫時未定準確的日期,但可能是3月31日。

由于地廣人稀,直至3月份,亞拉巴馬全州無一例確診病例。除了地廣人稀的地理優勢,亞拉巴馬州政府的努力也在起著作用。2月25日,美國疾控中心公布新數據,確診人數再度新增,共確診53例,聯邦政府計劃將新確診的11人送往加州和亞拉巴馬州,但遭到兩州明確拒絕:我們不接受患者。

9.戴口罩被歧視

想到Victoria的家人都在佐治亞州,再與她在教堂的英文學習班相聚時,我就開始提醒她:“你告訴你的家人,讓他們一定要戴上口罩預防病毒,COVID-19無處不在。”

Victoria對我三番兩次的提示很是無奈,擁抱我后說:

“親愛的,你太緊張了,你不必如此緊張。”

“戴口罩就像在太陽下面打著雨傘,雖然看起來很酷,但是讓人很不自由,謝謝你的關心。”Victoria眨著藍綠色的眼睛對我說。

Victoria的回答,讓我覺得我的建議是在折騰他們,我笑了笑,不再說話。這細心的美國女孩看出我的心思,打開手機翻了一會兒,讓我看他們的總統在新聞里的言辭:美國疫情盡在掌控之中。

也許對于地大物博又地廣人稀的美國,區區幾十例確診病例,真的不算什么,也許在他們眼中,區區幾十例病例好比幾粒沙子,風吹一吹,也許就消失了。不僅美國人如此想,想到中國瘋狂擴散的疫情,和美國蝸牛般的擴散速度,華人們也都心存疑惑:難道是新冠病毒并不適合白人體質?難道是美國生態環境保護得太好?所以病毒沒有辦法生根發芽?

過了幾天平靜日子,我依然每天早晚接送張君和孩子上學放學,到了周末,就依然帶著孩子去奧本的公共圖書館看免費電影、聽圖書館志愿者講故事。

孩子可以在美國多學一個月的口語,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按照我和張君的期望,是希望琳達的口語能達到和美國人正常交流的程度。遺憾的是琳達從不肯在我們面前展示她的口語,只有在接她放學的時候,偶爾看到她與同學玩耍,有時候和白人小孩手牽手,有時候和黑人小孩手牽手,看她興高采烈的樣子,我每每忍不住問:“你和那些美國小孩都是怎么說話的,你們都說些什么呀?”

“什么也不用說,牽著手就玩去了。”琳達的回答總是讓我們哭笑不得。她所在的班級里,曾經有一個中國小女孩,名叫瑤瑤,瑤瑤的爸爸也是來自中國的訪問學者,圣誕節時到期回國了。

剛進入一年級時,我們兩家發現班里還有一個中國小朋友,心情都很復雜,從孩子的角度來說,有一個小同胞肯定非常開心,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會嚴重影響她們學習英文口語。

果不其然,兩個孩子在一個班里后,就再也不和美國同學玩了,兩人整日形影不離,說著讓全班同學聽不懂的中國話,這讓琳達的老師Maria女士很是著急。

瑤瑤回國后,琳達非常傷心,但我和張君反而暗暗慶幸:孩子終于可以和美國同學認真學習交流了。

轉眼進入3月,我們回國的行程又進入了倒計時,而此時,國內疫情呈現出無比猛烈的勢頭,令人望而生畏。

3月2日,中國確診新冠肺炎已超過8萬例,美國累積確診也超過100例,死亡達到6例,6%的死亡率讓華人圈緊張起來,去超市囤貨正式在華人圈里啟動,口罩也成了華人出行的必需裝備。

關于囤貨的問題,因為美國超市有規定,購買任何東西都可以無條件退貨,而被退的貨全部是直接銷毀,不會做二次銷售。為了防止因為退貨而出現的浪費,細心的華人做出海報,在每個群里發著,提醒所有人:囤貨可以,別退貨。

而至于戴口罩出門會不會遇到歧視,訪問學者碰面時,都開始認真討論這個問題,若遇到歧視該如何處理。

華人如此緊張,但CDC和美國政府倡導的理念依然是:新冠病毒就像普通流感,勤洗手即可,無須戴口罩。主流媒體仍在報道:健康的人不需要戴口罩。琳達的學校里老師們也告訴小朋友:新冠病毒只是一種感冒,只有身體虛弱的老人和嬰兒才會得。

天真的孩子將老師的話一句一句放在心里,回到家里認真對我說:“媽媽,你害怕病毒那是因為你不夠強壯,你跟我一起來做操,讓身體強壯起來就可以了。”

“我們老師說,根本不用那么緊張。”

孩子的話讓我和張君吃驚,想不到美國人竟如此看待新冠病毒。

面對戴口罩出行的華人,美國人的態度大都是“敬而遠之”,在他們的思想里,根深蒂固的理念是:生病的人才戴口罩。所以當看到戴著口罩的華人時,美國人的心里會咯噔一聲:這個人生病了。

隨著新冠肺炎病例數量的逐步上升,面對戴口罩的人,誤會和恐慌日益增多,個別歧視戴口罩人員的行為開始在各地出現。

3月6日,林珠與何文慧兩位女老師與我約定,下午孩子們放學后來我家里,討論一下即將來臨的春假如何安排,然后一起在我家做晚飯。在來我家之前,林珠給我打電話,說:“我閨女想吃炸雞,我們買了炸雞就去你家。”

帶著孩子出門,安全起見,母女二人都戴著口罩。進入炸雞店后,柜臺的黑人營業員第一句話不再是“您想要點什么?”,而是極不友好地大聲問道:“你為什么戴口罩?”

“我戴口罩是為了防止病毒。”林珠說。

“我們這里沒有病毒,請你把口罩摘下來。”營業員有些刁難。

“樂樂,你們月底就回國了,是應該趁著春假出去旅行,我和林老師回國還早,我們可以等到暑假再出去玩。你們錯過春假可沒時間了,你們有什么計劃嗎?”何文慧發了私信問我。

“我們比你們來得早,美東和美南去年暑假都去過了,這次春假本來準備去新奧爾良,但是按照這個形勢,可能得放棄了。”我說。

“但也得帶著孩子們玩玩,不然他們肯定不干。”何文慧說。

突然有人在微信群里發出一句:“本周末洛杉磯馬拉松正常舉行。”

一石激起千層浪,華人們紛紛道:這下美國要遭殃了。

以往年的例子來看,洛杉磯馬拉松光參賽選手就有2萬人以上,路邊圍觀的群眾更是達到20萬人左右,如此龐大的群體集會,一旦有人攜帶病毒,后果可想而知。

“春假結束后,這疫情肯定會在美國大暴發。”

“這下美國完了,洛杉磯本來就有10例確診。”

“難道新冠病毒在美國人眼里就是個屁嗎?”

微信群里氣氛緊張起來,人們推測著馬拉松和春假結束后,美國會發展到什么局面。

“張老師,你們延期到31日,那就趕緊買機票回國吧,我看美國往后面難說呢,誰知道會發展到什么時候。”陳博士給張君打來電話,提醒我們盡快買機票。

“我們那個延期的報告在國內需要走個程序,程序走完才能買機票。估計還得等20天左右。”張君說。

“20天以后就到3月底了,買機票還來得及嗎?”我在一旁著急插話。“應該沒問題,機票好買。”張君沖我說。

雖說放棄了春假出遠門旅行,但為了孩子們有個相對愉快的假期,9天的春假最終決定由我們一家和林珠母女、何文慧母子三家人一起度過。3月9日,亞拉巴馬州春假迎來第一天,美國累計確診新冠肺炎病例已721例,而在這個時候,由于政府的誤導,美國人對于新冠肺炎能夠在空氣中通過飛沫傳播這個重點,還都一無所知。

春假第一天,三家人經過討論,決定去距離奧本50分鐘車程的馬丁湖。馬丁湖不大不小,草木旺盛,寧靜安詳,更重要的是有一個白色的沙灘,孩子們可以玩沙子。并且按照張君的理性分析,春假期間馬丁湖肯定人煙稀少。

張君的猜測很正確,進入馬丁湖景區,不但看不到人影,甚至連平時在路邊成群飛的野鳥也不見蹤影,湖邊的樹林異常安靜,只有幾張長方形木桌子和幾個已經熏得黝黑的燒烤架。除我們一行人兩輛車之外,馬丁湖再無旁人。而手機里各種新聞顯示,美國各大州的春假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也不至于連一個都沒有吧?”下車后張君四處看。

林珠與何文慧打開后備廂,整理著野餐的用品。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追逐著在路邊草地上嬉笑奔跑。

“馬丁湖停業了,我看那邊有個牌子,上面寫著5月才開放。”張君氣喘吁吁從遠處跑回來。

我環顧著四周,透過樹林,注意到湖邊有一把藍色的遮陽傘,傘下還坐著兩個人,于是指著湖邊說:“你們看,好像還是可以進去。”

一行人興致勃勃奔向湖邊,孩子們見到沙灘興奮得尖叫,曾經熱鬧非凡的馬丁湖,除了我們,只有湖邊兩個面對面坐著的年輕人。遮陽傘象征性地插在沙子里,一絲陽光也沒有為他們遮住,兩個年輕人半躺著坐在沙灘椅上,姿態慵懶,以標準的美國人的姿態曬著太陽。

看他們一動不動的樣子,我覺得正好可以寫生畫畫,于是告訴孩子們:“今天的畫畫作業是人物速寫,你們看到前面坐的兩個大哥哥了嗎?今天就畫他們。”

“我現在去問一下他們的意見,應該沒問題。”我說。

出于我對美國人的了解,若要提出讓他們當模特,幾乎是不會有人拒絕,所以招呼孩子們,我畫完以后,讓他們再去畫,防止萬一模特們有事提前離開,孩子們也可以有參照物。

一黑一白兩個年輕人聽到我的要求,驚喜交加,滿臉笑容道:“沒問題,非常感謝你。”

“我們應該怎樣配合你?”黑皮膚的小伙子問。

“你們什么都不需要做,繼續聊天就可以了。”我說。

林珠與何文慧都是理工女出身,所以對文學藝術格外欣賞,見我要寫生,兩人話也不再說,莊重地站在我身后站著。兩個模特更是在進入角色后,動也不敢動,白人男孩戴著墨鏡,雙手交叉,黑人男孩蹺著二郎腿,手托著下巴,兩人不再聊天,黑人男孩甚至連眼睛也不再眨。看看眼前一動不動的模特,我忍不住噴笑出來:“你們都不用這么緊張。”

半小時過后,兩張人物速寫完成,兩位美國模特果然要離開,而孩子們卻還在玩沙子。

“實在是太好了,謝謝你。”黑人男孩笑著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請問肖像可以送給我們嗎?”白人男孩問。

“當然可以,但是今天不行,因為還有一些細節沒有完成,并且孩子們需要臨摹,可以晚兩天送給你們嗎?”我說。

兩個男孩都表示同意,林珠趕緊問了他們的信息。

“我們是奧本大學畢業的學生,目前留在奧本大學工作。”

真是太出乎意料,林珠趕緊問他們的電話號碼,又將我的手機號告訴了他們,然后替我跟他們說:

“過兩天就把畫給你們,我們也在奧本居住。”

兩位男孩道過謝,就匆匆帶著椅子和沙灘傘離開了。

三個孩子在沙灘玩了半天,仍不過癮,不知是誰提出要看大海,于是三個孩子步調高度一致,整整齊齊高聲大喊:“我們要看大海。”

平靜的馬丁湖被孩子們一聲接一聲的叫喊驚動,幾只黑鳥速速離開了沙灘,在湖面不安地盤旋。

“行行行,看大海,但是這兩天不能去,你們還得寫作業呢,三天以后我們就去看大海。”林珠打著圓場,沖我們直擠眼睛。

大人們心照不宣,孩子得到許諾,喜從天降,但還是不放心,何文慧的兒子鑫鑫率先逼著他媽發誓,必須去看大海,何文慧無奈只好舉手。林珠的女兒吉吉與我的女兒琳達則直接高呼:“我們馬上就可以看大海嘍。”

從馬丁湖回到家里,得到許諾的孩子們就每天追問何時看大海。

3月12日,星期四,全美累計確診1716例。美國春假進入高潮,疫情也逐步升級,爆炸性的新聞接踵而至,全美一天新增383例,接著美股第三次熔斷。但全美華人最多的加州卻宣布取消與確診患者密切接觸的14天隔離,新聞一出,不禁讓人跌破眼鏡,官方解釋道:我們要集中精力投入到高危群體,照顧高危病人,保障一線醫護人員。

看到這樣的新聞,總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華人們都焦慮著春假結束后該如何去上班、上學。

正當老師們發愁春假后的開學時,3月12日中午1點,奧本大學發出通知:奧本大學停課,改為網課,直至4月10日。

我們緊繃的心都松了半口氣,但小學依然沒有發出停課通知。

“三日后看大海”的時間已到,三家大人終于經不住孩子的軟磨硬泡苦苦哀求,無奈決定,3月13日三家人全副武裝開車去看大海。研究過后,選定了人流量較少的彭薩克拉海灘。

彭薩克拉海灘位于佛羅里達州,距離奧本四個小時的車程,按照往常的情況,去彭薩克拉一般需要兩天時間,須在本地賓館住一夜,第二天才能返回。但如今情況特殊,我們商議當天去當天回。

除備足全天需要吃的食物,還備足了口罩、手套、消毒液,甚至孩子們需要“方便”的尿桶。之外又與孩子們約法三章,到了海邊一切聽從指揮,不準與任何外人接觸,不準要求去飯店和游樂場,玩沙子時,也必須去沒有任何外人的偏遠區域。孩子們一口氣全部答應。

3月13日,亞拉巴馬州春假的最后一天,清晨6點30分出發,三家人,兩輛車,一路歡呼,于上午11點,終于到達海灘。

11.全面停課

原本以為彭薩克拉海灘不會有太多人,至少不會人山人海,但進入市區后,眼前的景象讓孩子們禁不住高叫:“哇,好熱鬧。”

車窗外盡是穿著比基尼的女人和穿著沙灘褲的男人,自在的人群赤腳走在路邊,或拖著自己的沖浪板,或牽著孩子與寵物。

“早知道不出來了。”看著花花綠綠的人流,我后悔起來。

“來都來了,避開人群就是。”坐在我們車上的林珠道。

“咱不跟任何人接觸,先找免費的停車場,把車停下來。”

兜兜轉轉半個小時,卻不知道免費停車場位于何處,無奈只好尋人問路。走到一家連鎖商店門前把車停下來,張君派我去問路。

戴著口罩和手套下車,迎面走來一對年長的美國夫婦,我下意識微笑。驚嘆的是,他們居然好像透過口罩看到了我的笑容,當即回贈我一個燦爛的笑臉,并關切地問道:“你好嗎,女士?你需要什么幫助嗎?”

看兩人的神態,不知是否把我當成了病人。

“非常感謝,我想問一下公共停車場的位置,還有免費開放的沙灘在哪里?”我用生硬的英語說。

“哦——那個巨型球狀雕塑下面就是免費的停車場,這些沙灘都是免費開放的,你可以去沖浪。”老人熱情指著路。順著老人的手指,看到一個巨大的圓球雕塑,下面是壯闊的海域和五彩斑斕的人群。

雖已經確診1000多例,但美國人果然對新冠病毒毫不在意。度假的人三五成群在海灘擁簇,遍地是穿著比基尼的女人和穿著沙灘褲的男人,孩子們追逐著嬉笑,老人們躺在太陽傘下打著瞌睡。

看著面前距離兩米左右躺在地上暴曬的一對夫婦,我們一行人駐足不前,按著孩子少安毋躁。眼前的一對白人夫婦已經被曬成土黃色,若不是滿頭的金發,已經讓人看不出色種,不明白美國人為何如此癡迷日光浴,即便是在學生公寓里,到了周末也要躺在公共游泳池邊曬一曬。而我們一行人穿著長衣長袖戴著口罩,在遍地比基尼面前,如一群天外來客。

在海邊駐足瞭望,終于看到一塊無人地帶,目測須走1000米左右,于是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終于有了目的地。為了躲閃迎面走來的人群,大人們提醒著孩子,左右躲閃地走著,一行人看起來真如惶恐的賊。

我與林珠提著食物走在最后面。突然我的腳踢出一個極好看的海螺,但林珠并未在意。我撿起海螺,本想高聲呼喚孩子們,但又立刻打消念頭,只有一個海螺,卻有三個孩子,若是直接給了我的女兒琳達,勢必會讓另外兩個傷心,于是只好趕緊裝進口袋里,一路上低頭尋覓,希望能再找到兩個海螺。

遺憾的是彭薩克拉海灘的海螺與貝殼都極少,一直走到最遠的無人區,也沒有找到第二個海螺。孩子們很快選好了各自的陣地,在沙灘上盡情玩耍起來。海風吹著,烈日曬得人臉發紅,但畢竟還是3月,光著腳踏進海水,感到的還是冰涼。

看我挽起褲子進水,何文慧高喊:“樂樂,你小心著涼。”

我自詡身體強壯,選中了一小片非常扎腳的海灘,破碎的貝殼尸體一般埋在沙子里,海浪卷來,會把海里的貝殼和海螺沖上岸,但隨著下一秒海浪離去,海生物們也會立刻被卷回大海。所以若要得到滿意的海螺,必須站在海浪里,彎腰等待,海浪暫停的那幾秒鐘,若能順勢撈出稱心的海螺,就是件很幸運的事。

海浪來去都很兇猛,幾個回合下來,非但一無所獲,還將我的衣褲徹底打濕。望著茫茫碧海,只感到失落。

看著遠處在海里沖浪的人群,何文慧與林珠裹著披肩坐在沙灘上聊著天:“春假結束后如果小學還沒有通知停課,怎么辦?”

“我準備把奧本大學的停課通知發給小學的老師看看,問他們怎么安排。”林珠說著自己的主意。

“那萬一他們說沒有安排呢?”何文慧問。

“沒有安排的話,我就準備先給吉吉請一周的假。”林珠說。

“在美國給孩子請假超過一周,學校會把家長告上法庭。”張君一邊陪孩子們挖沙洞,一邊回頭提醒著兩位女老師。

“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學其實更危險,孩子們不懂得保護自己,春假回到學校多么可怕。”林珠分析著情況。

“張老師,你們其實根本不用請假,反正月底就回國了,干脆直接退學,這樣最安全。”張君笑笑,對退學的建議不做回應。

林珠提議的退學,我與張君之前就想到過,但討論的結果是意見不能統一。出于對孩子的安全考慮,我不希望孩子春節結束后再去上學,而張君則認為:馬上就要回國,不能放棄任何學習英文口語的時間。爭論幾個回合后,又大吵了一架,彼此都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3月13日下午兩點,我們一行人在沙灘上吃過午飯,計劃最遲4點離開,回到奧本大概是晚上八九點鐘。

下午3點,美國總統特朗普就新冠肺炎疫情舉行新聞發布會,宣布美國進入緊急狀態。我的老鄉玫姐給我發信息說了這條新聞,又道:

“你們家里衛生紙備足了嗎?建議你們多買點衛生紙囤起來。”

“為什么要囤衛生紙啊?”我非常好奇。

“你不懂,美國以前發生過衛生紙恐慌,在美國衛生紙比口罩重要,快去買吧。”玫姐說。

我把玫姐的信息分享給大家,但家長們最焦慮的依然是小學何時停課。幾個大人面海而坐,卻無心看海。發愁之際,奧本生活群發出一張關于在亞拉巴馬州做新冠病毒檢測的網頁,一向喜歡一探究竟的林珠立刻說:“我打電話問問。”

按照網頁上公布的電話打了過去。但很遺憾的是,對方居然說:“我們不做測試。”

“那你們的信息為什么會出現在網頁上?”林珠問。

“我們醫院之所以列在這兒,是因為亞拉巴馬州政府指定的,所以我們必須接受安排,但目前我們任何設施都沒有到位。”

如此權威機構發布的新聞卻如此敷衍了事,這難道就是典型的面子工程?“還好你打電話問,不然就被忽悠了。”張君說。

“看來抗疫之路還是長路漫漫。”

下午3點30分,在我們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沙灘之前,張君突然接到Auburn City school的電話:中小學延長春假時間,直至4月10日。接著林珠與何文慧也接到了通知,這簡直是天大的驚喜。

“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再發愁怎么請假了。”大家歡呼。

“按照這個趨勢,接下來估計不會再上課,可能會轉變成網課。”張君說,這真是個巨大的好消息,家長們心里的石頭落地了。

返回奧本的路上,我又收到了美國女孩Victoria的信息,她告訴我她在春假第一天回了家,并在家里和她的媽媽一起研究我曾經給她做過的一種餡餅,遺憾的是,無論怎樣努力,她們都沒有成功。

“我的媽媽自從吃過你做的那個餡餅后,就很想見你一面。”Victoria說的餡餅就是我曾經做的韭菜盒子。說來也是奇妙,從來沒有見過韭菜的美國人,只要吃一次韭菜盒子,就會喜歡上這個食物。第一次邀請Victoria和其他美國人品嘗韭菜盒子時,在開飯之前,我提醒他們:這款食物,有些人會喜歡,有些人會討厭,請大家小心。

一位連吃了三個巨大韭菜盒子的美國男孩當場表示:

“太好吃了,我覺得我像被火車撞了一般刺激。”

曾經在網上看到過一句話:人生一大趣事,就是看外國人吃中國菜。那天,我坐在餐桌的一邊,金發碧眼的Victoria用晶瑩剔透的雙手捧著金黃色的韭菜盒子時,我很好奇她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在咬第一口之前,她眨著眼睛說:“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難忘的經歷,它的氣味有些奇特,但是感覺很有趣。”

第一口吃下去,驚喜就擺在Victoria的臉上,吃完一整個韭菜盒子后,Victoria的臉呈現出粉紅色,無比開心道:“我愛這個食物。”

聚餐結束后,我將一開始就包好的五個韭菜盒子給Victoria帶上,叮囑她放在冰箱里冷凍,想吃的時候就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加熱。

但沒有想到的是,Victoria帶著韭菜盒子離開后,居然一直舍不得拿出來吃,直到半個月后,她帶著韭菜盒子回家和媽媽團聚。

回家過春假的Victoria沒有想到春假會延長到4月10日,但她知道我們延長了2019表到3月31日,于是問我:

“樂樂,我們什么時候能見面?”

看到她發來的“LELE”,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她叫我名字時的情景,因為“樂樂”兩個字的發音對美國人來說是很困難的,他們只會念成“麗麗”,所有知道我名字的美國人都只會叫我“麗麗”。唯獨只有Victoria堅持用很困難的發音叫我樂樂,非但自己叫,當她帶著她的印度女同學來我家里玩的時候,也很認真地教那個印度女孩叫我的名字。為此,每當聽到Victoria用中文發音叫我的名字,我都會經不住舒心一笑。

“我們3月31日就回中國,我們無法見面了,親愛的Victoria,等你結束春假回到奧本時,我們已經回到了中國。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我在成都等你。”我系著安全帶躺在車里昏昏欲睡。

Victoria立即回復:“我必須要和你告別,我會在你們離開美國之前回到奧本與你相見,見你最后一面,這是我的愿望。”

“奧本停課到4月10日,你們是3月31日離開,那么我一定會在3月30日之前回到奧本。”Victoria固執地說。

12.華人的戰爭

3月過了一半,全美春假接近尾聲,新冠疫情繼續肆虐,全球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累計達到181305例,海外確診人數已經遠超中國境內。相比中國已經得到有效控制的局面,美國疫情突然進入兇猛階段,當然,這是所有人預料之中的局面。

截至3月中旬,全美確診4314例,華盛頓、洛杉磯、紐約紛紛規定酒吧與俱樂部關閉,CDC建議八周內不要舉行50人以上的聚會。春假去歐洲度假返美的旅客以及從歐洲疫情重災區逃難到美國的民眾,瞬間擠爆美國各大機場,人山人海的機場幾乎無人戴口罩。

華人們紛紛猜測,美國將會來一場浩大的劫難。

微信群里陸續出現贈送口罩的消息,北美聯通公司發出免費送客戶口罩的通告,賣二手車的、賣保險的紛紛開始拉群送新老客戶口罩。

3月15日,星期日,一位定居美國并已加入美國國籍的華人孟女士在群里突然發出一段讓人吃驚的消息:“好開心,告訴大家幾個好消息,今年報稅不趕時間了,直接從4月15日推遲到10月15日。測試可以開車 Drive through pharmacy,簡直太贊了。”

孟女士的話立刻引起眾人關注,一段題目為《美國進入國家緊急狀態的措施136條》的通告在群里發出來,原文內容如下:

“相應的措施包括136條,最有效的條款是美國需要的所有產品都可以在美國國內生產,不用再考慮成本多高的問題。政府會給出很好的補貼方案。這意味著美國制造企業會從世界各地回歸美國本土,美國需要的全部醫療產品將全面在美國生產。”

“這就是今天美國股市暴漲2000點的根本原因。條款中最關系百姓生活的事情是:

1.任何人都可以接受免費冠狀病毒測試。

2.被確定冠狀病毒癥狀的人在家14天隔離期間工資照發,如有需要休息三個月治療的,工資也照常發。

3.個人報稅季節從4月15日延期六個月,到10月15日之前你欠政府的任何稅都不用付。

4.全國的學校在家上課,如果學生沒有iPad,學校免費提供。低收入家庭的學生在家上課期間午餐由學校免費開車送到家里。

5.網絡公司對所有低收入家庭提供兩個月的免費服務,使得他們能夠及時通過電視廣播了解疫情。

6.信用卡公司和銀行對所有消費者提供最低利息的貸款,以支持大家在疫情期間渡過難關。”

并著重提出:“美國銀行現在資金充足,金融體系很穩固。”

說到這里,孟女士忍不住感慨:在美國當窮人真好啊。

接著,孟女士的科普繼續:“美國國家緊急狀態法案的頒布在某種程度上類似于二戰時期珍珠港事件后,美國總統發布的公告,表明在這特別的階段總統有權發布任何命令以確保美國人民和國家的利益。這就像二戰期間美國經濟會暴漲一樣,美國經濟會因為這次疫情的發展反而加速擴張,而并不是像有些想象的疫情會使美國經濟衰退。這場疫情會使美國人民更加團結,在全世界面前再次證明:它是最強的國家。”孟女士的長篇大論說到這里,圓滿畫上句號。

一位老師立刻發出疑問:“你說的免費測試,包括我們這些暫時在美國居留的訪問學者和留學生嗎?”

“當然包括,說了是所有人。”孟女士說。

“只要是在美國土地上的人,不管你從哪國來。”孟女士回答。

“哇,那簡直太好了,感謝美國。”群里有人開始歡呼。

“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國家,太贊了。”幾個女老師都出來點贊,紛紛感謝孟女士的告知,不然誰能知道這么好的事呢。

把孟女士的“溫馨通告”讀了一遍,我也激動起來,趕緊給正在寫論文的張君念了起來。張君盯著電腦,聽得很是敷衍,直到我說“準備轉發一下”,他才翻出手機把那條通告讀了一遍。

“這些都是扯淡的,你別跟著瞎摻和。”張君說。

“但是人家說得振振有詞,也許是真的呢。”我說。

“不可能。”張君繼續專注于論文了。

群里歡呼兩小時后,一位昵稱為小神仙的男人突然在群里出現,并來勢洶洶,矛頭直指孟女士,實名指控。

“別怪我懟你,這位大姐。”小神仙說。

“咱們都是認識ABC的人,這種信息稍微花十分鐘上網查查,就能一一驗證謊言。IRS什么時候說對個稅申報可以推遲半年?”小神仙說著,隨后甩出多張查詢截屏作為證據。

“還有您說的全國免費發iPad,全國有幾所學校能發?”

“關于網絡服務,有些公司只是免費提供公共的網絡,有些公司不會對連這個月交不上錢的charge late fee,并不是都免費。”

“信用卡公司只能做到大力協助,比如增加服務時限。”

“銀行的個人貸款利息也沒有說是最低的,只是比較低。”

“午餐開車送到家里?抱歉,我認為這基本是編的,沒有看到任何報道,很多學校倒是承諾照常供應早午餐。”

“最重要的是關于工資發放的法律現在只是眾議院通過了而已,還需要參議院通過和總統簽字。”

小神仙逐條反擊,并發出證據截圖,為孟女士點過贊的人都靜靜觀看,沒有人再發言,孟女士也不出來做任何表態。

“我就是看不慣那種時刻想著幫美國洗白的人,捧美國臭腳捧上癮了嗎?幫國會山的白皮大老爺們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有這個時間多去買點口罩,不好嗎?”小神仙言辭激烈。

“國內再操蛋,或者疫情初期各種白癡的操作,但強大的中央政府領導下的抗疫斗爭,比白皮豬大老爺們的溫水煮青蛙強一萬倍。”小神仙的一番話立即引來喝彩,群里的人紛紛出來點贊。一位叫作四月花的男士道:

“CDC網站公布的數據,只在周一12點到周五下午4點之間更新,讓美國人以為現在只有1629人確診。而亞拉巴馬州的公共健康網站干脆把有多少人接受檢測的信息刪掉,只公布確診人數。”

“到現在為止,公開做疫情發布及整合工作的是幾個在美的華人用自媒體發布,不打臉嗎?無畏是因為無知嗎?”四月花說。

“john Hopkins也有官網在做信息整合。”小神仙說。

“但是john Hopkins的沒有華人整得及時。”四月花說。

接著,一位訪問學者發出他與美國朋友的聊天記錄,內容顯示,他的美國朋友對新冠肺炎的實時消息居然一無所知。

這真是讓人震驚,舉國確診數千例,每日暴增病例數倍,而老百姓居然對新冠肺炎的嚴重性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究竟是誰之錯?

“美國老百姓都是蒙在鼓里的,我今天把新冠的資訊告訴我們學院的美國老師,他們都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一位博士道。

“什么都不知情,還會去重視嗎?大家趕緊給身邊的美國人普及一下相關知識,蒙在鼓里可不行,太可怕了。”另一位老師說。

“建議大家都把口罩戴起來,不要怕歧視,他們問的話,就說是為了保護自己。我們戴口罩的人多了,美國人就會思考:也許戴口罩是有用的。希望美國人民早日醒悟,政府是在忽悠他們。”博士呼吁。

“我現在都不知道該不該去辦公室,不戴口罩覺得不安全,但是戴上口罩,四周的人就會很詫異,感覺很不舒服,所以我干脆就不去了,還怕萬一路上碰見個極端分子,再把我打了。”一位來自湖南的女訪問學者感嘆道。

接著,另一位訪問學者王老師發出一份名為《加州大學舊金山Bio Hub小組在3月10日關于COVID-19的討論會小結》的信息。

仔細閱讀,發現與會人員均為名流專家,有UCSF的頂級傳染病研究員、新肺特別工作組主任、免疫學家、流行病學家、UCSF傳染病醫生等。看來這個“小結”比較靠譜,于是我也認真讀了一遍。

美國這些頂級專家的觀點大致如下:

“現在美國已經錯過了遏制期,現在遏制基本上是徒勞了,任何努力都不會減少美國感染的人數,現在,我們只能努力去減緩傳播速度,幫助醫生們應對高峰,減弱對醫院的沖擊程度,并爭取時間,希望藥物可以盡快研發出來。在未來12—18個月中,40%—70%的美國人將感染COVID-19,到達這個水平后,你可以獲得一些抗體。我們用這個數字估計出的死亡人數是150萬美國人,死亡率為1%,因年齡而異,80歲以上死亡率可能為10%—15%,我們不知道COVID-19是否為季節性的,有可能夏天會消失,但也可能會像1918年的流感那樣在秋天又復發。”

列出理性而冷酷的數字后,科學家們又科普了新冠肺炎的嚴重性,如何預防、如何治療、如何檢測以及對全美學校的建議。

發完美國專家的小組討論報告,訪問學者王老師說:“大家看一看,美國科學家們的語言體系是不是跟美國政客完全不一樣。”

“科學家們都很悲觀,但是政客卻認為這都是瞎扯。”

“臨床文獻看起來都很不樂觀。”王老師說。

“我已經對白皮豬大老爺們徹底失望了,精英階層的傲慢與雙標,要全體老百姓來負責,而老百姓卻被政府忽悠得兩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傻呵呵地到處跑,真是神奇的國度。”小神仙說。

讀完美國科學家們的恐怖報告,又有人發出一條通告:奧本大學可以檢測新冠肺炎了。按照提示,3月16日,也就是下周一就可以進行檢測,關于費用,用從奧本大學購買的保險可以cover 80%左右,檢測前須打電話提前預約。

蒼天保佑,希望奧本少一點確診病例。這是所有人的心聲。

雖大學已全面改為網課,但張君依然周一要去系里的實驗室做實驗,若萬一有人感染,整個學院樓豈不是一個大培養箱?細思極恐。

“你明天能不能請假別去實驗室了?”我問張君。

“肯定不行啊,還要等數據呢。”張君一口否決。

13.華人戰爭升級

3月15日晚上,沉默了一天的孟女士突然殺回微信群,上線即實名斥責之前懟她的小神仙,孟女士道:“你給我出來,你為何這么惡狠狠的?我是把你家祖墳撬了嗎?我也是在另一個群里看到的,我的初衷是怕春假有人去旅行被感染,但是又怕花錢不敢去檢測,所以我才轉發了,我好心好意,怎么到你這里就成了漢奸了?”

面對孟女士的斥責,小神仙也不畏懼,當場跳出來宣戰。

“我知道你在哪個學院,需要我把你的發言發給你的導師看看嗎?”孟女士有威脅的意思。

“我好怕啊,我都快尿褲子了。”小神仙道。

看到群里硝煙彌漫,有人出來為小神仙說話:

“孟女士,謠言之所以能傳播,靠的就是你這種人,現在網絡那么發達,你動手查查就那么難?你自己傳謠言還想積功德?還要告老師,你以為這是上小學呢?”一位留學生說。

“我之前幫過一些老師聯系買口罩就是在積德,我自己有口罩但是別人沒有,我是在幫助別的老師。”孟女士道。

“我只是懟你不核對信息的真實就捧美國臭腳,沒說你給別人聯系買口罩的事。”小神仙道。

“我沒有閑工夫去核實!既然你認為美國是臭腳,那你就該早點滾回中國,你賴在這里抱著啃干嗎?”孟女士說。

“我不敢滾,你不是要告訴我導師嗎?我還等著導師來家訪呢。”小神仙說。

“居然還想告訴人家導師,做人如此,以后別在華人圈混了。”

“是想通過告老師來讓吹哨人閉嘴嗎?”幾個留學生跳出來說。

“素質真差。”挺小神仙的人多起來,留學生紛紛指責孟女士。

“我知道了,是春假你們都出去旅行了,不敢去測,又舍不得錢。”孟女士開始對指責她的人進行人身攻擊。

“不是說免費檢測嗎?舍不得什么錢?”立刻有人質問孟女士。七八個留學生同時發出疑問:難道檢測新冠不是免費的嗎?

孟女士順勢接招:“你們這些急著問的,一定都是春假出去旅行的,請你們幾個最好去檢測一下。”

這一下孟女士捅了馬蜂窩,留學生們都不干了,紛紛向她開炮,表示懷疑孟女士的智商只有小學水平。有人說:“你向人家老師告狀的時候,記得把‘祖墳‘滾這些字眼翻譯正確,不然美國人看不懂。”

“沒事,我只需要把‘白皮豬‘美國臭腳這幾個詞給他導師翻譯正確就行了。”孟女士毫不示弱。

“允許美國人罵我們是黃皮猴子,不許我說白皮豬?”小神仙問。

“其實我天天罵我前男友是white trash。”一個女孩出來說。

“難道我們低等的黃皮猴子不配言論自由?”小神仙繼續發問。

孟女士不再搭話,留學生們全部在挺小神仙,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孟女士開炮,斥責她不應該找人家老師告狀。

十幾分鐘后,孟女士將之前小神仙的言論整理出來,一條條發在群里,并提醒小神仙:“已經全部轉發給你導師的夫人了,你自求多福吧,有什么樣的后果就看你的造化了。”

孟女士向學生導師告狀,徹底激怒了留學生,紛紛出來指責,小神仙道:“姓孟的,就這點告密、坑人、罵街的本事?”

“這么樣?狗急跳墻了?”孟女士得意道。

“給你根柱子還往上爬?誰給你的勇氣,梁靜茹?”小神仙說。

“是的,我就能往上爬。”孟女士故意氣他。

“本來不想再和你糾纏,你越是這樣秀操作,越能讓大家看清楚你的為人,你已經進入沒臉沒皮模式,告辭。”小神仙說完這一句,就不再發聲。挺他的留學生們紛紛感嘆:果然在國外是華人欺負華人。

“舊華人坑新來的華人,掙新來的華人的錢。有了美國國籍的華人,氣勢就是不一樣。”一位留學生說。

“瞧瞧這一副官夫人的樣子,在哪里都改不了這個德行。”一位曾經找過白人男朋友的女孩道。

“就是呀,你能怎么樣?”孟女士回敬。

“你有什么好得意呢?游戲規則不就那幾樣嗎?要么打著來避難的口號,要么生娃娃拿綠卡,然后自己當監護人,變成長期簽證。要不就是丈夫拿了教職,自己順帶H2B,要不就是靠嫁人,有什么可得意的呢?就有那么多的優越感嗎?”女孩說。

“就是呀,那你為啥還要找個白人男朋友呢?”孟女士道。

“我找白人男朋友不是為了弄綠卡,自由戀愛你也管?”

“就算拿了綠卡,我也不認為就高人一等。”女孩說。

“沒想到居然有這么奇葩的人,退群了。”女孩說完最后一句就從群里消失。沒人再接孟女士的話,持續了一天的華人戰爭終于平息。

看了半夜的群消息,我為同在異國他鄉飄蕩的同胞感到無奈,一位定居美國的朋友曾說過:在美國,華人之間的戰爭很常見,因為處事態度不同,所以矛盾在所難免。在美國的華人處事態度分為兩種:一種是竭力壓榨同胞,想盡一切辦法從同胞身上榨取利益;另一種是團結友愛對同胞能幫就幫。而在政治態度上,則分為三種:一種是極度親美仇視祖國,到處跟美國人說中國的各種不好;另一種是熱愛祖國,但是看美國哪里都不順眼;再一種則是保持中立。

因為三觀不同,在美華人很容易起沖突,但無論持何種態度,其實在美國人眼中,黃皮膚就是標簽,只要你是中國人,無論你有什么不同觀點,在對華人的評價上往往一律打包處理。

又想起一位女訪問學者初來美國時被華人欺負的遭遇,她的兒子僅僅是因為把華人房東的落地燈不小心撞倒,就被同胞勒索要2000美金,而那落地燈標價也就90刀。起初我還不相信,認為可能只是夸張的傳聞,但直到后來與那位老師認識以后,當她對我說起這段經歷時,眼淚直滾,才發現身在異國他鄉,最傷人的,果然是自己人。

3月16日,星期一,奧本大學校醫院設立COVID-19檢測取樣帳篷,開始接受檢測,并再三發出通告:檢測的同學請提前打電話預約,電話號碼為:334-844-9825。

張君還需要去實驗室,出門前我給張君準備口罩,他有些不屑,隨手把口罩塞進雙肩包里,說:“我們實驗室現在就剩三個人,其他的都在家上網課呢,沒必要。”

“咱們去海灘那一趟,雖然防護得很好,但畢竟外出了,其實你們應該都把口罩戴上,這樣才安全。”我說。

“行吧。”聽我如此一說,張君只好戴上口罩。

下午從實驗室回家后,張君和我商量,因為他們實驗室也準備關門,而我們很有可能會在3月31日如期回國,等國內的延期手續辦完,我們就立刻購買回國的機票,所以這一別意義重大,決定第二天邀請實驗室的幾個學生來家里吃個飯,算是告別。

對于他的提議,我有些擔憂,問: “一共幾個人?這非常時期,人家也不一定來吧?”

“沒事,就是小陳他們幾個,我們天天泡在一起做實驗的。”

3月17日,星期二,奧本校醫院公布出一例確診患者,這讓醫護人員措手不及,當天就關閉了校醫院,一波操作讓人無法理解。傍晚時,實驗室的博士們如約而至,進門前,我拿出消毒噴霧從頭到腳為大家消了毒,消毒噴霧揮發出好聞的香味,學生們很配合。

吃飯的時候,學生們高談闊論,就奧本確診第一例表達種種觀點。

“現在奧本也不干凈了,出門一定得戴口罩。”陳博士說。

可惜的是,打開新聞,特朗普依舊宣傳不需要戴口罩,加上美國人對戴口罩根深蒂固的“生病才戴”的觀念,若要他們本著預防的態度去戴口罩,那簡直是比登天還難,所以時至今日,在奧本只能看到華人戴口罩,而幾乎看不到一個戴口罩的美國人。

“據說是那個學生春假去歐洲旅行了,他就住在奧本大學附近,這太恐怖了。”年紀較小的博士小楊說。

“呆在家里,就是安全的,今天咱們最后一次相聚,再見面可能就是在國內了,希望我們月底能順利回國。”張君感嘆。學生們紛紛站起來舉杯相碰,說著祝福順利的話。

“我之前戴口罩出門的時候,還怕被歧視,現在奧本也有了病例,管不了那么多了,但出門的時候還是有心理壓力,那么多雙眼睛看著自己,弄得跟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小楊博士說。

“臉皮厚一點,怕啥?不理他們。”我端著菜往桌子上擺著。見我還做了烤魚和鹵肉,很久沒有吃過中國菜的小楊捂著肚子道:

“我的中國胃呀,還能在美國吃上中國烤魚,太感謝了。”

“我昨天晚上看Facebook上居然有人說中國人天天在家喝蝙蝠湯,把我氣得挨個懟了他們半夜。”小楊拍著桌子說。

“罵回去是不是很過癮?可惜我的Facebook已經被封了。”想起我的Facebook被莫名其妙注銷,又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還有臺灣,那是真孫子,國內疫情高峰的時候,四處說風涼話,現在居然也幫著抹黑中國,我們有個留學生群,臺灣那幫學生以前張口閉口就說他們國家如何如何,后來我們哥幾個直接懟他們:你們臺灣是個省,中國的省,不是國家,記住了嗎?記不住的話咱見面聊聊?”小楊憤憤地說。

“后來那幫孫子就消停了,再也不說臺灣是個國家。”

14.發放物資

和實驗室的博士們喝著啤酒,張君的手機郵箱提示,收到一封特別來信,標題為:Food Assistance Letter。是一封食物援助信,打開后顯示:“奧本City School通知——從本周五(3月20日)開始提供家庭餐盒,如果你的家庭需要食物,我們鼓勵你參加這個項目。食物會送到你的車上,所有人均需要戴上手套和口罩,以確保健康及安全,感謝你參加這項活動,請登錄以下網址登記。”

張君把信息念了一遍,在座的人都表示:這是好事呀。

突然收到這樣的通知,我趕緊與林珠和何文慧聯系,在微信三人群里問她們是否收到了同樣的信息,兩位女老師都無比興奮,說道:“收到了,真是太好了,沒想到美國的政策這么好,還給發食物。”

“你們登記了嗎?”我問。

“當然登記了,這么好的事咋能不登記呢。”林珠說。

確認信息真實無誤,我跟張君說:“那咱們也趕緊登記吧。”張君喝著啤酒,笑我太過著急,“晚上再登記也不遲啊。”

“很好奇,會發些什么食物呢?”生平第一次遇到發放物資,我十分好奇,迫切想知道都會發些什么。

奧本City School的性質,相當于中國城市的教育局,會經常針對有孩子的家庭發出一些活動計劃。由于在座的都是年輕人,除了我們有孩子,其他都沒有人有孩子在美國讀書,所以對City School會發什么樣的食物,博士們都完全不了解。陳博士突然想起他的一位師兄曾帶著孩子在美國讀過小學,在一次龍卷風災難過后,City School也策劃過發送食物的活動,陳博士回憶起他見過的那些食物,道:

“我想起來了,都是罐頭,一箱一箱地發,你們肯定吃不習慣。”

“我那師兄還領了很多豆子和麥片什么的。”

“反正都不好,感覺都是快過期的。”陳博士說。

“還有牛奶,直接都是過期的,建議你們別去領。”

我和張君對陳博士的話不能完全相信,因為善談的他時常有夸張的習慣,但畢竟我們也沒有見過,所以不能與他爭論個高低。

等待領物資的過程是漫長的,美國局勢一天比一天惡劣,三天內壞消息接踵而至,3月20日,全美確診人數突破一萬,接著股市崩盤,疫情和股災同時襲擊美國,紐約成為疫情第一重災區。面對一天暴增數千例確診的局面,美國醫療資源卻捉襟見肘,嚴重缺乏收治患者的隔離病房。一時間,全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紐約和加州相繼頒發了居家令,建議民眾無事減少外出。但居家令不等于封城,和中國國內的應對措施相比,美國的居家令基本上可以說是一紙空談,民眾仍可以自由活動,大街小巷也看不到任何自覺戴口罩的美國人。雖然紐約州長庫莫嚴格要求市民非特殊緊急行業,一律在家上班,但對于極度重視自由的美國人,顯然只會出現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的局面。由于患者暴增,政府為安撫民心,開始籌備為美國公民發錢的計劃,安撫怨聲載道的民眾。

遙望相隔四州之遙的紐約,奧本華人紛紛感嘆:落后地區的優勢,現在終于體現出來了。相比紐約和加州那些繁華之地暴增的新冠確診人數,奧本雖然有了確診患者,但相對還是非常安全的。孩子們依然在草坪上快樂玩耍,酒吧飯店傳出的笑聲也清晰可見。

3月20日,按照郵件的通知,我們要在上午的10點以后去領奧本City School發放的物資。在出發之前,琳達要坐在平板電腦前參加第一次網絡班會,這是奧本小學停課后第一次開班會。上午9點,琳達坐在平板電腦前,認真聽老師講話。我和張君在旁興致勃勃地觀看,都用手機錄了視頻,記錄孩子的過往。琳達的老師Maria的頭像在平板電腦最中間,全班二十多個孩子的頭像分布在她的四周,每一個小腦袋都十分可愛。聽別的孩子積極與老師互動,而琳達卻一個詞也不肯和老師說,我和張君都很著急。眼看全班同學都和Maria進行了溝通,我忍不住小聲提醒琳達:

“快和老師說話呀!”

琳達瞟我一眼,捂著嘴說:“我不知道說什么。”

Maria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立刻微笑擺手道:“嗨,琳達。”

“請你告訴我,你開心嗎?你假期去了哪里?”

“我很開心呀,我們去海邊玩了沙子。”琳達說。

“聽起來很棒,我非常想念你,你想我嗎?”Maria問。

“我只是有一點點想你。”琳達非常誠實地回答。

Maria大笑起來,說:“太好了,我已經滿足了。”

“我的海螺可以聽到海的聲音,我拿過來讓你聽。”琳達突然想起她的海螺,沖到衛生間里,把放在柜子里的海螺拿出來。

“啊哦,可惜你聽不到,不過你可以看我聽。”琳達說。

見孩子能與老師順暢交流,我和張君總算舒了一口氣。

孩子開完班會,已經快到10點,一家三口匆匆出門,按照導航的指引,驅車十分鐘,到達一個相對偏僻的地方時,已經有車輛在排隊。幾個穿著紅色短袖的白人站在一旁熱情招手。按照郵件的要求,我們一家三口都自覺戴上了口罩,但放眼望去,穿紅色短袖的工作人員并無一人戴口罩或者手套。

“可能工作人員都檢查過身體吧。”我只能自我安慰。

輪到我們時,我搖下車窗,先說了一句“謝謝”,一位笑容燦爛的金發男青年拿著紙和筆說:“你太客氣了,請出示你們的ID。”張君立刻拿出我的美國駕照,他登記時用的是我的名字。

男青年登記過后,指著前方的轉彎處說:“請開到哪里去。”

到了指示地,一個紅頂棚子下站著五六個工作人員,依然是統一穿著紅色短袖,人人都友好熱情。見我們車里坐著孩子,一位工作人員拿出一包零食塞進車窗,說:“嗨,女孩,這是給你的驚喜。”琳達接過包裹喜出望外,連說:謝謝。

接著,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我們繼續前進,又到了一個更大的紅頂棚子下,幾十個大白色紙箱子堆在一起,箱子上面統一寫著黑色粗體字母:TWO MEN AND A TRUCK。粗體字母下面寫著一行小字:Movers Who Core。再下面則是一個網址。工作人員熱情洋溢,示意我們打開后備廂,然后將一個大箱子搬進了我們的后備廂里。

不知道箱子里裝著什么,我和張君都很激動,有生以來第一次領發放的物資,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其他老師也都非常興奮,林珠更是叮囑我,領到食物就拍張照片,看看大家的東西是不是一樣的。

隨著后備廂“嘭”一聲關閉,我和張君對窗外的工作人員再三道謝,志愿者們報以友好的微笑。當我們準備離開時,一位女士走過來敲著我們的車窗說:“現在請去做一個禱告。”隨后她用手指向出口的右邊。

出口的右邊站著一位滿頭彎曲金發的中年女人,戴著墨鏡,一手插在褲兜里,一手放在腰后,看起來很酷。在我們停好車后,中年女人虔誠地半蹲下來,對著我們的車窗,把雙手放在胸前,道:

“親愛的天父,我們感謝你,感謝你賜給我們食物,感謝你使我們活著,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拯救我們脫離災難,求你祝福我們每一個人,再一次感謝你,奉主耶穌的名,阿門。”

領了物資回家,第一時間就是打開箱子,迫不及待想知道里面裝著什么。白色箱子打開后,發現物資非常豐盛,有16個不同種類的罐頭:一瓶橙汁、一瓶花生醬、一瓶芥末醬、兩包908千克的紅豆、兩包大概500千克的大米、一包葡萄干、一卷衛生紙。

看著堆滿一地的物資,我和張君都很激動,“這真是雪中送炭,太好了。”我拍了照片,發給林珠她們,確定了我們領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出于感動,領了食物的老師紛紛將食物照片發了微信朋友圈。身處異國他鄉,誰都沒想到還能受到周濟。雖說訪問學者有國家發的生活費,但在政策允許下,大多數老師為了孩子能學習英語,都帶著家屬。家屬的所有費用當然是自費,用國內的人民幣在美國生活,經濟壓力可想而知,所以訪問學者們在美國的生活都很拮據。

我們家的經濟壓力相比其他老師更為嚴重,由于我的失誤,幾個月前,為了幫助一個新來的訪問學者而不慎將留基委發生活費的銀行卡弄丟,導致張君只能從網上借錢維持我們的生活,新卡需要回國后才能辦理。但好在歸期在望,只等之前的延期程序辦理結束,我們就可以購買回國機票,所以祈禱能順利回國。

晚上吃飯時,張君打開一瓶啤酒。因為從未吃過美國的罐頭,我們決定從白天領的食物中拿出一個罐頭當下酒菜。左挑右選,我從箱子里拿出一個牛肉罐頭。仔細研究后,發現包裹罐頭的鐵皮異常堅固,根本找不到打開的切口,看樣子應該有專門開罐頭的工具,但我們沒有,于是只好用最粗暴的方式,拿刀劈開。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把罐頭打開,發現里面是一大坨灰白色的肉塊,用筷子戳一下,肉塊很輕易被戳破,應該是肉泥經過特殊工藝定型而成的牛肉塊,四周是湯水和白色牛油,看起來讓人沒有食欲,但聞起來還有些香味。我和張君都嘗了一口,剛放進嘴里,濃烈的怪味立刻讓我忍不住吐了出來。

“看來小陳說得對,這罐頭中國人吃不了。”

“我覺得還可以啊,牛肉不就這個味嗎?”張君連吃了兩口。

15.沒有航班了

3月22日,我們辦理延期至3月31日的申請在國內終于走完所有程序,國內審核通過,我們終于可以購買回國的機票了。我催著張君趕緊著手買機票,因為張君的機票由留基委購買,我和孩子的機票則自費購買,所以需要先買好張君的機票,我們母女倆才能跟著購買同一航班,以保證一家人能坐上同一架飛機。

按照規定,我們可以在4月30日之前離開美國,于是張君選擇購買4月6日回國機票。提交申請后,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了三天,3月25日,留基委工作人員終于發來信息:

“您好,經過多次查詢,4月份沒有合適的航班可以預訂。具體說明如下,請仔細閱讀。”

看完說明,張君嘆了一口氣:“看來咱們暫時回不了國了。”

“那怎么辦?孩子怎么上學?咱們怎么辦?”我感到措手不及。

“沒辦法,只能等著,看后面有什么發展吧。”張君說。

“美國現在疫情暴發這么嚴重,后面只會更厲害,得趕緊飛回去。”

“人都說了,沒有航班,你怎么飛。”張君很煩躁。

“我們是已經到期該回國的,怎么不能回了呢?”我大聲道。

“你別問我,我不知道。”張君不再理我。

吃著飯,和張君又拌了幾句嘴,各自低頭看著手機。疫情的新聞鋪天蓋地,美國一日新增6000多例,確診人數已累計達到6萬例。這簡直是太瘋狂,美國16個州相繼頒布了居家令。但居家令的頒布不起任何作用,美國人仍不戴口罩,隨意出門,逛街和遛狗的隨處可見。

為了安慰居家無法工作的人,美國參議院和白宮就2萬億美元的經濟刺激計劃達成協議,發錢計劃正式啟動,4月6日起,成人可獲1200美金,小孩可獲500美金。美國人的生活屬于“手停口停”,一旦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就會陷入生存困境,沒存錢習慣的美國人,每個月的工資幾乎全部用來消費,居家令的頒布,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無疑是斷了生路。所以發錢計劃,是勢在必行。

3月27日,美國確診病例突破10萬例,達到100228例,接連幾日新增2萬例。我和張君因為買不到回國的機票而日漸焦慮,但一家三口總要盡量好好生活。吃過晚飯,我輔導著琳達學習漢語拼音,無奈她總是抗拒學習聲母和韻母,耐心教了兩個小時,母女兩人都精疲力盡。早早上床睡覺,給孩子一遍遍講著我小時候的故事,琳達聽得如癡如醉。她睡著后,我蜷縮在被窩里,看著手機里可怕的疫情新聞,只能無助嘆氣。

直到深夜,我和張君都還無法入睡,訪學延期回國群爆出消息:留基委系統已經自動更新延長回國時間至6月30日。張君突然坐起來驚呼:“這下慘了,回不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這么一驚一乍的。”我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張君立刻下床打開電腦,登錄國家公派留學管理信息平臺,登錄后發現歸國日期果然改成了6月30日。

接著,一封《中國國家留學基金管理委員會》發給大使館的信件在訪學延期回國群里爆出,內容為:“鑒于當前全球疫情形勢及在外國家公派留學人員面臨的實際問題和困難,經教育部同意,現將國外管理工作有關事宜通知如下:

“對目前在外且應回國時間(包括之前因疫情等原因延期后)在2020年1月20日至6月30日之間的國家公派留學人員,因客觀原因暫無法回國的,留學期限統一延長至6月30日,無需留學人員申請。”

盼著回國的愿望成為泡影,突如其來的消息猶如一聲霹靂,訪學延期回國群立刻如火藥桶被點燃,無數個老師開始在群里抱怨。

難過了半夜,我和張君只能接受事實,商量著接下來的生活。

雖已經接受了現實,但當務之急還有許多事要處理,第一件就是趕緊續買一家三口的保險。在美國若無醫療和意外保險,普通感冒都需要花1000多美金,那將是非常恐怖的。

“只要有了保險,那么在亞拉巴馬州這種地廣人稀相對落后的地方,也許相對比較安全,現在全州不也才五百多例嗎。”我安慰著張君,也安慰著自己。

“賣保險那個女的已經消失了,我給她打電話、發郵件、發短信,她都沒有消息。”張君說起奧本大學賣保險的工作人員,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國際處那個有著墨西哥面孔的女士,作為奧本大學專職的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她早早回了家,奧本大學國際處也大門緊閉,只在門口貼著一張居家辦公的條例,通知可以通過電話和郵件找她辦理業務。可誰也沒有想到,那個賣保險的女士竟如此玩忽職守。

我拉著張君的胳膊安慰他:“沒事,早晚會聯系到她的,我問問其他老師都是怎么續買保險的。”

說完保險的事,我又給張君分析了現在回國的弊端,天意讓我們現在留在美國,也許是一種最好的安排。

“你想想,咱們要經過幾個人流巨大的機場,飛機上還要呆二十多個小時,一路上空間密閉,那才是最恐怖最危險的。現在國家不讓咱回去,那咱就好好呆著,咱哪兒也不去,可能是最安全的。”我說。

“還是得爭取回國,如果留基委買不到票,那只能咱們自己試著先買買,但愿票價不要漲。”張君仍抱有幻想。

但他的幻想卻在天亮時遭到了重擊。3月28日,上午,訪學延期回國群又爆出重磅消息:民航局就疫情發展出臺“五個一”政策,即僅保留一家航空公司,一個國家保留一條航線,一周執行一班。

“這是要小火慢慢煎熬了,同志們,準備好打持久戰吧。”群里爆發無數討論,很多老師紛紛出來表示崩潰。

“這不就是一刀切不讓咱們回去了嗎?”一位老師說。

“這樣會讓正常機票都變成天價票。”

“是的,幾萬一張都是便宜的,十萬一張都有可能。”

“謹慎是應該的。”

“感覺咱們這個群會成為一個有著悠久歷史的群,現在還叫延期群,馬上就可以改名為滯留群了。”無數老師出來發言,消息令人應接不暇。滿員500人的滯留群分為1群、2群、3群等,每個群里都是500人滿員。除此之外,滯留在美國的訪問學者又有攜老帶幼回國群,也是500人滿員,所以又分為A群、B群、C群。于是“五個一”政策一出臺,各大群瞬間輿論爆炸,分分鐘手機跳出數百條討論。看著群里的消息,我突然覺得回國變得無望,因為我們本身經濟就不寬裕,若是花高價買機票,那一家三口的機票加起來就要十幾萬元,這對我們來說,是無法承受的。

“咱們怎么辦?”我忍不住掉眼淚。

“外防反彈,內防輸入,國家這樣做也沒什么不對。”張君放下手機,看著我道:“你前兩天不是還安慰我嗎?這會兒是怎么了?回不去就呆著唄,亞拉巴馬州其實很安全。”

張君說著,突然想起續租房的事,問我:“你那天跟物業說好了吧?咱們還得續租啊。”

“沒事,物業說了可以讓咱們住到離開美國為止。”我擦去眼淚。

但張君還是不放心,因為畢竟沒有再簽合同,還是準備周一再去物業辦公室一趟,確認好續租的事。

3月30日,星期一,亞洲超市停業,改為線上接單配送。奧本小城內的餐廳陸續關門。上午,我們一家三口去物業辦公室談論續租的事,敲門數次,卻不見開門。透過玻璃窗分明可以看到室內有辦公人員,萬般無奈,我只好叩響玻璃窗,一邊叩一邊擺手,希望能引起里面的人注意。

好在很快被人發現,仍舊是那個金發碧眼的女經理,我英文本來就不好,隔著玻璃說話更是難懂,于是我把性格內斂的張君拉到前面,讓他貼著玻璃與女經理交流。張君大聲說了我們的續租訴求,希望續租到6月30日。我擔心隔著玻璃傳話造成誤解,于是又用谷歌翻譯將我們要說的話打出來,將手機貼在玻璃窗上。女經理瞪著藍綠色的眼睛快速念著,隨后露出抱歉的笑容。

讓人震驚的事發生了,女經理居然告訴我們:“你們現在居住的房子已經租給了別人,請你們必須在4月30日之前搬離。”

“為什么?我們之前的協議是可以讓我們住到離開美國。”我拍著玻璃一邊用手比畫一邊說。

“是的,但是很遺憾,你們的房子已經租給了別人。”女經理說。

“這樣不公平,我們之前是說好的。”張君紅著臉道。

“你們這樣做事違反合約的。”我大聲說。

“我沒有辦法,這是總公司的決定,我無法改變。”女經理說。

16.亞拉巴馬州居家令

隔著玻璃糾纏半天無果,雙方都很疲憊,女經理索性打開門走了出來。比張君還要高的女人穿著高跟鞋站在臺階上,對方居高臨下,就更顯得我們弱小。

“我們可以去找總公司談判嗎?”我問。

“當然可以,歡迎。”女經理微笑著說。

“你可以把總公司的地址發給我們嗎?”我說。

“當然可以,我會發在你們的郵箱里。”

“請你們回去等待。”女經理客氣地說完,又提醒我們準備好最后一個月的房租,說完便轉身關了門。

離開物業辦公室,我和張君萬分沮喪,雖說可以找總公司談判,但我們畢竟沒有再簽合同,從法律層面上來說,我們是不占理的。張君生氣又嘆氣,開始指責我的不是,質問我為何當初第一次續租的時候不跟他們簽個協議。這讓我十分委屈,第一次續租時誰能想到會被滯留?并且物業當時說得很清楚,不需要再簽協議。

“我能預料到他們會言而無信嗎?我是諸葛亮嗎?”我說。

“你的腦子從來就沒有靈光過。”張君說。

“你腦子靈光,那你怎么不去辦啊?”

見大人開始拌嘴,琳達覺得不妙,立刻用小身體擋在我倆中間,一只手牽著我,一只手牽著張君,教訓我們道:“你們是不是又不會愛護對方了?我需要再教教你們。”說著,琳達將我的手與張君的手放在了一起。孩子的表現讓我和張君都感到羞愧,于是不再爭吵。

離開物業,我們開車去超市買Money order(Money order相當于支票的意思)。可以直接用人民幣購買,買到Money order后再存到美國的銀行里,就可以拿美國的銀行卡用于平時消費。

我們需要買1300美金的Money order,用來交最后一個月的房租。出于安全考慮,我和孩子留在車里,在張君下車之前,我給他拿出了口罩和手套。張君接受戴口罩,卻抗拒手套,說:“本來戴口罩就夠遭人白眼了,再戴手套,我都擔心人家會把我轟出來。”

“戴口罩總比花3000刀去隔離病房兩周游強。”我說。

一番強調后,張君不情愿地戴上了口罩,但堅持不肯戴手套,我只好拿著一瓶事先準備好的洗手液在車里等他。一個小時后張君拿著兩張Money order匆匆從超市出來。Money order的上限是1000美金,所以只好買兩張。見我準備好了洗手液,張君無奈伸出雙手,道:“果然里面只有我一個人戴口罩。”

“人家愛咋想咋想,咱必須得戴口罩。”我說。

“一會兒去了銀行你必須把手套也戴上。”

“真是服了你了。”張君很煩躁。

離開超市驅車10分鐘后到達PNC銀行,卻發現銀行關了門。讓人感到吃驚,在對新冠疫情的態度上,美國民眾都不戴口罩,但所有的辦公機構卻都很慎重,大學停課,飯店停業,銀行關門。PNC銀行如果不再辦公,這對我們又是一個生活障礙,如果Money order不能順利存進銀行,那我們接下來生活將會出現問題。

迷茫之際,我給林珠打了電話,問她近期是否存過錢,林珠當即道:“銀行現在變成無接觸辦公了,你們到辦公樓的后面去,那里有一個汽車通道,不用下車就可以辦理業務。”

開車繞到PNC大樓后面,果然看到了幾個汽車通道,整體結構看起來像一個加油站,特制的操作臺十分先進,一個電腦屏幕用來顯示業務范圍,一個音響用來便于顧客和工作人員交談,而傳輸紙張文件的渠道,則是一個透明的大塑料杯,通過一個同樣透明的長條塑料管道傳輸到辦公室內工作人員的手里。

對著屏幕交談過后,張君把兩張Money order塞進塑料杯里,塑料杯瞬間被吸走,魔性的辦公操作讓人稀奇。張君辦好業務后,我趕緊遞給他一張酒精消毒濕巾,嘮叨著讓他把手擦干凈。

從銀行回家,看著滿屋堆積的行李,想著買不到的機票,腦海中又回響起物業女經理的話:“你們必須在4月30日之前搬離。”

不如意的生活雪上加霜,我和張君一籌莫展。

4月3日,亞拉巴馬州頒布居家令,于4月4日下午5點生效,收到的郵件里顯示:州衛生官Scott Harris博士發布居家令,有效期至4月30日,要求亞拉巴馬州的每個人留在居住地,除非進行必要的基本活動。任何離開家的人必須與其他人保持6英尺的距離。

詳細規則有數條,如:避免10人以上的聚會、依法旅行、可以去買必要的生活用品、外出人員保持6英尺的距離,等等。對于超市、藥店和其他服務行業的商店也有一系列的安全要求。對于COVID-19檢測呈陽性的患者,要求在居住地隔離14天。而對于居家令期間無法工作的情況,亞拉巴馬州也有比較完善的措施,如向經濟上處于不利地位的人口提供生活必需品。

讀著居家令,我突然想到一個辦法,也許能讓我們不至于搬家,我對張君說:“我干脆給物業寫一張大字報,把居家令也寫上,下周一他們上班時貼在他們窗戶上,請求他們改變主意,你說怎么樣?”

“隨便你吧,我覺得沒用。”張君并不看好我的辦法。

“必須爭取一下。對了,那個女的不是說給你發總公司的地址嗎,她發了嗎?”張君聽我一問,立刻打開郵箱,但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也許把咱們趕走本身就是那個女經理的意思。”張君說。

既然無法回國,本想安安心心在美國繼續呆著,卻又如此節外生枝。萬般無奈,只能且走且看,硬著頭皮去面對。

4月4日,全美累計確診病例超過25萬,紐約超過11萬例,連日來平均每天確診兩萬例以上。在亞拉巴馬州居家令生效之前,我戴著口罩去沃爾瑪超市囤貨。超市里并沒有出現我想象中的人山人海搶購,和平時一樣冷清安靜,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在慢悠悠閑逛。我推著購物車直奔日化區,計劃多買一些消毒噴霧和消毒洗手液。路過衛生紙貨架時,驚奇的現象映入眼簾,衛生紙居然全部賣光,讓人無法理解。為什么會搶衛生紙呢?想起玫姐曾告訴我的話:在美國,出現任何不安時,第一時間被搶光的就是衛生紙。這真是不可思議。

除了衛生紙貨架清空,其他貨架依舊堆得滿滿的,吃的喝的以及日用品并不見絲毫減少,但衛生紙已經給我提了醒,感覺我要買的消毒液可能買不到了。一路小跑到日化區,果然洗手液和消毒液全部賣光了。

但我仍不死心,圍著幾個貨架前前后后檢查,希望能發現一條“漏網之魚”。見我如此徘徊,一個女性黑人售貨員緩緩走過來。因為身體肥胖,她的雙腿無法利索地邁步。女售貨員走得很慢,但聲音卻極為爽利,她大聲問:“女士,你需要什么幫助嗎?”

“不用了,謝謝你。”我戴著口罩,禮貌地說。

但售貨員還是走到了我身邊,并盯著我的口罩問:“你為什么戴口罩?”售貨員語氣很不友好。

“那你為什么不戴口罩?”明白解釋無用,我只能反問。

售貨員立刻露出笑容,說:“因為我不喜歡戴,我沒有生病。”

“我也沒有生病,但這樣可以阻止病毒。你也應該戴上口罩,這是為你的安全考慮。”我怕表達不夠清楚,用手機將要說的話翻譯了一遍,讓她看手機上的翻譯。看過之后,售貨員聳著肩膀道:“哦,謝謝你。”

“請問消毒噴霧什么時候補貨呢?”我問。

“哦,我不知道。”售貨員說。

“好吧,謝謝你。”

正準備推著購物車離開,沒想到售貨員突然把我叫住:“嗨,你可以星期一早晨6點來這里看看,也許會有。”聽她的聲音,是帶著真誠,于是對她大聲說了幾遍謝謝。“你太客氣了。”她繼續慢慢走著。

從超市回來,一路上發現,雖然亞拉巴馬州頒布了居家令,但人們并未受到任何影響,情侶們依然手牽手過著馬路,媽媽們依然領著數個孩子在草坪上玩耍,亞拉巴馬州雖說已確診1535例,但表面上看起來,依然如世外桃源,除了外出的華人戴著口罩,絲毫看不到疫情之下該有的緊張氣氛。

回到家里,我把購物的小票交給張君,一共買了150美金的食物。為了紀念第一次囤貨,我把所有食物鋪在地上拍照。幾十種吃的東西擺在地上非常壯觀,我忍不住感嘆:“美國人幸福啊,物價這么低,如果掙的是美金,用美金來消費,這150塊錢花得多么劃算,可惜我們用的是人民幣。”

“你以為你是花了150啊?你這是花了1000多。”張君蹲在地上看了看我囤的食物,又開始嘮叨。

“物業那個女的可能是在騙咱們,她到現在也沒給我發總公司的地址,我給她發郵件她不回,發短信也不回,打電話又不接,看來人家是故意要攆咱們走。”張君無奈道。

“大字報我已經想好了,星期一就貼到他們門口去。”

“太欺負人了,必須得抗議。”我說。

17.窮人的東西

4月6日,亞拉巴馬州居家令生效的第三天,一大早,我們一家三口又來到物業辦公室。辦公室依然大門緊閉,門口寫著:請保持6英尺距離。我把一張A3大小的大字報貼在了物業的玻璃窗上,內容如下:

“我們希望繼續住在本社區,在非常時期搬家,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我們有孩子,我們不能冒險。根據亞拉巴馬州的居家令,我們不能搬家,并且我們之前有口頭協議,允許我們居住到離開美國為止,你們無權將我們驅逐。如果是總公司堅持要求我們搬家,請把總公司的地址告訴我們,我們去找總公司談判。”

見到窗戶上貼著紙,很快屋內的人都圍了過來,幾雙不同顏色的眼睛盯著看了一會兒。女經理也在其中,讀完后,她大聲說:“非常抱歉,我們明白這對你們來說很難,但你們的房子已經出租給其他人,你們必須在4月30日之前搬家,這是無法改變的,抱歉。”

隔著窗戶費勁交談了半天,張君急得滿頭大汗,臉和脖子都紅了起來,但得到的結果依然是女經理微笑著說:你們必須搬家。

“要不咱們起訴物業吧。”我轉身對張君說。

“你又沒再跟人簽合同,你憑什么起訴他們?”張君道。

平時我總是告訴國內的親朋好友,我們遇到的美國人都是善良友好的,今天終于見識了世間險惡。抗議無效,考慮到身處異國他鄉,非常時期,沒有足夠的把握不能再出意外,于是只能作罷。離開物業辦公室,我和張君一路無語,琳達依然歡樂無比,拉著張君的手讓他跟自己一起做游戲。張君耐著性子配合她玩了一會兒,琳達更加歡騰起來,又要求做別的游戲,張君終于忍不住吼道:

“別折騰我了好不好?咱們馬上就沒地方住了,要睡外面草地上了,你知道什么呀?”

琳達吐吐舌頭,說:“睡草地上好呀,我們可以搭個帳篷。”

對張君的粗暴言行,我立刻上前制止。好在孩子性格樂觀,并沒有把張君吼出的話當作難過的事,只要和父母在一起,無論身處何種生活境地,孩子都是歡樂的。

回到家里,我跟張君商議,先去附近的社區看看房子,找個距離近的,這樣搬家能順利一些。疫情之下肯定不能再找搬家公司,也不好讓其他老師來幫忙,只能我們兩人動手搬,所以首選距離近的房子。張君表示贊同。

正在我打開手機準備搜索租房信息時,琳達的老師Hannah發來一個網址,告訴我們亞拉巴馬州李縣4月7日下午發放食物,有孩子的家庭都可以去領食物,計劃是每周發放一次,直至4月30日。

沮喪了一天,Hannah的信息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好消息,轉發給張君后,讓他趕緊登記。出于對同胞的關心,我問了林珠等幾個訪問學者是否知道李縣發放食物的通知,老師們都表示沒聽說,于是我把登記的鏈接轉發給了我所認識的所有在奧本做訪問學者的老師。

收到信息后,老師們都表示感謝,人人都開始忙著登記。不到一個小時,九位老師都發來信息告訴我登記好了,但唯獨林珠沒有消息。正準備發信息問她,她打來電話,說:

“樂樂,我覺得有點問題,我們不能貿然填這個表。”

“啊?能有什么問題?我們都已經登記了。”我吃了一驚。

“我以前聽我師姐說,在美國不能輕易領救濟的物資,因為據說這樣的話,會把咱們定義為社會的負擔。當然咱們無所謂,咱們在美國本來就是屬于低收入群體,但是我怕會影響到孩子。你想想看,如果給咱們的孩子也做了這樣的記錄,那萬一他們長大后來美國留學,會不會有影響呢?”林珠說得很激動。

“居然還有這個說法,那怎么辦?我們都已經登記了。”

“如果這個算領了救濟物資,那奧本City School發的東西咱們不是也領了嗎?那算不算救濟物資?”我問。

“奧本City School那個不算,那是教育系統統一給孩子們發的。”

林珠的話讓我憂慮起來,若真如她所說,萬一若干年后孩子需要來美國留學,萬一真的被定義為社會的負擔,那可如何是好。

“你先不要著急,我咨詢了一個華人律師,他現在給我回復信息了,我看一看,然后告訴你。”林珠飛快說著,匆匆掛了電話。

五分鐘后林珠打來電話,愉快地跟我說:“現在不用擔心了,那個律師說不會有任何影響,咱們的孩子一開始就在學校申請過免費午餐,美國本地的小孩也大都申請了免費午餐,李縣發的這個救濟物資,就像孩子們領免費午餐一樣,不會被定義為社會的負擔,沒有影響。”

聽完林珠的話,我總算松了一口氣。說到孩子,我又想起我的老鄉玫姐,20世紀90年代她定居美國,前后生了四個孩子。四個年齡差別很大,大的已經二十多歲,小的還在幼兒園。雖然玫姐在奧本大學任教,她的丈夫也有一份會計師的工作,但畢竟有四個孩子,家里負擔也很重,于是我把李縣發放食物的鏈接也發給了玫姐。

玫姐收到信息后,立刻給我打來電話,說:

“樂樂,你們要去領嗎?”

“是啊,我們都登記了,其他訪問學者也都登記了。”

“你知道那是給什么人發的東西嗎?”玫姐語氣不太好。

“已經有律師說過了,這個和孩子們在學校的免費午餐是一個性質,不會有任何不良影響的。”我快速說著。

“那是給窮人吃的東西。”玫姐一字一句道。

她的話把我噎住,不知如何再說。停頓了片刻,我小心問:

“那你們不去領嗎?”

“我們肯定不會去領,我們不是窮人。”玫姐說。

“我們已經登記了,沒辦法。”我無奈道。

“既然已經登記了,那就去領吧,不過你們肯定不愛吃。”

在玫姐掛電話之前,我很想問她一句:“難道我們還不算窮人嗎?”但又怕和她發生口角,只好堵著心掛了電話。轉身把玫姐的話給張君講了一遍,張君埋怨我多事,說:“你這就叫自取其辱。”

第二天下午2點,我們按照登記的地址去領李縣發放的物資。出發前,收到之前買過我家洗衣機的蔡容容的短信,她們1點30分就已經到達,說隊伍已經排得一望無際,讓我們趕緊來排隊。

烈日當空,我們驅車趕到發放地點時,前面的隊伍已經看不見頭,無數輛汽車在驕陽下閃閃發光,車隊排滿馬路,蜿蜒的路被車輛占據。到達不足十分鐘,搖下車窗回頭望,后面已排滿視力所見的范圍。

漫長的等待,孩子在車里不安起來,空調降溫也不能讓她安靜,因為疫情,琳達已經很久沒有和小朋友們相聚過。

“只有小朋友能讓我開心。”琳達在后座叫起來。

我和張君輪流哄著孩子。兩小時后,我們的車終于進入領物資區,幾個志愿者忙前忙后指揮著。張君把車開到指定位置,搖下車窗之前,發現所有志愿者竟沒有一人戴口罩,于是我叮囑張君:“把窗戶開小一點。”志愿者要求我們出示ID,我把駕照拿出來給他看了看。確認好信息后,志愿者說:請把后備廂打開。

貼心的工作人員將一個巨大的牛皮紙袋子抱進我們的后備箱里,接著,又兩個人一起抬了一個大廂子放了進去。對車窗外的人說了無數句謝謝,我和張君都感到驚喜,沒有想到居然發這么多東西。

已經領到物資回了家的老師們紛紛給我發信息,并把食物的照片給我發了過來。從林珠拍的照片上看,李縣發的食物十分豐盛:一包十塊的牛肉餅、一包幾十塊的雞肉餅、一袋橙子、兩盒沙拉、一盒西瓜、一盒菠蘿、一盒哈密瓜和葡萄的拼盤、一包芝士、一盒香菇、一盒藍莓、兩個罐頭、一個圓形的生菜外加20個塑料盒裝的冰激凌。林珠把食物鋪了滿滿一桌子,給我介紹著她領到的食物。

“如果這就是美國窮人的生活,我覺得我過得還不如美國的窮人。”林珠在微信里給我發信息說。

“如果讓我留在美國當個窮人,我覺得也不錯。”林珠開著玩笑。

回到家里,我和張君因為領到物資開心了片刻,馬上又被搬家的事糾纏得不得安心。一籌莫展之際,琳達那個通知我們領李縣食物的老師Hannah又發來信息,問我:“女士,你們今天領到食物了嗎?”

“領到了,謝謝你,親愛的Hannah。”我回復信息。

“你們一家最近生活怎么樣?開心嗎?”Hannah問。

我沮喪地看著手機,本想回復一句:我們很快樂。但打出字母后,又逐個刪除掉,心里難過了一會兒,給Hannah打出一句:

“我們最近不太快樂,謝謝你的關心。”

“天哪,你們遇到什么事情了嗎?”Hannah問。

“是的,遇到了難過的事,我們的物業公司要求我們搬家,因為我們的租房合同已經到期。我們之前的協議是當合同到期后,如果我們因為其他原因沒有離開美國,可以續租,直到我們離開美國。但是續租只是口頭協議,我們沒有再簽合同。物業公司現在不守信用,已經將我們住的房子租給了別人,并強制要求我們搬家,這讓我們很無助。”我把連日來的煩惱告訴了Hannah,只當作一種發泄。

18.被迫搬家

“天哪,他們無權驅逐你們,我會幫助你們,請把你們物業的電話告訴我。”Hannah說。

接著Hannah又發來一張圖片,打開后是亞拉巴馬州的居家令,她說:“根據這個居家令,他們不能驅逐你們,現在是危險時刻。”

看著Hannah的信息,我很感動,即便她只是說一些安慰的話,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溫暖。我沒有期待事情會有轉機,所以對Hannah說:“謝謝你的關心,親愛的女士,我們明天去找房子。”

“你們不需要找房子,請把物業的電話告訴我,我會與他們談判,如果我談判失敗,那我會求助有關部門,我不允許他們如此壓迫別人,他們無權驅逐。”看到Hannah如此仗義,我把信息給張君看了一遍,張君也很感動。也許Hannah會幫我們扭轉局面,也許真的不用搬家了,我和張君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于是我把物業的電話發給了Hannah。

“收到,請等待我的消息,我一定會阻止他們做錯事。”

給Hannah說完感謝,我腦海中浮現出她的模樣:Hannah是一位有三個孩子的美國女人,即便已經40歲,但苗條的身材和金色頭發讓她看起來非常年輕。我去接琳達放學時,偶爾會遇到她,她總是很熱情地與我打招呼,總是會告訴我一些關于琳達在學校的事,比如琳達的英語進步了、琳達今天教同學說中文、琳達今天衣服弄濕了,等等。我對Hannah的印象是溫柔友好熱情,但沒想到她竟如此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美國俠女形象立刻在我腦海中升騰。

“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覺得這事不好辦。”張君并不樂觀。

“說破天咱們也沒有再簽合同,這事就沒法辦,就算告到法庭上,咱們能贏嗎?所以放平心態吧。”張君對我潑著冷水。

張君的猜測很正確,焦急等待了三天后,Hannah在4月10日下午給我回復了信息,她說:“我非常抱歉,我給物業打過五次電話,但他們態度很堅決。我已經聯系了有關部門求助,希望能讓他們改變主意。”看著Hannah的信息,因為之前張君就給我潑過冷水,所以我內心并沒有太過失望。

我說:“太感謝你了Hannah,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感謝你。我明白事情的艱難,因為我們后來沒有簽合同,所以法律無法保護我們,以后我會記住這個教訓,謝謝你。”

但Hannah并不灰心,立刻回信:“我會繼續戰斗,等我的消息。”

4月10日晚上,Hannah給我發了一條鏈接,說:“這是我幫你們找的房子,我有了另一個方案,萬一我戰斗失敗,這是一個解決你們住所的辦法,你們可以去看看這個房子。”

Hannah的行為讓我和張君非常感動,因為我們正在發愁無處可住,奧本微信群里發的租房信息大都是單間,一家三口無法居住,而Hannah發來的,則是一套兩居室的租房信息。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迫不及待驅車去看了Hannah發的租房地址。但非常遺憾,那是一個人口繁雜的公寓社區,分上下三層,每一層都住滿了人。按照我們對奧本租房區域的了解,這應該是人最多最雜的地帶,并且黑人很多。當然我們沒有種族歧視的概念,但在非常時期,為了孩子的安全考慮,我們需要找一個相對人少安靜的社區,以保證我們一家三口在疫情期間不出任何意外。

離開不滿意的房子,我們又去了其他幾個社區,希望能看到租房廣告,但遺憾的是,兜兜轉轉幾個小時,居然一個租房信息也沒找到。琳達在車里已經極不耐煩,一路上吵鬧不休,嚷道:“外面不是有病毒嗎?你們為什么還要亂跑?”

“寶寶,我們不是在亂跑,是在找房子,咱們需要搬家。”

“為什么要搬家?搬家的時候遇到病毒怎么辦?”

“不會的,我們不會遇到病毒。”我安慰著孩子。

琳達眼里卻布滿恐慌。自從居家令頒布后,她已經明確認識到新冠病毒的危害,對于預防的措施,比我和張君還要謹慎。

晚上7點鐘,尋找房子的行動宣告失敗。我心煩意亂做著晚飯,張君看著手機默不作聲,琳達早已忘記了憂慮,開開心心看起了動畫片。吃飯的時候,我編了一條簡單的求租信息,計劃發在奧本各個生活群里,希望能找到適合我們的房子。

群發求租信息后,本以為無人回應,但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短短五分鐘之內,就有近二十個人加了我的微信,租房信息雪花般飛來。

經過溝通,明白了這些房源大都來自將要回國和已經回國的留學生。因為美國的租房合同都是簽一年或者半年,所以在疫情暴發后,有一半留學生買了高價機票回國,而他們之前租的房子,即便無人居住,也是照交房租,所以就拜托他們的同學或者老鄉幫忙出租,至于價格,相比他們原價租的房子,自然是要降低許多。

兩個小時后,已經有數不清的人向我介紹房源。經過仔細篩選,我和張君確定出六間房屋,約好第二天去看房。

張君終于露出笑臉,說:“太好了,局面豁然開朗了。”

“看你那心理素質,多大點事。”我故意嘚瑟。

“好,你是功臣。”張君捏了捏我的耳朵。

4月12日,全美累計確診已超過55萬例,死亡人數也達到2萬以上,美國成為全球疫情死亡人數最多的國家。地廣人稀的亞拉巴馬州確診人數也達到了3493例。一大早,我們一家三口戴著口罩、帶著消毒液出發去看房,第一站選擇距離南沃爾瑪較近的一個小別墅,房主是一位買了機票即將回國的留學生。

驅車15分鐘后,到達目的地。一位長得很精神的男孩戴著口罩在門口向我們揮手。進屋后,男孩自我介紹:“我姓方,你們叫我小方就行。”隨后直截了當道:“我們這個房子房租已經交到了7月31日。之前是四個人一起合租的,現在有兩個已經回國,我也馬上回國,還有一個留守的室友要在6月份回國。”

“啊?我們4月30日之前必須得搬過來,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跟你室友合租嗎?”我問。

“不不不,他也要搬走,搬到隔壁社區和另一個老鄉一起住。”

“你們可以進來看一下房子。”小方說。

在小方的引領下,我們參觀了一下房間的內部,因為美國的房子屋頂大都尖而高,從外觀上有時無法判斷是平層或多層,進屋后發現是個平層的小別墅,擁有三個臥室、一個客廳、兩個衛生間、一個開放式廚房、一個車庫和一個圍了柵欄的小花園。

房子算是較新,但房間內卻被幾個大小伙子折騰得滿屋狼藉,廚房的操作臺堆滿各種臟兮兮的調料瓶和沒洗的碗筷,泡面袋子滿天飛,飲料瓶東倒西歪,灶臺更是一片油漬。客廳更是索性鋪了滿滿一地的食物,吃完的和沒吃完的混合在一起,散發出復雜的氣味。

“你們如果不介意,這些吃的都可以給你們留下。”小方指著客廳鋪了一地的食物。

“不用不用,你們盡量都收拾走。”我說。

“我們這邊很安靜,房子都是獨棟的,絕對安全,尤其是在疫情期間,你們帶著孩子住在這里最合適不過了。”小方侃侃而談。

“房子是到7月31日到期,再租就得整租一年了,房子的主人是個美國軍人,他說7月31日以后不準備租給中國人了。”小方說到最后一句無奈笑了笑。

“7月31日以后就不給中國人住?這都是什么心理?不過我們肯定在6月30日之前就回國了,誰還稀罕繼續呆著這。”我說。

四處打量過,我們對這個平層的小別墅很滿意。

“價格方面,你們可以先說一個數字。”小方說。

出于公正不趁火打劫的心理,參照我們目前居住的兩層別墅,我和張君決定給每月1千美金的房租。又參考其他幾個房源給的優惠:若住滿兩個月還不能回國,那第三個月則免費或半價租住。

于是我對男孩提出:租金每月1千美金,若6月30日時未回國,需要再住一個月,最后一個月則半價。

“最后一個月您給我4000元人民幣成嗎?”小方說。

“行吧。”我看了張君一眼,他點了點頭。

小方見我們有誠意租房,立刻眉頭舒展,說起自己一星期后就可以回到祖國,心情大好起來。說起自己來之不易的機票,打開了話匣子,感嘆著:“為了這張機票,我已經折騰了一個月。”

“多少錢買的?”張君問。

“6萬塊錢。”小方說。

“這也太貴了。”我驚嘆。

“我爸說了,10萬一張也得回去。我是托黃牛買的,黃牛刷了一個月的票才買到,要自己買根本買不到。”

“你路上一定得注意防護。”我說。

“嗯,我已經買好了尿不濕。”小方笑著說。

“尿不濕?”我和張君都無比驚訝。

“是的,回去的那些朋友給的經驗,在飛機上絕對不能上廁所,吃東西也只能給嘴里塞根牛肉條,然后用吸管喝水,全身上下包起來,這些招很管用,建議你們6月份回國也這么干。”小方平靜道。

19.全面復工

聽著小方的描述,我和張君不約而同地瞅了瞅一邊站著的琳達,若帶著孩子在飛機上用這些招式,怕是不行,我不由得嘆氣。

小方還要繼續談時,我看了看時間,告訴他接下來我們還有五個房源需要去看,都是預約好的,不能不去。小方聽后,立刻流露出擔憂,囁嚅著說:“你們不會不想租了吧?”

“我們大概率會住在你們這里,但是之前約好的看房,也得去看一下,不然太沒禮貌,你放心好了。”我說。

離開的時候,小方一臉失落地站在門口,他不太相信我和張君已經確定住他的房子,泄氣地朝我們揮了揮手。

“既然已經確定住這里了,還用再看嗎?”張君問我。

“那幾個一直催呢,說在家等著,去看看吧。”我加大油門,好在剩下的五個距離都不太遠,學生選擇的居住地,大都靠近沃爾瑪。

雖是象征性地看了另外五個房源,但的確讓人非常動心,房子一棟比一棟好,價格也都相差無幾,有兩家直接表示,交兩個月的錢可以讓我們住三個月。但我和張君都是言出必行的人,雖然有些心動,卻不會出爾反爾,于是我跟其他學生說:“我們回去再考慮考慮。”

敏感的留學生們看出了我們的心思,非常失望地聳著肩。啟動汽車離開時,望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大孩子垂頭喪氣的模樣,我不禁有些心疼起來,對張君說:“你看那些孩子,有點可憐。”

“人家都是富二代,用得著你可憐?人家買得起十萬一張的機票,你買得起嗎?圣母心瞎泛濫。”張君揶揄著我。

回到家里,我給小方發了信息告訴他確定租他的房子,小方立刻回復:“那咱們盡快簽合同可以嗎?你們可以在4月28日開始搬家。”

為了雙方都能安下心,當天晚上,張君草擬了一份租房協議,第二天下午便和小方簽訂了合同。在簽合同前,我問了小方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如果我們在這里住的兩個月期間,萬一出點什么事情,需要報警的話,那會不會被查到我們不是這個房屋的法定租客,警察會不會找我們的麻煩?”

“不會的,你的擔心是多余的,不會出現你說的情況。”小方一緊張,額頭上的粉刺紅了起來,反復強調“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我們雖有些擔憂,但即便此時去租其他房子,也都是一樣的情況,于是下定決心和小方簽好了合同。

終于有了新的棲身之地,我和張君總算舒了口氣,但輕松了不到兩天,立刻又陷入收拾東西搬家的沉重任務里。

4月中旬,全美累計確診60萬例,疫情照樣以每天新增2萬以上的確診速度發展著,一天死亡人數達到4000以上,近2千萬人失業,全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4月16日,疫情還沒有熬到拐點,美國總統特朗普就公布了復工計劃,計劃逐步放寬居家令,員工錯峰復工,學校和餐廳也將在一定條件下逐步恢復正常。

“這連戴口罩都還沒普及呢,就準備復工了?”我收拾著搬家的行李,看了一眼手機跳出的新聞。

“這是要開啟群體免疫了嗎?特朗普是不是瘋了?”我說。

“估計是再不復工,以后就沒工可復了。”張君躺在床上看著手機。滯留在美國的華人這個時候最關心的依舊是航班,所有人依然在各大群里討論著:“航班到底什么時候能恢復?”

在復工之前,美國佛羅里達州和得克薩斯州相繼宣布了解封。4月17日,全美已累計確診達到70萬。佛羅里達州率先宣布海灘重開,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人們歡呼雀躍奔向海灘。雖然有明文規定海灘只能用于步行、騎自行車、釣魚、跑步、游泳和沖浪,禁止日光浴和露營過夜以及50人以上的聚會,但作為全美第一個解封的海灘,難以想象會是什么場面。果然,當天的新聞圖片一發布,就讓所有人跌破眼鏡,數不清的人在海灘涌動,熙熙攘攘,仔細看圖中人群,竟沒有一人戴口罩,只有個別游客舉著牌子,寫著:請保持距離。

飛機在藍天上貼心地拉出橫幅,溫馨提示:“保持6英尺距離,一起守護這個重開的海灘。”解封的佛羅里達州確診人數依舊在飆升,一天內新增數千例,美國人當真是為了自由連命都不顧。

佛羅里達州海灘解封后,其他各州陸續出現抗議居家令的游行。4月18日,約300名抗議者聚集在美國得州議會大廈前,反對疫情的封鎖措施。民眾認為新冠肺炎并不可怕,他們需要工作,需要收入。接著,密歇根州、明尼蘇達州、弗吉尼亞州也相繼爆發游行。

早就聽說美國是一個“手停口停”的國度,覺得不可思議。一位在美居住多年的美籍華人曾跟我說“在美國,70%的人拿不出1千美金的應急資金”,當時我曾覺得她是在開玩笑,現從爆發的游行來看,情況也許更糟糕,因為人們為了復工,已無法顧及生命安全。但同時也有另一種聲音,那就是美國人根本不把新冠病毒當回事,認為它實在不值得人們為了它而困在家里。甚至有些美國人故意表現出對疫情的忽視,因為越對疫情不屑一顧,越是可以體現出自己的個性和智慧,重視疫情的,則被認為是盲從和無腦。

“這是都準備步紐約的后塵嗎?”我感嘆道。

“咱們中國的抗疫成就不是擺著嗎,為什么不借鑒?”

“開卷考試,抄都能抄歪。”我說。

“國情不一樣,中國是斷臂求生,GDP不要了也要控制住疫情,在美國試試,別說斷臂,斷一根手指頭民眾都得翻天。”張君說。

“白搭進去那么多醫護人員。”我一邊發著牢騷,一邊繼續收拾行李。天知道為什么家里會有堆積如山的東西,一件件從儲物間拖出來打包,竟鋪滿了三個臥室。我估摸了一下,若用我們的普通轎車去裝,可能需要裝15車,須分三天搬運,但無論有多少行李,也必須在4月30日之前全部搬完。

收拾房間用了整整十天,終于按照物業的要求徹底收拾干凈。美國租房的規定很古板,就是搬離之前,要求屋子必須全部清空,即便你有一些不錯的家具想免費贈送,物業也堅決杜絕,所以在美國的垃圾桶附近,經常堆著很新的家具家電。

4月28日,我們搬家的第一天,全美累計確診突破100萬例。美國人終于開始戴口罩,但依舊是個別行為,當我們開著車一趟趟拉行李時,車窗外大街小巷依舊是自由自在遛彎的行人,偶爾見到一兩個戴口罩的,已是實屬罕見。

開著車在烈日下一趟趟往返,琳達的座位被行李擠得只剩下一個小洞,但她依然很快樂,縮在行李堆里,樂呵呵地跟我說:“媽媽,我好喜歡這樣的感覺,我覺得我的座位變成了鳥窩。”

回頭看她一眼,心里有些酸楚,伸手擦了擦她弄臟的小臉,對她說:“心肝寶,你真棒。”琳達露出一個夸張的笑容,讓我和張君不禁也跟著開心起來,無論身處何種境地,一家人在一起總是開心的。

一天不間斷奔波勞累,天黑時終于把所有能塞進后備廂的行李全部搬完,剩下的是一張雙人床、兩張沙發、兩張桌子等大物件,我們的車無法裝下,于是我和張君商量著,實在不行,只能舍棄,若要租輛大車來搬,一是特殊時期不安全;二是租車的費用實在太貴,很不劃算。左右為難之際,玫姐發來信息,說:“記得你們以前說過要搬家,搬了嗎?需不需要借用我家的大車?”

玫姐的信息如及時雨,解決了我們的難處,立即與她說好了借車的時間。但第二天一大早,玫姐又發來信息,說:“樂樂,我們家的車裝不下雙人床,你們再找別的車吧。”

“啊?我們的雙人床是可以拆的,沙發也是小沙發。”

“因為我們的車雖然大,但依然是五座的車,真裝不下。”

這又令人為難起來,張君突然想起曾經買我們洗衣機的蔡容容,她家人口眾多,買的車也是七座的大車,應該可以裝下沙發,于是讓我問問蔡容容,問她是否愿意借車。

沒想到蔡容容收到我的信息后,立刻回復:沒問題。

4月29日,我們搬家的第二天,下起了大雨,熱心的蔡容容冒雨趕來,讓我和張君十分感動。出于對她的感謝,我把其中一個純木質沙發贈送給了她,又將家里一些日用品也一并贈送,蔡容容戴著口罩,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我:“我來幫忙而已,不用這么客氣。”

“如果你不要的話,我們就準備扔了。”張君說的是實話。

有了蔡容容的大車,很快就順利搬完了所有東西。因為物業規定,發現一包垃圾將罰款200美金,張君再三催我好好檢查屋子,里里外外巡視幾回后,終于和住了9個月的房子告別了。

4月30日,在物業規定交鑰匙的最后一天,我們一家三口在房間內外拍了照片作留念。拍照期間琳達全程拿著祖國的五星小紅旗,興奮得反復高呼:“我們要回國啦。”即便跟她說只是搬家,但孩子依然拿著小紅旗奔跑高呼。我和張君默默看著手拿小紅旗高呼回國的琳達,不免感傷起來,對著空屋嘆道:“希望順利買到機票吧。”

新房入住第一天,也是美國全面復工的第一天,全美累計確診111萬人。很多人責問如此草率的復工只會加重疫情,但美國已到每6人就有1人失業的地步,數千萬人失業,即便聯邦政府每月給每位公民補助1200美金,依然不能讓恐慌的民眾安心呆在家里。一場疫情讓普通民眾的生活都陷入困境,復工屬無奈但必需之舉。

5月1日,在率先復工的得克薩斯州,所有購物商場、飯店、電影院、博物館、圖書館全部重開,其他州也紛紛效仿,全美34個州逐步解封居家令。人們爭先恐后外出游玩,而作為第一個解封的佛羅里達州海灘更是人山人海。但在狂歡的人群中,一個黑色身影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誰也沒想到“死神”會親自光顧海灘。

20.來自祖國的健康包

佛羅里達州海灘的“死神”是一位47歲的律師丹尼爾扮演,他身穿黑色連帽衫,手持鐮刀,整張臉被蓋在黑色風帽之下。“死神”安安靜靜佇立在佛羅里達州海灘的人群中,人們從他身邊經過,無不感到震驚。丹尼爾說:“我認為開放海灘為時過早,我是公共海灘的堅定支持者,多年來我一直在為之奮斗,但我認為把大量的人帶到海灘并傳播病毒是危險的。”隨后,這位偉大的律師還將自己扮演“死神”的照片發到了網絡上,提醒人們“呆在家里”。丹尼爾的舉動立刻在網絡上得到關注,大量網民開始轉發這位“死神”的照片。

亞拉巴馬州在5月1日復工當天確診人數為7085例,華人依舊緊張謹慎,美國人依然悠閑自在。上午的時候,我和張君去給原來住的房子結算水電費用,一路上遇到許多在草坪上玩耍的人,飯店里更是人滿為患。在奧本市中心的十字路口,紅燈停留的片刻,看到窗外酒吧里熱熱鬧鬧的人推杯換盞,我和張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樣下去,疫情會發展到何種程度,讓人不敢想象。

到了水務公司,門口寫著牌子:請保持6英尺的距離。辦公大樓大門緊閉,因為有了上次去銀行的經驗,知道水務公司肯定也是開通了辦公通道。圍著水務公司轉了一圈,果然發現在房子的側面有一個裝著巨型玻璃窗的辦公點,汽車可以停在玻璃窗外,不用下車也不用與工作人員接觸,按照自動化的程序,即可完成交易。

水務公司嚴格的防疫措施令人稱贊,但在對待疫情態度上與之成反比的民眾依舊在不遠處熱鬧狂歡,兩個極端現象讓人無語。辦完手續,又一次路過市中心,我搖開窗戶,看飯店和酒吧擁簇的人頭,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從水務公司回家,接到一個令人驚喜的消息,奧本大學學聯發出通知:祖國發來了健康包。這真是一個溫暖的消息。學聯要求所有留學生和訪問學者登記,我趕緊催著張君填了表。按照表格上的規定,發放健康包的時間為5月2日上午10點至下午5點,地點是在沃爾瑪附近一個中國留學生最多的大型公寓里,領取時須出示護照和學生證。登記完領健康包的信息,我又開始忙碌起來。

打掃著新家,遍地雜物令人頭疼,發愁不知要收拾多少天。張君躺在沙發上看著手機,不緊不慢地說:“著啥急呢,慢慢收拾唄。”

“我的心里已經很亂,不想再生活在雜亂的屋子里,房子得趕緊收拾好。”我快速掃著地,明白他不會幫忙,忍不住邊打掃邊嘮叨。張君不再理我,一心一意看著手機。

5月2日上午10點過后,老師們陸續曬出領到的健康包:一盒50個裝的一次性口罩,一個N95口罩,一盒連花清瘟膠囊,一包消毒濕巾,以及一封來自大使館的慰問信。看到健康包的照片,我催著張君趕快去領,但張君覺得沒必要去那么早,因為發放時間是到下午5點,更何況發放地點距離我們新家只需三分鐘車程,于是拖拖拉拉直到下午4點才出門。

搖開車庫準備出門時,意外收到學聯的通知:“由于發放健康包時遭人舉報,警察已到現場,沒有領到健康包的同學請等候通知,擇日再發。”看到信息,我和張君十分震驚,不明白為什么發健康包會引來警察,趕緊詢問學聯的學生,得到的回答是:

“由于領健康包的人員眾多,在學生公寓形成了較大的聚集行為,所以居住在附近的美國居民認為存在安全隱患,于是選擇了報警。”

“天吶,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我覺得太不可思議,又想到可能不會再領到健康包,忍不住對張君發脾氣:“讓你早點出門,你就是不肯,非要拖到最后,現在出岔子了吧!”

“我能預料發生這樣的事嗎?”張君和我吵起來。

“如果早一點出門,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你做什么事都要拖延,現在就長點記性。”我憤憤道。

“就你能耐,你怎么不去領?”張君說。

“登記的是你的名字,我能去領嗎?”我說。

張君瞪著眼睛看著我“哼”了一聲不再說話。爭吵無用,我趕緊問學聯的學生:“請問健康包以后還發嗎?”

“當然發,只是得換個時間,換個地點。”學生說。

“那警察怎么說?難道發健康包違法了嗎?”我問。

“不違法,警察到了以后看過我們的場地和物資,說很支持這種行為,只是畢竟被人舉報了,就得換個地方。”學生說。

“好的,如果有了新的位置,麻煩通知我們。”

“沒問題,新地點我們會找個教堂,聯系好了以后通知你們。”

沒想到的是,學聯當天晚上就聯系好了新的發放地,第二天繼續發放健康包。有了上次的經驗,張君不敢再懈怠,5月3日上午早早去領了健康包。回到家里,我把慰問信讀了一遍,琳達靜靜聽著。她還不懂什么是感動,但卻有了很大的安全感,無比開心地說:“媽媽,這下我們可以放心了,祖國沒有忘記我們呀。”

“是的,祖國不會忘記我們。”

“那咱們趕緊回國吧。”琳達說。

“現在還不能回國,因為還沒有買到機票。”

“那我們到底什么時候能回國?還有幾天?”琳達追問。

“還有幾天不知道,但是應該快了。”我哄著孩子。

繼續收拾著屋子,把幾個月來積攢的防疫物品統一放在一個儲藏室里。看著排列整齊的防疫物品,突然發現我們已經有了大量的口罩,粗略一算,我們在2月份買的一盒口罩有50個,加上國內親人郵寄來的100個口罩,以及原來在這個房子里住的小方留下的80個口罩,再加上祖國發來的健康包里的50個,我們已經有了足夠多的口罩,即便再滯留兩個月,口罩也用不完,于是我對張君說:“這么多口罩,要不咱們送給其他老師一些吧?”

“現在誰還缺口罩?誰家里不是囤了一堆口罩。”張君認為我是多此一舉。但事實證明他說得很對,當我試著問了幾個老師后,他們都表示“家里已經有很多口罩了”。

于是我又想起曾經在奧本幫助過我們的幾個美國人以及琳達的老師,于是編輯了統一的短信,問他們是否缺少口罩。雖然得到的回答不盡相同,但也有個別表示家里的確沒有足夠的口罩,比如琳達的兩位女老師就說希望得到一些口罩,但更多的回答是:“謝謝你,我們不需要。”

“你以為你自己是在表達善良和友好呢?看看這個視頻吧。”張君覺得我是在自作多情,給我打開一個視頻,是一個華人女孩錄的。

“看看人家是怎么說的。”張君把手機塞給我。

視頻上,女孩穿著白色上衣,一頭直發垂在肩膀上,戴著口罩侃侃而談,大聲說著:“大家不要再無緣無故給美國人送口罩,這是很危險的。”

原來這位女孩嫁了一個美籍華人,當她在網上看到同胞們給鄰居和社區送口罩,甚至站在大街上給路人免費發口罩時,她非常自豪,給自己的美國老公說著華人做的真善美之事。但沒想到的是,她的美國老公得知后并不贊許,反而很反感,并且對她提出了疑問: “為什么那些人有這么多口罩?他們很有錢嗎?”

“你以為別人會感謝他們嗎?”繼而女孩的美國老公告訴她,美國人和中國人思維不同,現在全美口罩欠缺,人人都很難買到口罩,那么美國的口罩去了哪里?很多人都說被中國人搶光了,現在那些跑去給家家戶戶送口罩的華人,就是中國人搶光美國口罩的證據,所以華人給美國人送口罩當十分慎重。視頻末了,女孩建議:出于自身安全的考慮,這段時間我們華人最好低調點,像這種送口罩的行為還是不要再出現了,這就是美國人的思維。

“看明白了嗎?你還送嗎?”看完視頻,張君問我。

“咳——”我無奈嘆氣,但既然已經和琳達的兩位老師說定了,還是要守信譽。我找出兩包口罩,每包20個,拿到張君面前,說:“那就給寶寶的老師一人一包,以后不再說送口罩的事了。”

21.為什么不申請包機

進入5月中旬,包機回國的消息鋪天蓋地,幾乎每天都有國內親朋好友發鏈接提醒我關注包機新聞,我的父母則是三天兩頭提醒我關注大使館。我敷衍著父母,但次數一多,我暴脾氣的爸爸就在電話里發飆了:“有事找大使館,你為啥不向大使館反映你們的困難?”

我只好無奈回答:“爸,我們離休斯敦大使館十萬八千里,雖然亞拉巴馬州有分管的領事,可誰也沒打通過領事的電話呀。”聽我這樣說完,我爸仍不死心,依舊表示:“那也得和大使館聯系。”

而國內的其他朋友在我們為何遲遲不回國的問題上,更是經常問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逐個去解釋太過勞心,只好統一在微信里回復:“非常感謝關心,但大疫當前,身處海外,局勢復雜,不是國家想接就能回去的。”

但馬上就有人問:“咱中國不是在撤僑了嗎?你們怎么還不跟著回來?趕緊回來吧,看美國都成人間地獄了。”

“不是撤僑,是高價包機。”我無奈回答。

“包機就包唄,再貴也得回來呀。”朋友關切地說。

“包機一是價格太高,二是政策只限訪問學者本人乘坐包機,而家屬不在包機范圍內,意思就是只允許我老公一人申請包機,我和孩子沒有資格。”我打著這樣一行字,心里有苦難言。

而一個更不了解情況的大學同學則直接質問我:“美國疫情那么嚴重,你們就那么喜歡美國呀?你們為什么還要留在美國?”我舉著手機把這樣的詢問給張君看了看,張君苦笑一聲說:

“你就給回復說你就是喜歡美國。”

“我可不敢,上次就是因為我說美國很多老百姓都挺好,還和我一個閨蜜鬧翻了,被她說我思想不堅定被美國洗腦了呢。這會兒我要是再說喜歡美國,還不被扣上漢奸的帽子?”

白了張君一眼,給那位大學同學回信息道:

“我們不是要留在美國,是買不到機票。”

“那就趕緊包機回來啊。”又扯到包機,我已經有口不想辯了。

其實,奧本大學的訪問學者曾經都關注過包機,但了解過情況后,也都只能“望政策而嘆息”。政策里規定,只允許訪問學者本人申請包機,同行的家屬不具備包機資格。而在美的訪問學者95%都帶著家屬同行,這無疑是堵上了一條回國之路。即便有極少數孤身一人來美的訪問學者申請通過了包機,花費數萬元買到機票后,也依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證順利回國。一位單身的男老師表示,他花巨資買到的機票,卻因為上座率不能高于75%而被改簽了航班。

決定提前回國的林珠更是在第一批包機通知時就登記了信息,但遺憾的是,只有她的申請通過了,而她的女兒吉吉卻沒有通過。林珠萬般失望,給我打電話說:“我寧愿放棄包機,放棄以后再來美國,也不能放棄孩子,我總不能把孩子一個人留在美國吧。”

林珠說著忍不住哽咽起來:

“帶了家屬不可能乘坐包機,我感覺已經被拋棄了。”

“我已經放棄了包機。”林珠說。

“放棄就放棄吧,不是還有‘五個一的航班嗎?咱們好好研究‘五個一航班,總會回國的。”我說。

“你知道放棄包機的后果嗎?我今天看到一個官方通告,是這么寫的——”林珠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給我念著:

“為保證公平,請注意,無論出于什么原因放棄,總領館均不會安排已放棄購票人員今后乘坐包機。請勿因此再聯系總領館。”

林珠念完,說:“怎么樣,夠狠吧?”

“既然包機不適合咱們,那就不要再考慮包機了,咱們奧本就一個單身來的男老師,他不也沒走成嗎?你也別太傷心了。”我說。

但林珠對于未能包機回國依舊難以釋懷,偶然間在一個群里看到包機成功的人登機后曬的照片,其中一封信件很引人注目,就把信發了給我,并打趣道:“吃不著豬肉,咱看看豬跑。”

點開看了看,是一張長方形白紙,上面印著鮮紅的國徽,紙張上方“祖國接你回家”六個大字非常醒目,正文寫著:

“親愛的同學們,海外學子走得再遠,也是祖國心中時刻的牽掛。你們的困難和堅守,祖國都知道,祖國來接你們回家了!”

“在突如其來的疫情之下,你們克服困難,堅持完成學業,做好自我防護,經受住了考驗。相信這段經歷和祖國的關懷,一定會成為你們難忘又珍貴的記憶,成為拼搏奮斗、擔當有為的動力。我們在這里,祝福你的人生從此與眾不同。一路平安——中國駐美國大使館2020年5月14日。”

“經歷這一次,以后再出國,扶老攜幼可就要慎重了。”

面對情緒激動的林珠,我只能勸她:“認真過好每一天,耐心籌劃買票,不要著急,因為再急也沒有用,美國疫情全球第一惡劣,祖國不能一下子打開大門,我們能做的,就是等待。”

5月過去一半,全美沒有一例訪問學者帶著孩子坐上包機的消息,能夠坐上包機的都是孤身學者。更夸張的有夫妻二人都是訪問學者帶著一個孩子申請包機被拒,夫妻二人請求給孩子加雙倍的票錢,但依然被拒絕,于是只好放棄包機,和孩子一起滯留在美國。

包機無望,訪問學者們只能買‘五個一政策下的機票,但買‘五個一航班更是難上加難,最主要的難處就是:太貴。

以我們一家三口為例,若要買‘五個一航班的機票,那就需要花費近20萬元人民幣,這對我們來說,是巨大的壓力。

各大延期滯留美國群日夜討論著:“五個一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束?”滯留的老師們在群里表達著不滿,更有老師道:“一大群人每天研究機票政策,啥也干不了,這不是浪費嗎?趕緊讓回國該干啥干啥多好。”此言論得到一片稱贊。

5月18日上午,“攜老帶幼回國A群”的群主發出通知,呼吁所有人向有關部門反饋,要求老師們直接說明自己的困難,尤其是帶有家屬的問題,號召大家行動起來,贏取回國的機會。

群主道:“我們都攜老帶幼,是一個三不管群體,希望大家團結起來,寫出自己的困難,共同呼吁。”

一石激起千層浪,滿員500人的群立刻發出無數條支持,到了下午,一位女老師總結出一封請愿信,內容如下:

“我們只想回家——訪學老師:堅強的弱勢群體。

疫情,疫情,疫情,充斥著我們周圍,從擔心國內疫情,擔心家人,我們開始了這學期的課程,隨即,恐慌時刻相隨,完成了這學期的網課,繼續指導學生,繼續做自己的項目,我們不能停下來,即使恐慌,即使無助,因為,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似乎是一群從小就有責任擔當的堅強勇士。

父母、家人的電話、微信不斷,好友、同事的關心不斷,我們不敢說實話,不敢說心里話,每次只能說‘還好,我們所在的地方還好!因為我們已成年,我們不能脆弱,即使聽到各種暴動、反華、毆打、槍擊,哪怕就在我們身邊很近的地方,我們也不能說,即使不得不想,但在心里也多次哆嗦。想哭,不敢,因為身邊有孩子,我們是大人,我們是父母,不能,絕對不能。

健康包的溫暖,可以聊以撫慰,包機的消息不斷傳來,機票取消,代金券退票,各種希望,各種失望。

包機不屬于我們,‘五個一高價機票不屬于我們,因為我們有孩子,我們有家人,因為我們只拿工資過活。

因為滯留,隨即而來的是各種輾轉:換房,到期,換房,被拒。我們算計著冰箱里的菜,計劃著奔赴一線,面對不戴口罩的美國人,和他們一起搶購食物。我們可以省點吃,但是孩子不能,因為我們是父母。美國的房子一租就是一年或半年,不能隨意順延,與物業聯系,無果,我們能投訴嗎?不能,因為我們是中國人,在別人的國家,別國有別國的政策。

我們,是一群到期卻不能回國的滯留者,看不到回家希望的留守者,為了買機票,各大航線兜兜轉轉不惜借錢買機票,卻一次次被告知取消航班,現金被無情套牢,接下來我們住哪里?孩子上學怎么辦?科研任務沒有減少,學習任務沒有減少,指導學生的任務還得扛,國內的工作還得繼續頂,可面對無法回國的絕望境地,我們該如何應對?

我們是成年人,我們是父母,我們是教師,可我們也是人,一群沒有包機資格的人,一群買不起高價機票的人,一群只想回國的人,一群一直以來默默工作的人。

我們第一次為自己提出訴求。平日生活中,工作、職稱、學歷、家庭、購房、各種壓力,我們選擇努力并沉默。為疫情,我們也一直在祈禱。可幾個月過去,我們看不到轉機,我們將難以維持現狀,不得不發聲,也許我們的發聲無用,但這是我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們真的只想按期回家,帶著孩子、家人一起回家!”

請愿信一發出,無數個訪問學者出來點贊,群主則表示,會把這封信想辦法發到“相關部門”。但“相關部門”能不能看到,能不能給予解決,對絕望的人來說,可能只是一種美好幻想。請愿信最大的作用,也許只是精神層面的慰藉。

22.美國的暴亂

5月在焦慮中過了大半,滯留在美國的訪問學者群里充斥著抱怨和絕望,很多人航班已改簽了八次以上,依然不能登上回國的航班,更有春節時來美國探親的家屬滯留至今,探親家屬本是過完年就該回國,卻一直處于無休止改簽航班中,人回不去,國內工作單位不理解,問責聲不斷。2019表到期卻不能回國的人越來越多,隨即而來的是保險到期、房租到期。打開手機,看到的就是一片哀號。

5月25日,全美新冠肺炎確診累計達到150萬以上,死亡人數已近10萬,而失業人數則達到4千萬,疫情徹底失控。而就在如此嚴峻的形勢下,位于美國北部,與加拿大接壤的明尼蘇達州爆出一條駭人聽聞的新聞,一名叫作弗洛伊德的46歲非洲裔美國人因為疑似準備用一張20美元的假鈔付賬而被四名警察按在地上,其中一名白人警察更是用膝蓋壓著弗洛伊德的脖子長達數分鐘,弗洛伊德哀求:“求你了,我不能呼吸,求你了,伙計。”但他的哀求并沒有得到回應,其他警察更是視若無睹,甚至調笑道:“你是個頑強的人嘛。”

多位路人試圖阻止警察,請求把弗洛伊德放進車里,或要求警察從弗洛伊德的脖子上下來,但警察并沒有放過他,直到發生慘劇。弗洛伊德當場死亡,而他垂死掙扎的視頻則被發到了網絡上。

“我不能呼吸。”人們記住了弗洛伊德垂死時的話,他的死激起了全美社會的強烈憤慨,種族歧視的傷痕再次加深,而明尼蘇達州對涉事警察僅僅處以解雇的懲罰,并不能平息民眾的憤怒,反而成為掀起滔天巨浪的催化劑。

疫情肆虐下的美國,經濟形勢岌岌可危,整個社會猶如一個等待爆炸的火藥桶,黑人弗洛伊德的死,正如一把火,將失業的4千萬人心中的憤怒徹底點燃,短短幾天,全美幾十個城市爆發大規模示威游行。出乎意料的是,數不清的白人也加入其中,在反對警方胡作非為的同時,也表達著對美國經濟現狀的極度不滿。憤怒與悲傷在5月的最后幾天,成為全部美國人統一的表情。但令人遺憾的是,伸張正義的游行在少數極端分子的推動下逐步演變為燒搶打劫。

“美國是病了,但不是2020年病的,而是已經病了幾百年。”推特網上,美國人悲傷地發著無奈之聲。

種族歧視是美國從來沒有治愈過的病,而逢暴亂,遭殃最重的其實是華裔,如1992年洛杉磯黑人大暴動時,華人的商鋪損失就最為慘重。所以,在弗洛伊德之死造成的暴力游行一開始,華人商鋪就紛紛關門歇業,以此躲避沖擊,但遺憾的是,仍有多家華人商鋪被洗劫。

5月29日,推特網上一則推文令華人膽戰心驚,內容顯示,有人建議到華人聚居的鉆石吧搶劫,原因是:那里亞裔眾多,且都不會反抗。推特英文原文為:Diamond Bar has a lot of Asians that wont fight back.We can start our way from top of the hill and work our way down.一時間在美國開有商鋪的華裔人人自危,在芝加哥的中國城里華人們和槍友會合作,組織成一支武裝力量,24小時巡邏,保衛家園。

但暴力事件并不是主流,游行示威的宗旨也不是打砸搶。眾所周知,游行示威在美國是常態,對美國民眾來說,游行是非常普通的一件事,是一種低成本的政治手段,大多數的游行都是和平的,宗旨是表達自己的訴求,以此得到有關部門重視并施以改革。但大規模的游行隊伍中,難免有不法分子趁機興風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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