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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觀者馬凱(中篇小說)

2020-08-06 15:26:32吳劉維
作品 2020年8期

吳劉維

A面

那段時間我無所事事,準確地說,辭職在家。前東家心慈,看我不是跳槽,無下任單位,多發我一年工資,我也就沒忙于找事。手里握著一大把空閑時光,如同握著一大把鈔票,愛怎么花怎么花,爽。頭幾個月,我從電腦城提回個大屏幕蘋果一體機,沒日沒夜在愛奇藝看電影,餓了叫外賣,困了躺一陣,幾乎大門不出。某天趙丹妮開門進來,被我蓬頭垢面的樣子嚇住,以為撞見鬼,“怎么自虐成這樣?”“又不用跟人談愛,管它什么樣?!薄皼]上班嗎?”“上什么鬼班?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她搬走后,我與她斷了聯系,偶爾她發微信過來,“還好吧?”我不予理睬,后來嫌煩干脆刪了她??此€有問題想問,我用嘴堵住她的嘴,一雙手配合著箍緊她的腰身。嘴感還好,依舊甜潤,只是更為軟綿,興許是被啃太多的緣故。手感有點陌生,已經被死胖子喂肥了一圈。她一把將我推開,手上的勁似乎隨腰身長大了?!安皇呛茉诤跎聿膯嵩瓉??”我挖苦道?!澳堑每锤l一塊過!”也是,跟個重自己二百斤的男人,不把自己喂肥些,做愛時只怕會被對方碾成肉泥。她徑直進了臥室。我尾隨,從背后貼住她,手法熟練地掀她的裙褪她的底褲。以往她喜歡我這樣。好幾個月沒開葷,心跳加劇,夾帶一絲緊張,畢竟她已是別人的老婆,感覺像偷情。她陀螺似的轉身,怒目而對,“干什么呀!”“狗狗認出你來?!薄八F在可是條野狗!”估計這話傷了狗狗自尊,原本理直氣壯的它,頓然垂頭喪氣。爾后,她專心致志地在衣柜里翻找,終于翻出個顏色灰暗的蝴蝶發卡,“我奶奶臨終時送我的!”那份持續到出門后的喜悅,儼如從廢墟中挖出個寶物,連腳步聲也變得鏗鏘。她一只腳跨在門外,一只腳留在屋內,沒忘將房門鑰匙交還與我,再側臉望定我,“問你,跟人類同居的生物,數量最多的除了老鼠,還有什么?”“不問問題會死嗎?滾?!薄盎卮?!”“螞蟻?!薄安粚?。蟑螂。”她用指甲差不多半寸長的食指,戳著我的鼻尖,“屋里蟑螂成堆,再不出門,你就成了它們的美餐,到時只怕尸骨無存!”她像個巫婆。有回夢醒,臉上爬滿蟑螂,有兩只居然鉆進鼻孔,還有一回出門倒垃圾,換穿鞋,鞋里擠擠的全是蟑螂,鬼知道它們從哪來!她把后腳拔出去,終于有了走的意思,卻又從坤包里摸出一卷紅鈔,反手擱在鞋柜上,“先去樓下放兩炮,解決下生理總是問題,再出門找份事做?!甭曇羧岬脫Q了個人,“我不缺錢花。”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她已嘭地將門關上,咯噔咯噔的下樓聲,一聲比一聲地輕細下去。

后來我想,假如前任女友那天不曾出現,事情還會發生嗎?不過,也難說。一個人不可能永遠躲在愛奇藝里不出來。遲早有一天,我會走出那個蟑螂窩的。趙丹妮來過的次日,我將外表收拾一新,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正常人。之后,依她的主意,去樓后巷子的按摩小店,放上兩炮——這種不拖泥帶水的皮肉交易,倒也輕松快活。但她后一條建議,恕我不從。好不容易從上一份工作中解脫,干嗎又急于用下一份工作來捆綁自己呢?

接下來的這截日子,幾乎整天在街頭閑逛。我是個熱愛劇情的人,這點想你已經看出。相比虛構的電影,街頭即興上演的情節,雖為毛糙,卻也真實新奇。比如一個用鼻子而不是用嘴巴吹笛子的賣藝者,路人多是側目一瞥,極少駐足,偶爾有人往他腳邊帽圈里丟上一枚硬幣,或是一兩元零鈔,也僅是出于憐憫,這從他們并不曾停留的腳步,以及臉上木然的表情,大抵察看得出。一條狗,只有一條毛茸茸的小狗——沒猜錯的話,品種為雪納瑞,從前我姑媽女兒養過一條,在賣藝者面前蹲下身子,揚起耳朵,靜靜地望向他,音樂停頓之間,還會發出喔喔的興奮叫聲。這位唯一的觀賞者,無論主人怎么攆它,都賴著不走,主人強行將它抱起,它偏又從主人懷里掙脫下來,跑回原地,蹲下,仰頭,照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一曲終了,起身銜住主人的褲腳,搖晃尾巴,主人掏出十元鈔給賣藝者,它才乖順地跟隨主人而去。還有一回,出租車司機和乘客在馬路邊發生爭吵,乘客二十來歲,穿短裙,燙金發,司機年過五旬,偏肥,禿頂。乘客聲稱司機途中摸了她。大腿并胸,司機不認賬,“切。男子漢敢做要敢當!”“哼!沒摸就是沒摸!”“難道是我冤枉你不成?切!”“難道我會摸個跟我女兒一般大的孩子?哼!”兩個人面向圍觀者,爭辯不休,都臉露譏笑,激越中不失冷靜,嗓門又大。遠處走來不明真相的路人,或以為居委會在搞宣講,看客簇擁,占據了盲道與單車道,我隔遠一點站著,成了看客的看客。有勸司機的:“認個錯,免了她的路費不結了?”有勸乘客的:“吃次虧買個教訓,下回再莫坐前面就是!”大多數看客,不發言,樂呵呵地望著,或舉著手機拍著。女的最后選擇報警。警察一來,命兩人去派出所。女的上了警車,男的開車隨后?!皽适侵患?,敲錢的!”“發朋友圈,他老婆看了有得鬧,哈哈?!秉c評完后,眾人鳥散。聽出司機的口音,我老家縣的,老家縣三萬人在各地城市開的士,我想上前攀個老鄉,考慮場合不合,作罷。類似的喜劇。不少,并無大起大落,但汁液豐沛。我打開耳朵和眼睛,就像打開麻布袋的口子,將它們一一裝進去。是的,我是個在街頭撿故事的人。

有著這樣一份嗜好,最終我的腳步停留在法院門口,也就不足為怪。法院在環線邊,離住處不算遠,應該說,其實很近。出門往左,沿河邊風光帶插過去,步行僅需一刻鐘。以往我都是右向鬧市區,河邊在反方向,因此錯過法院。有天折回,冒出個念頭,何不繞道環線,包個圈,從河邊返回住處?這么一繞,就與法院劈面相逢。門外一塊電子屏,滾動播報次日的開庭信息。我一拍腦袋,想看故事,這兒不都是?法院不就是個故事回收處理站嘛?那天以后,我的身影從大街上消失。除了周末和節假日,每天開著那輛二手雪鐵龍往返法院與家之間,朝九晚五,像一名在法院工作卻不拿薪水的志愿者。法院每天審理的案件,少則數十,多則上百,大多不公開審理,好比內部影片,拒絕外人觀賞。我從公開審理的那部分中,挑選出合乎自己口味的案件,如同在愛奇藝挑選好看的影片。法庭畢竟是個嚴肅的地方,即便公開審理,也不是你想進便能進,得出示旁聽證。好在,我有。我的上任工作,在午報做記者,跑過一段時間的政法口,法院給我辦理了一張持續有效的旁聽證,離職時,其他證件一概上交,包括工作證、單位出入證、記者證等,只有這張旁聽證沒交?,F在它派上了用場。

不得不說,我喜歡法院,甚至后悔,當初上大學干嗎學中文,不學法律呢?學法律,很可能分到法院工作,一輩子在故事堆里打滾,多爽。匯聚到法院的故事,五花八門,題材無疑比電影更豐富,情節也比街頭劇更荒唐。一個在校大學生,狀告學校。他在期末考試中,由于有門功課生疏,中途向監考老師提出上廁所。從考室出來,他以督查員的身份,反剪著雙手,從容淡定地進到旁邊考室,將考生的答案熟記后,再回到自己的考位。后來學校從電子監控中發現了這一情況,對他做出留校察看的處分,該門功課記零分。他不服,起訴學校,理由是考試督查員的胸牌。并非自己偽造,而是學校發給他的。校方說,那是臨時聘請他做低年級考試督查用的,“那你們為什么不及時收回呢?”法庭上,他大聲詰問。一名小區業主,狀告物業。他去拿新房鑰匙時,物業誤將隔壁房子的鑰匙給了他,等他花費數十萬元將房子裝修好,才發現弄錯了。這名馬大哈業主要求物業賠償他的裝修款和誤工費。而隔壁的業主也起訴物業,因為裝修風格不是她所喜歡的類型,要求物業從速拆除裝修,還原毛坯,并賠償房子的損壞費。法院將兩案合并審理。一位轄區農民,狀告道士。一年前其父病故,請道士做道場,超度亡靈。道士宣稱,主家多出五千元的話,他可以確保亡者不下地獄,直上天堂,再多出五千元,可以確保亡者投胎到資產過億的富貴人家。主家依了他。但在這一年間,農民先后兩次夢見父親,一次,父親在地獄備受煎熬,被厲鬼撕扯與拷打,還有一次,后院豬欄里那頭新買的豬崽,突然朝他發笑,還跟他說話,原來它正是亡父。法院起初不予受理,畢竟屬于迷信的東西,但農民聘請來的律師堅稱道士有詐騙嫌疑,案子終得以開庭。

所有進入法院的故事,都內含一個固定程式:故事→事故。因此相比一般的電影和街頭劇,它們普遍令人沉重。而我,從法院大樓內的某個法庭趕往下個法庭,樂此不疲地觀看一場接一場的人間悲劇,并非我是個幸災樂禍的人。不是。我心腸不壞。我所沉迷的,與其說是故事情節,不如說是法院講述故事的獨有方式。它兵分兩路,以“對立”的形式完成講述。具體而言,法庭好比是個拳擊擂臺,第一輪陳述事實和舉證,既是還原事情經過,更是原告與被告間的一場較量,以此呈現故事的A面和B面,讓觀眾內心分辨究竟誰的勝數更大。第二輪法庭辯論。如果頭一輪雙方拼的是體力,這一輪拼的就是智力,雙方的委托代理人或律師(如果是刑事案,即公訴人對被告方律師),各自將本方優勢與敵方缺陷,挖掘放大,然后力保自身,痛擊對手,某些不為人知或被人忽略的細節,珍珠般凸顯和閃耀,場面因此變得精彩。第三輪調解與判決,看上去是對前兩輪賽事做出裁決,宣布雙方的輸贏,實則也是一場較量——法官與法律之間的對打,這回拼的是法力。法官作為個體的人,難免有其薄弱之處,而法律是由人制定的,它并不完善,也存有漏洞。這樣很可能出現兩種結果:一種,法官贏了法律輸了;另一種,法律贏了法官輸了。當然,第三種結果興許較為理想:法官與法律打個平手,雙雙獲勝。雖然有的庭審并不會當場出結果,庭后經過商議并報批,再行下達書面判決;有的庭審因事實存疑,須做進一步核查,擇日繼續開庭;有的因案情復雜,需要多次審理;判決后如有不服,雙方還可提起上訴……諸如此類,就像一部電影有了續集,但你已然看出,一旦進入庭審的三輪對決程序,原本的故事只是鋪墊,越到后來,可能離原故事越遠,連臺上的主角也被替換,最終的結局,也許會讓原故事保有一點尊嚴,卻充滿變數和叵測——這正是它的懸疑并奇妙之處。

好吧,說說那天觀看的一場庭審。這是起刑事附帶民事案。一名年輕女子凌晨三點在馬路邊遭人強奸。碰巧事發地離我住處不足三百米,鐵路橋下。是條老鐵路線,在我所住這片老房子還未誕生時,它早就有了,至今在我們身邊牛皮烘烘,每隔幾分鐘便響起一陣呼嘯。外人也許嫌它太吵,我們倒是習慣了,況且也不是完全沒好處,一來它的響動覆蓋了白天流動小販的各種叫賣聲——他們因此極少光顧這片;二來也覆蓋了晚上老樓里此起彼伏的叫床聲——老樓間距窄,隔音效果差,當初我和趙丹妮自從在辦公樓頂有了頭一回野合,決定租個房以便長期交歡時,最后選定這兒,是因為租金便宜。住進來后才發現這兩大好處,尤其夜里做愛,我們由放松發展到放肆,再由放肆發展到放蕩。趙丹妮的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是緊隨火車的節奏,我們兩具滾燙的肉體喘息不已。干脆說,就是兩列哐啷哐啷的火車,正在剝離現實世界,駛向迷蒙而神往的遠方。這種美妙感覺只有常年居住在老鐵路邊的戀人才能深味,所以當老住戶陸續喬遷新居后,這兒日漸成為年輕人的租住天堂。但我沒想到,連綿高昂的火車聲,有一天會成為幫兇,覆蓋一個被凌辱女的深夜呼叫。這名叫蔡某艷的受害者,現年二十七歲,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貧困山區。她十八歲考入本城一所民辦大學涉外經濟學院,就讀電子商務專業,畢業后留在本城,先后在文化公司做過文員,開過網店,在地下服裝城經營過鋪面,皆不盡如人意,現在一家投資公司做助理投資員。出事那天晚上,她沿著馬路邊的人行道,步行從鐵路橋下經過,預備在前方十字路口打的回家。才走到橋中間,被一名中年男子強奸。事后她用手機報案,犯罪嫌疑人張某華于當天上午被警方抓獲。

我以為只是一般性的強奸案,法院按程序審理后,依法對被告做出三至十年刑期的判決。令我驚訝的是,被告張某華對整個作案過程失憶,控方只掌握原告單方面的供詞,沒有被告一方的供詞。原告還提供過一條線索:現場曾經出現一位目擊證人,他用手機錄下了當時的情景。只是警方至今未能找到他。但從現有證據,原告因反抗而留下的外傷、內褲被扯爛、體內留有被告的精液等,足以給被告定罪。被告失憶,是由于醉酒。犯案前,他喝下了一斤白酒。平時他的酒量,在半斤上下。被告在某家民企上班,一線生產管理人員,工作較為穩定,也有個穩定的家庭。打小他愛好聽火車聲,至今不改,有時晚飯后會沿著河邊風光帶步行四十分鐘,再拐下堤坡,來到鐵路橋下坐上一陣,傾聽一趟又一趟的火車從頭頂轟隆隆跑過。以往聽了,當是有煙癮的人吸上一支解饞,然后拍屁股返回,那晚不知怎么的,聽著聽著,心中陡生傷感,情緒極其低落,甚至產生了攀上鐵路橋,爬進火車,隨火車一同去往遠方,從自己的生活中徹底消失的念頭。這樣的心境其實也不難理解。半輩子陷在按部就班,平平淡淡,無驚無奇的庸常生活中的一個人,于某一個時刻,某個瞬間,對過往人生深懷厭惡,極想擺脫,一走了之,我們中的大多數人誰又敢說不曾經歷過?只是因為理智、責任和現實的羈絆,最終選擇向生活投降,日復一日年一復年地繼續將乏味生活打發下去,就像一列永不出軌的火車。面對突變的心緒,好酒的男人通常選擇醉酒的方式,一醉解千愁。被告那晚正是這么做的。他就近找了家小超市,買來瓶白酒,坐回橋墩下,一口一口地抿著,不知不覺將整瓶白酒喝光。一邊喝,一邊淚流滿面。喝酒前他關掉了手機,免得妻子催他回家,問他在哪,究竟在干啥。他孤自窩在橋下,窩在火車聲里,像是藏身另一個世界。酒精開始在他體內燃燒,他全身發燙,燥熱難耐,因而當原告出現在面前時,他將自己變成了一列呼哧呼哧的火車,駛出軌道,駛向他人生的另一面。

被告的辯護律師,我看不太順眼,像只猴子。假如法庭里長有一棵樹,估計他會躥上樹去。他倒是事先做足功課,有備而來,連原告五年前的情況,也被他扒了出來。五年前念大四時,蔡某艷受過學校處分。蔡的一個同班男生,喜歡上她,大二開始追求她,但她對待他的態度,令他郁悶,請她吃飯,送她禮物,她很少拒絕,有時還主動找他要錢,兩人的關系卻無實質性進展,僅僅停留在牽手階段。他想她也許是個傳統保守的姑娘。進入大四后不用上課,自行找單位實習。他看見她晚上經常外出,有時候結伴,同一個名叫孫小梅的閨蜜,有時候一個人。他懷疑她在外頭交了新男友,在她再單獨外出時,暗中跟蹤。她去的場所出乎他意料,不是歌廳便是賓館,抑或是某個小區。進一步查訪,證實她在賣淫。一氣之下,他向學校舉報,并提供用相機拍下的證據,校方給予她勸退處理,畢業證書說后來還是補發給她了。接著,猴子律師又出具蔡一年前為客人提供性服務的證據。出事那晚,蔡是從附近一座高樓出來的,高樓里有家賓館。猴子律師調查得知,蔡當晚十點前進入賓館房間,與一個來本城出差的男士進行性交易,五小時后從房間出來?!笆聦嵶C明,蔡某艷一直是個暗娼。那晚她與我的當事人發生性關系,除了強奸,就沒有賣淫的可能嗎?”面向審判臺和控方席,猴子律師高聲發問。

從我所在位置望過去,坐在控方席左側的原告蔡某艷,有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驚呆鼠。假如法庭真長有一棵樹,估計她此刻一準藏身樹后。這間審判庭在二樓,面積近兩百平方米,相比外面被圍墻擋住的一樓那些個審判庭,通風采光都好,又是階梯式的,視線也好,是我比較喜歡的一間。我坐在旁聽席最后一排,從中間空行數過來的第二把椅子。以往我大都選擇這樣的位置,靠近后門,進出方便,又能夠將全廳局勢一覽無余。剛才猴子律師開始舉證時,一名著工裝的帥哥匆忙進來,悄悄在我身旁坐下。現在他的木椅發出細碎的響動。我扭頭瞧瞧,他的手指擊打扶手,緊繃著臉,目光定定地投向原告方向,我猜他是內心激動或緊張的緣故。

“有直接證據嗎?”法官問被告律師。法官是個白面書生。我聽過好幾場他的庭審。跟別的法官不太一樣,不板臉,言辭溫和,甚至有時還開幾句玩笑。聽他的庭審,更像是參加某個研討會。每回進場,他手里捏著瓶礦泉水,而不同于別的法官那樣提著保溫水杯。庭審一結束,一瓶礦泉水剛好喝完,出門時順手將瓶子丟進垃圾桶,讓我生出他這趟來只是為法庭灌瓶水的錯覺。

“有!”猴子律師回答,“雖然我的當事人因為醉酒,對事發經過完全失憶,但事發前的一個細節,這兩天他突然想起來。那天晚上他罩衣口袋里放有六百元現金,除開買白酒花去五十元,還余下五百五十元。我去了他家,那件他回家脫下的罩衣仍舊掛在那,口袋里沒錢,他老婆也沒拿。昨天我上了趟派出所,從原告的物品清單中,發現她褲袋里有五百五十元,跟我當事人的余款吻合。如果確認這錢是我當事人的,那證明原告當時收取了我當事人的嫖資,他們之間的性行為,很可能就是一場交易!”

“我沒收!事后他強行塞的!”原告忽然情緒激動,在她的代理律師為她辯護反駁對方時,她一直抽動著肩頭,壓抑地嗚咽,像只受傷的小獸。其間,她兩次抬起頭,望向我這邊,目光里有痛苦、乞求、迷惘,含意復雜,我最后判斷她目光的終點,是我旁邊的工裝帥哥。他英俊硬朗的臉,分明被她的目光燙得扭曲變形?,F在當她第三次抬頭望向這邊時,目光由疑惑變得堅定,身子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舉著手臂,用食指戳向我們這邊:“嗬!就他!沒錯!當晚他在場!”不只審判臺上的法官,臺下的書記員,控方席上的公訴員、原告代理律師,被告席上的猴子律師與助理,連背對著我們的被告、旁聽席上的人也都扭頭,齊刷刷地望過來。工裝帥哥漲紅著臉,不由得起身,向眾人攤開雙掌,聳聳肩,以示他的莫名其妙和無辜?!安皇恰4餮坨R的!”原告的指頭又戳了一下。我伸手拉著工裝帥哥的衣擺,示意他坐下,然后站起來,內心并不感到一絲緊張,竟然還向大家行了個拱手禮。

是的,我就是那晚案發現場的目擊證人。那天晚上,前任上司樂總從北京過來,喊我們幾個老部下一聚。自打離職后,再沒見過樂總。樂總留在我辭職報告上的簽字,至今難忘,倒不是因為他那獨特的胖乎乎圓體筆跡,而是內容:“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奈何?讓這小子卷鋪蓋走人!給他發一年餉,免得餓死街頭,給社會抹黑!”樂總是我極敬仰的一位長輩。我大學畢業來午報做記者,做得憋屈,費心采訪熬夜寫的一些稿子,經常遭槍斃,難以見報。樂總從別處被挖來任午報老總后,凡我采訪寫的長稿特稿,大都被簽發,苦逼的日子總算熬到頭。但我后來還是厭倦了本職,縱然你使勁往水里扔石頭,水依舊是一潭死水,于是請辭。我辭職不到兩個月,午報策劃了一期辛亥革命紀念專輯,樂總給它做了個很醒目,很犯忌諱的通欄標題。正是這個標題,把他做掉了——確切地說,把他的總編職務做掉了。之后他孤身去了北京,聽說創辦了一本叫《在云上》的雜志,專供空中乘客閱覽,再不落凡塵。那晚我們幾個他的鐵粉,飯后上茶館陪他海侃神聊,儼然回到了從前的工作歲月,凌晨兩點多才散場。我們破例沒喝酒,要是喝酒還好,就會叫代駕,就不會碰上這事。那晚我灌了一肚子茶水,而我向來只醉茶難醉酒,一杯綠茶便可以把我搞興奮,以致徹夜難眠。我開著二手雪鐵龍回家,將車載音響擰大,播放搖滾,嘴里跟著哼,身子跟著抖。行至鐵路橋下時,車身偏了下,感覺撞上了什么,將車停下,關掉音響,按下警示燈,下來查看。原來車頭擦上了機動車道與非機動車道的分隔鐵欄。打開手機燈照著,還好,只前右燈下的保險杠擦掉一塊漆,其他沒損壞。不過即便撞嚴重點,我也不會報險,一則時間太晚,二則本就是臺破車,能開則行,哪還顧及它的顏值?正待上車走人,聽到叫嚷的女聲,循聲而望,同時將手機燈探過去,橋墩下的人行道邊上,隱約躺著兩個人影,上面的一個屁股,白晃晃地在動。嗨!深更半夜,這對狗男女竟還在野合?我撲哧一笑。但我并沒有離開,反倒跨越隔欄,朝他們走去。事后琢磨,當時之所以做出這樣反常的舉動,應該包含三種可能:一是連續數月來養成了觀看故事的習慣,出于好奇;二是感覺這女的叫聲有點異常,想一探究竟;三是因醉茶情緒較為亢奮,反正回家也是睡不著,純屬無聊。橋墩下黑暗一片,我踏著手機光往前。距離大約四五米遠時,被他們發現,男的停下動作,抬起頭,朝我轉過臉來,女的這時嘴里發出含糊的叫聲,男的則向我怒吼:“滾——”接著又吼一聲:“你他媽沒見過嘛!滾——”正好一列火車從頭頂上駛過,等到火車聲消失,我已經“滾”回車上,發動車子,穿過鐵路橋,拐向通往住處的道路,最后安然到家。情況大致這樣。

當時并沒意識到這是強奸,否則不會袖手旁觀,即便遭到男方的恐嚇和驅趕,跑離現場后我也會選擇立馬報警,自信我暫時還不是那類麻木看客。那晚回到家后,因為失眠,躺在床上輾轉,卻無端地總想著這事??偢杏X那女的叫聲不太對勁,其他倒沒發覺什么。在走近他們之前,手機光一直用于給我帶路。走近他們之后,剛要把手機光罩向他們,摸清狀態,就被男的吼回來。我本應該先關閉手機燈,再悄然摸過去,站在離他們不遠處,不被他們發現,等到眼睛適應黑暗之后,再將現場狀況一一看清楚。這樣的話,當第二次開庭,我以證人身份出現時,面對法庭上的追問,我的回答就會翔實準確一些,能夠部分還原事情的真相——可我只是個普通看客,并非一名凡事只往壞處想的專業間諜,對不?

“你停車的地點,離出事現場有三十米遠,你確定當時聽到了女方的叫聲?”原告律師迎面站著,他一邊用指頭不住地點擊自己的額頭,一邊向我問話。他的額頭上有四條明顯的橫紋,像小提琴的四根琴弦,而他的指頭就像彈琴一樣正在撥弄著它們。從第一次庭審就可以看出,他的做派與被告律師截然不同,話不太多,表情也不多,是位沉穩叔。

“是的。我確定。”我說。

“正是她的叫聲,讓你感覺到情況異常,所以你才走了過去?”

“是的,這算是我走過去的理由之一?!?/p>

“當你走近去時,仍舊能聽見她在不斷地發出叫聲?”

“是。”

“等到他們兩個看見了你,犯罪嫌疑人暫時停下對我當事人的侵害,我當事人當即向你發出求救的聲音?”

“聽到了。但我不知道她是在求救,她的聲音含糊不清?!?/p>

“她嘴里被塞了東西,你沒發現嗎?”

“沒?!?/p>

“好的,謝謝?!痹媛蓭熮D身朝法官點點頭,“我先問到這兒?!?/p>

猴子律師從座位上竄出來,快速來到我面前,“你好,眼鏡哥哥。請問你就住在鐵路橋附近,是吧?”

“沒錯?!?/p>

“晚上做愛嗎?”

我感覺臉上一陣發燙。白面法官警告他,“喂,小子,莫無聊?!庇譀_我說:“你可以不用回答?!蔽页ü贁[擺手,放松下來,“沒事?!比缓蟠鸬溃骸皬那白?,現在不做。那婊子后來嫁別人了,跟別人做去了?!北澈蟮呐月犗?,響起嬉笑聲。

“你們做愛的時候,那婊……對不起,你女朋友,她叫床嗎?”

“叫?!?/p>

“叫聲大嗎?”

“大?!?/p>

“再問你一個問題:據說你們睡在那條鐵路邊的人,晚上做愛的時候,女方總喜歡大聲叫喚?”

“有這么回事。”

“最后一個問題:你們做愛中途停頓的時候,你女朋友還會忍不住繼續發出聲音來嗎?”

“有時候會。”

“謝謝。法官,我問完了。”

那天庭審結束前,我特意扭頭看了看旁聽席的最后一排。那個位置空著。在我進來的時候,那兒原本坐著上次來過的工裝帥哥。他在工裝外面罩了件休閑衣,一件顯得陳舊的休閑衣。不管他穿什么,都掩蓋不住他的帥氣。他的帥氣讓我對他心生好感。但現在他不見了,那個位置空著。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離開的。最后走出法庭時,我望了一眼呆坐在控方席上滿臉憔悴與絕望的原告蔡某艷,心里對她說,抱歉,沒能幫上你,天太黑,我所見有限。

案子不久進行了第三次庭審。劇情逆轉。蔡某艷承認不是強奸,而是交易。她身上出現的外傷,以及內褲被扯爛等情節,均系自己事后偽造。至于被塞嘴,是因為張某華嫌她叫聲大,畢竟他倆是在路邊作業,臉皮再厚的人,也會有羞恥感的。她之所以反咬張某華,是由于我的突然出現,她誤以為我用手機拍下了現場,擔心傳到網上后會壞了自己的名聲。還有一個隱形的理由,她跟男朋友準備國慶節舉辦婚禮,房子有,車子沒有,她很想用自己的新車做婚車,但買車的錢沒著落,這不機會來了?沒料到男朋友在上班時間,偷偷跑來聽了兩場庭審,獲悉她的所作所為后,連告別都沒一個,從此在她生活中消失。偷雞不成反蝕米,她當庭失聲痛哭。法院最后判決被告張某華罪名不成立。而張某華放棄以誣告罪起訴她。

以上信息,是趙丹妮當面說與我聽的。自從第二次庭審由旁聽變為證人后,我感覺自己的旁觀者身份,再也回不去,此后再沒去過法院旁聽,也再不去街頭看熱鬧,甚至也不進愛奇藝看電影。像是一列臨時脫軌的火車,重又回到軌道上來。

那天是我生日,趙丹妮請我上西餐廳吃晚飯。“你知道的還挺多呀?!蔽艺f?!霸诳偩幨疑习?,不就這點福利嗎?”她撇撇嘴。她一直在午報總編室工作,當初我跑政法口,她私下供給我一些采訪線索,我以小禮品或請吃飯作回報。有天晚餐我們兩個將同事送的一瓶包谷燒干掉,全身火燒火燎,回辦公樓取包,卻一塊上了樓頂,剝光衣服,大干了一場,她不斷發出的尖叫,像沖天的花炮。打那以后,我倆公開戀上了。

“蠢得死!人家做愛,你去看什么看!”她叉起一小片澳洲谷飼牛排擱進嘴里,一面咀嚼一面說我。她點的是三成熟,唇邊殘留牛排的血絲,我遞給她一張紙巾,她說聲“謝謝”,擦掉,紙巾一片紅,唇膏印多于血絲印。

“又沒誰規定馬路邊做愛不準看!”

“小時候,我奶奶對我說過,別偷看光屁股在一起的男女,看了會瞎眼的?!?/p>

“蔡某艷干嗎去冒這個險?”

“咳!這年代,誰不想干一票大的,一勞永逸?一次次賣,多辛苦,即便賣一輩子,又能咋樣?干大的,風險自然也大,失敗了自認倒霉!只怕她很難在這兒再呆下去,出了這事,誰還愿意娶她?”她叉了片法式鵝肝,往我嘴里送,“不說她好不?來,祝你生日快樂!”我們舉起香檳,兩只玻璃杯相吻后發出敏感的叫聲。

死胖子的司機在外頭等她。用完餐,她起身穿上風衣,與我禮節性地擁別。有了上次在家里的尷尬和教訓,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后松開她。看著她出門,上了那輛比夜更黑的奧迪A6,隔著玻璃門,無聲地飄走。而擁別時她對著我耳朵輕念的一句話,也隨之飄散:

有回采訪完一塊吃晚飯,飯后他拉我去了家私人會所,說我這段工作辛苦,好好犒勞下我。會所位于一條古巷的深處,很隱秘,獨棟別墅,墻面被爬山虎覆蓋,單從外觀,絲毫察覺不到內里的奢華。兩人先下到負一樓,脫光,在熱水池里泡了個澡,一身泡得軟乎乎熱騰騰后,穿上一次性睡衣,乘電梯到四樓,各自被領進一間客房。房內光線黯淡,色調曖昧。在這個黯淡且曖昧的房間,接下來我享受到兩個點時間的異性服務。說實話,還從未享受過這么周細到位,觸肉驚心的性服務,與我樓下的快餐店比,簡直天壤之別,即便從前趙丹妮極盡纏綿與嫵媚,也遠難達到此種層面。就像兩個月前簽約拿下一百五十萬,才真正感受錢的滋味,這回,才真正體會性的滋味??磥懋嫾也恢皇俏业目蛻簦袷俏覂刃挠尼尫耪?。從房間出來,侍應生將我引至三樓。畫家已先一步到達,正享受著男技師的洗腳按摩服務。他身邊黏著一位年輕女子,年齡應當比我還小。看他們親密無間的樣子,換作別的場合,準會以為他們是父女關系。畫家向我介紹:“樓面主管,小莉。”小莉招呼一聲“哥好”,畫家在她屁股上響亮一掌,“我女朋友漂亮嗎?”我笑笑,望了望,還真是漂亮。身材修長,皮膚白皙,時髦的錐子臉,眼大嘴小,胸大腰小,臀大腿小,典型的三大三小美女。有員工站在門口,找她說事,她小手拍了拍畫家的臉,又沖我擺擺手,婀娜離去。洗完腳按完摩,來到樓下的自助餐廳,一通吃喝,補充身體被折騰后所需的養分。

從會所出來,已經很晚。開車回家經過鐵路橋,剛好凌晨三點,跟上次案發時間吻合,不由得瞄了瞄橋墩下,那里通明一片,空寂無人。印象中橋下一直是有路燈的,心里頓生疑問:那晚為什么偏偏黑燈瞎火?躺在床上沒睡著,疑問像討厭的蚊子,驅走又來。設想,那晚橋墩下跟以往一樣有路燈,事情還會發生嗎?無論強奸還是賣淫,誰又會在光光亮亮的馬路邊干那事?即便夜深人稀,馬路上也還是車來車往,坐在車里的人終歸會看見的。那晚路燈不亮,是碰巧壞了,還是人為的破壞?如果碰巧壞了,后來發生的事,也許是個偶然。但要是人為的破壞呢?是否意味著這是一場有預謀的作案?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拐上河邊風光帶,去往張某華的家。他家住河邊。庭審時有過交代,他有時會在晚飯后,沿著河邊風光帶,步行數十分鐘,來到鐵路橋下聽火車。事發后估計他不可能再來鐵路橋下聽火車,但保不準晚飯后會上河邊走走。希望能在河邊巧遇他。我會假裝是意外相逢,主動與他搭訕,再引導他就近找個凳子坐下來,一塊閑聊,看能否從他嘴里套出話來。不過,這只是我的一種臆想。即便相遇,他不見得就會聽從擺布,那件事并非什么好事,當事人的態度,一般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但我自信只要能跟他相遇,總歸有辦法拖住他的,畢竟做過多年的調查記者。我甚至為他備好了酒——從庭審中得知,他是個好酒之徒,我的兩邊褲兜,一邊裝著瓶江小白。他大致的模樣,我還記得,中等身材,皮膚黝黑,國字臉,右臉頰上有塊醒目的白疤。我的目光,在迎面而來的面孔中搜索。行至河灣處,原本閑散的路人,紛紛加快步伐。一股腥臭味,從河面吹來。堤坡上,有個熟悉的身影在忙碌。他身邊擱著油漆桶,正從旁人手上,收集死魚,丟進桶中。再看河面,漂浮著不少肚皮翻白的草魚,有人站在水邊,或用網撈,或用桿扒,轉頭將它們賣給這家伙。我想從此以后,我跟我的好友,不可能再去附近立交橋旁那家名為臘味餐館的破屋喝酒。過去幾年里,這家伙腌制的臘雞臘鴨、臘魚臘肉,一直是我們幾個心儀的下酒菜,此刻令我無比反胃。

敲開張某華的家,應門的是個素面女人,看年齡,既不像張妻,也不像張女,我問她張某華在家不?她說不在,你誰?我謊稱是他大學的師弟,好久沒見到大哥,正好路過這兒,上樓來看看他。她把門的手在猶豫,不知該關,還是該開,我把剛從樓下小超市買來的水果遞給她,同時一腳探進屋內,她便將我迎進去。我在漆皮斑駁的木沙發上坐下。這是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面積不足六十平方米,裝修陳舊,家具擁擠,頭頂上的玻璃吊燈未開,落滿灰塵,電視機上方墻上的日光燈,兩端黑,中間亮。沙發正對著廁所,即便廁所門關著,仍能聞到尿臊味,比河灣上的味道好不到哪兒去。她端給我一杯熱茶,幾片老葉子在水中橫著,泡不醒的樣子。我將茶杯舉至嘴邊,貌似在將開水吹涼,實則讓鼻子吸納水汽,以抵擋廁所味。她從我送的水果袋里,取出一掛香蕉,放在茶幾上的空盆里,招待我,又從水果袋里掏出個蘋果,去廚房拿來一把小刀,坐我對面的竹椅上,低頭給蘋果削皮??此膬芍皇?,比她的臉要老。她自稱是張某華的妹妹,在小區內做保潔工,剛下班回來。我以為她還沒來得及吃晚飯,但她說已經在食堂吃過。她說她哥所在企業去年冬天開始產品滯銷,發不出工資,年后他哥辭了工,早幾個月在外省找到事做,領著老婆孩子一塊搬過去了。我說大哥在大學里名聲好,我睡的寢室,就是他原來睡過的,他原來同寢室的一個同學,后來留校做了老師,剛好教我們,經常來我們寢室坐坐,多次跟我們說起大哥,說大哥最勤快,最能吃苦,也最關心人,同寢室的人都管他叫“老爸”。“我懂的,”她笑起來,用指頭戳了戳右臉頰,“是這個疤。小時候被開水燙的?!蔽矣终f了大哥在大學里的一些趣事、一些好話,說得跟真的一樣。她也當真的聽,很開心。我們圍繞他哥,彼此放松地閑聊。我是八點不到進的門,出來時快九點。臨走,她把她哥的手機新號碼告訴了我。

在樓下小超市,我用褲兜里的兩瓶江小白,換上兩包黃鶴樓。過河灣后,找了條空著的石凳坐下來,獨自呆了好一陣,一包黃鶴樓抽癟一半。從張妹口中獲得的信息,令我驚訝。張某華并非好酒之人,除了過節過生日的家庭聚會,湊個氣氛,喝上一小杯,再就是陪領導和客戶吃飯,意思一下,平時幾乎滴酒不沾。他也從來沒有聽火車的愛好。他是個很實際的人,一切虛妄與浪漫的行為,都不太可能在他身上發生。他至今不會跳舞,不上卡拉OK廳,結婚這么多年,未見他給老婆送過一回花。他是那種整天埋頭苦干,對家人盡心盡責的黃牛男。老婆身體不好,沒上班,料理家務,大兒子去年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小兒子還在念初中,老母親糖尿病晚期,時不時需要住院,全靠他一個人支撐,單是今年他就花費了二十多萬,“那他工資還算高吧?”我問?!霸诿衿蟠蚬?,又不是高管,一年能到手多少錢,你說?”張妹反問我。要不是墻上掛著的一幅早已褪色的結婚照,確定男主人就是法庭上的張某華,我會以為她說的是另外一個人。

對畫家緊鑼密鼓的采訪,終于告一段落。畫家去了趟北京,辦完事,直飛洛杉磯。他是雙國籍,每年都要回美國呆上兩三個月,與家人團聚。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依據他提供的一個外圍名單,我逐個進行采訪,隨后著手整理全部的錄音文字。其間,為從這種瑣屑并枯燥乏味的工作中解脫一下——就像缺氧的魚躍出水面,同時對他的童年及少年生活加深了解,開車專程去了一次他的老家。借助一條新修的高速公路,三百六十公里的路程,僅花了四小時。早餐后出發,中途在服務區稍做停留,趕到他老家的小鎮時,剛好吃中飯。當天下午,便開始走訪他老家那些熟悉他過去的村民和親戚。因為是給人唱贊歌,他們都樂于開口,與我過去做深度調查比,氛圍完全兩樣。唯有一個人唱反調,是個瞎子,天生瞎。老得像棵千年榕樹,村里已經沒誰能準確記起他的年齡。腦子還清醒,用沒牙的嘴,向我癟了半天。旁人解釋后,我才弄懂他的意思。他說這小子太壞,一肚子的壞水。小時候,望見他來了,就在前面攔上一根繩子,一端綁在樹蔸或石塊上,一端手里拽緊,齊腳踝高,每回都把他絆倒,鼻青臉腫的,落下個出鼻血的老毛病,父母打他罵他,也改不了。告別時,瞎子老頭把我的耳朵招過去,對著它又輕輕說了句話,我倒是聽明白了,“鵝為啥不死?曉得啵?當年害鵝栽那么多跟頭,鵝也要看他栽個跟頭?!?/p>

一共在小鎮的旅店住了七晚。那幾天的天氣,真是詭異,時令深冬,太陽卻像是從夏天偷偷跑出來的,熱得死人。鎮子上方有個水庫,晚飯后將車開上水庫大壩。體會到了那種久違的心曠神怡的感覺。水清得發亮。頭一天,禁不住脫光身子,一家伙撲進水中,上岸后連打噴嚏,鼻炎發作,上藥店買盒氯雷他定吃了兩片,才算止住。后來幾天,再不敢下水,只遠遠地觀賞。第五天,去了蔡某艷的老家。

有關蔡某艷與張某華的個人信息,我是通過午報的一位老同事獲取的。老同事分跑政法口,把他約出來吃了頓飯后,隔天便將資料發我微信上。我先是去張某華家,過一晌得閑,再去了蔡某艷的住所。也沒見著她。她已將房子出租,人不知去向。手機號碼停用。我猜測,她很可能跟張某華一樣,去了別的城市謀生。應該沒回老家。如今的年輕人,誰愿意在農村老家老老實實呆著?但這次既然順道,我還是決定上她老家看看,希望能從她父母那兒,打探到她的一些近況與聯系方式。

村子在一條深山溝,下車問田中忙活的農人她家的具體位置,農人答:“沖旮里,正起新屋的那戶。”沿著蜿蜒并緩坡的水泥路,繼續前行,到山腳下,始見一處施工地。房子已建兩層,在縮棟,四圍用樹木搭的腳手架,依稀望見房上有做工的人在動。將車??柯愤吅?,走近去。場面凌亂,到處堆放著紅磚、沙子、水泥、鋼筋等建材,房前砌了個臨時水池,有位大叔將挑來的一擔黃水,倒進池中。他光著膀子,雙肩上黑紅,現出一層老繭,回頭發現了我,“走水電的吧?”不待我答話,朝我身后高喊,“妹子!水電師傅來了!”我轉身,一個上下著牛仔服的女子,挑著一擔水,搖晃著橫過馬路。盡管身子瘦了,皮膚黑了,我還是認出了她。她居然在老家,算我運氣好。“怎么才到呀?”她氣喘喘地將桶子擱在水池邊,舉起袖子在臉上抹了把汗,再用手掌很響地拍拍肩膀,甩一甩胳膊。那兩只蹲在地上的水桶,是那種臘味餐館老板用來裝死魚的油漆桶,一擔水只怕過百斤。我上前幫她將桶里的水倒進池子。“進去吧?!彼泻糁?,這才定睛看我,越看目光越直硬,紅彤彤的臉色變紫,“你……你來干啥?”她這副態度,我事先能料到,“碰巧來鎮上辦事,順路看看你。”“看我倒霉倒到底了,才放心是不?”“莫誤會。我來不是這個意思。”大叔沉下臉說她:“來的都是客,咋這么不懂事?”拉開我,“進屋去坐坐?”我說:“沒事的。大叔?!彼妿煾档搅?,她撇下我,領著師傅低頭鉆進新屋場。我挑起她的水桶,沖大叔笑笑:“難得鍛煉身體的機會?!贝笫逡娢覉猿忠?,“等等,”回了旁邊老屋一趟,端來一碗藤茶,給我喝了,原本赤裸的上身,已經罩上一件干凈襯衣,邊扣扣子,邊跟我解釋:“客人面前打赤膊,不禮貌。呵呵。”

大叔挑的是木桶,又高又大,容量幾乎是我這桶的兩倍。我緊隨他,來到三百米開外的一口水塘?!靶⌒幕?,莫絆倒?!碧魸M擔子上岸時,他在背后叮囑。一連挑過幾擔,大約怕我累著,叫我在塘岸上歇歇氣。坐在地上,我給他煙,他擺手,從褲袋里掏出一包煙絲,捏上一撮,用紙條卷著抽,“吃了一輩子生煙,習慣了?!眴査謇锸遣皇侨彼?,不然怎么還要來塘里挑水,他告訴我,這村子原來一直用井水,后來人丁多了,一口老井不夠用,便從山上架接下來山泉水,這股水大,一年四季不斷流。但從前年冬天開始,時有時無,到今年夏天,完全干枯,村里人又全靠井水過生活,節省著用。由于起屋太耗水,除了拌和水泥沙子,每天得早晚兩次澆墻、澆梁,就只有從塘里挑水。他說政府答應裝自來水,但什么時候能裝上,沒個定準,自個兒打井嘛,又太貴,水質也不好。下屋場的馬家,在外面做生意發了財,去年回來起一棟大屋,沒水用,請人在屋后打了口井,四百元打一米,打了百多米深,花費六七萬,至今還在出黃水。

我走開去,給老尹打了個電話。老尹在地質局做一把手。三年前他遭遇實名舉報,紀委反復查他,職也停了,我寫了篇調查文字,報社以內參的方式呈送相關部門,獲得主要領導的批示,他才被洗脫出來,官復原職。電話里我把事情簡單說了,次日上午他派過來的兩名專家,即到了小鎮與我會合,中飯后我坐他們的豐田越野一塊進了村,山上山下跑了幾個來回,扛著儀器這兒勘勘那兒測測,結論很快出來了:斷流的那股山泉水,是因為山背后在挖礦,礦洞越挖越深,山被掏空,水就往山那邊漏走了;馬家的井打那么深還在冒黃水,是由于這兒的地下水十分活躍,不僅流量大,而且流速快,巖層又呈黏性,所以水質較為渾濁。專家后來在大叔的老屋東側,找到一眼水源?;匦℃傋∫煌砗?,專家從鎮上叫來一臺挖機,在水源處挖了個十來米深的坑,坑底咕嚕咕嚕冒出一股水來,我和大叔很是興奮,大叔在現場殺了只鴨,點上三炷香,那天蔡某艷不在家——前一天下午趕去縣城,參加中學同學聚會。專家又吩咐司機去鎮上,買來水泵、水管和電線,將水泵裝在新屋場,水管接進水坑?!靶钜煌?,明天一早可以打水。”專家交代大叔,“先解決起房子的用水。下回你拿它去縣里做個檢驗,看夠不夠飲用水標準。估計不成問題。再用紅磚把井砌好就行。”臨走時,大叔硬要將兩個鼓鼓的蛇皮袋塞進后備廂,一袋裝著幾只咯咯叫的土雞,一袋裝著板栗、花生和藤茶,“鄉里沒什么好東西送,一點心意?!贝笫宕蛑笆终f。

專家當天返回省城,我留下來在小鎮又住上一晚。晚上蔡某艷敲門進來,來向我道謝?!爸x什么呀?你不怪罪我就行。”我說。她朝我笑。頭一回看到她的笑臉,我滿心明媚?!拔野植粩嗫淠悖f你這回幫了我們家一個大忙!”“你爸是個大好人?!彼财沧?,“好個屁!把我帶回來的幾十萬,都算計完了!本來我計劃包兩百畝山地,種茶籽樹呢?!甭牬笫逭f過,起新屋是為了兒子,兒子跟人在外面打工,腦子有點笨,三十好幾還沒討老婆,這回多虧女兒出資,幫他把新房建好,以花引蝶。

“之前我誤會你了,只以為你被對方收買。對不起?!彼o我沖了杯開水,放的是客房預備的當地野生藤茶,“這茶味道好,清熱解毒,外面嘗不到的,你多喝點?!?/p>

我說謝謝,想向她解釋,那次在法庭上做證,答詞之所以模棱兩可,沒能幫上她,的確是由于當時對她的叫聲難以甄別。可這叫聲后來一直在心頭縈繞,驅趕不走,才意識到,其實我是在強迫自己不往壞的方面想,內心怯弱、退縮,作壁上觀。所以當發現路燈細節可疑后,私下展開調查,貌似出于做過多年調查記者的職業習慣,實則是負疚心理使然。

我問她:“這起案子,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版本?”

她望著我,先是不吭聲,繼而說:“庭審的時候,被告的辯護律師提到過一個人,不知你當時有沒有留意到。”

“誰?”

“孫小梅?!?/p>

我想了想,“記得。你大學時的一個閨蜜?”

“我師傅。她教會了我一門賺錢的手藝。畢業后,再無音訊,像從人間蒸發。今年六月,碰巧遇見她。那天中午我去麥德龍買東西,買單時她排我前面,中間隔著個顧客。她轉過臉來,用手機付款。我沒能認出她,她的臉完全變樣了。后來我猜她可能去韓國整過容,高鼻梁,大眼睛,比過去更漂亮、更白凈。付完款,她打了個響指,手指齊眉,響聲清脆。正是這個招牌動作,讓我辨出她來,但不敢完全肯定。她推著推車往外走,走路的姿勢,跟著出賣了她。這下我斷定,就是她。等我買完單出來,望見她在停車坪,正準備開車離開,我跑去大馬路,招了輛的士,一路跟蹤到她單位后,才回家。知道了她的下落,挺興奮的,可我并沒打算再去找她。自打離開學校,她跟老師和同學都斷了往來,改頭換面,目的無非是想跟過去一刀兩斷。到了七月份,我跟男友決定在國慶節成婚,房子有了,車子沒有,我們很想擁有一輛新車,當婚車。買車的錢,還差十來萬。無計可施的時候,想到了她。那天在麥德龍,看她的衣著打扮,挎的包,開的車,明顯是個富婆,找她借個十萬,應該不在話下——我的錯就是從這兒開始犯下的,不該生出找她借錢的鬼主意!我跑去她單位找她。她對我很冷淡,當陌生人似的,我還是把借錢的事跟她說了。當時她要是一口回絕我也好,我就會熄了這個念頭,以后再不去打攪她。她告訴我,她的錢投進了股市,最近被套牢,看能不能盡快松套,把錢轉出來,打給我。一個禮拜后,再去找她,她還是這句話。后來又找過她兩次,每次都是用這句話來對付我。最后一次,我跟她說,‘聽說你老公手頭有閑錢,能不能幫我去通融下?事后想,也許正是這句話觸怒了她,讓她意識到我擺出她老公來,是暗示要將她的老底抖給她老公看,分明是在威脅她。她沒將情緒表露出來,相反,還沖我笑了下,說我晚上找我老公說說看,看能不能幫上你。內心里,估計已經拿定主意,要‘嚴懲我,以防我接二連三地找她‘借錢,以她過去的經歷來‘敲詐她。很快,她串通律師,導演了鐵路橋下的那出戲:高價雇請張某華,對我實施強奸。她是想給我個教訓,讓我遠離她。我自然不服輸,但經過兩輪庭審后,不但自己的名聲壞了,男友也失去了,這才明白過來,我哪是她的對手啊?”她突然抽動雙肩,哭出聲來,淚水連串落下。

我遞給她紙巾。一會兒,像是一腳急剎,她止住了哭。

“所以在第三次庭審前,她派律師來找你,要你答應在法庭上改口,承認這是一次交易,她則補償你一大筆錢,你被迫同意了?”我說。

“有時候,你一個人拼力往前沖,到最后除了舉起雙手,向生活投降,還有別的出路和選擇嗎?”她臉上恢復平靜,眼里散發冷冷的光,“其實‘借錢這一招,我也是從她那兒學來的,她是師傅嘛。只不過我永遠修煉不到她那樣的火候!”

等等,還有個C面

古歷年后,我去了北京。樂總喊我去,做《在云上》雜志的采編主管。吸引我北上的理由有兩個:樂總的不棄與月薪的不菲。購房的按揭手續已經辦下來,須按月給銀行打款。當然,如果不是與畫家的協議中止,即便我想去也去不成。

協議中止,是由于畫家出了事。他從美國回來,不足半月,在藝術館他自己的辦公室,被紀委的人與檢察院的人聯手帶走。其實,我已整理好近百萬字的素材,寫作提綱也擬好發他審定,正準備埋頭撰寫初稿,聽到消息后,只得停手。

畫家被抓的原因,眾口不一。有說他受副省長案子的牽連。前不久,本省一名分管科教文衛的副省長落馬,當年他的藝術館得以興建,正是副省長的力舉與運作,傳說副省長的家屬在藝術館占有干股。也有說他跟一些國企掌門人之間存在利益輸送。他所操持的藝術館,除了開展藝術交流、作品展出、教學培訓等日常事務外,重頭戲是從事藝術品經營,不單銷售他本人的作品,同時銷售國內一線畫家書法家的作品,每年的銷售額不亞于一家中型企業。他專門聘請了一批年輕貌美的女銷售員,主攻國企,所以大部分作品銷往國企,國企購買后,或作收藏,或作辦公場所的裝飾,或作贈送他人的禮品。他的銷售策略,老調重彈:高回扣,據說最高返點百分之五十。還有說他性侵多名女性,包括未成年少女,正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父親,暗中搜集證據后,向紀委舉報了他……真正的原由,官方尚未發布。

協議中有一條,“如遇不可抗拒因素,導致合同無法繼續履行,雙方互不相找,各自承擔前期付出。”依此,雖然不用將五十萬預付款退還給他,但我還是把全部素材發至他的電子郵箱,期待某一天他無罪釋放,雙方再續前約??晌倚睦锩靼?,這種可能性幾近于無。在他被帶走的當天晚上,我難以成眠,眼前冒出他老家的那個瞎老頭來,“當年害鵝栽那么多跟頭,鵝也要看他栽個跟頭”,這句話像是一道已然顯靈的詛咒。

剛到北京的那段日子,忙碌而充實。與原來在午報做調查記者比,感覺不一樣。雖然干的仍是采編老本行,卻是大部分工作時間呆在夏涼冬暖的辦公室,對稿件予以二審,叫好或叫壞,通過或槍斃,一字不動或改得面目全非,無需再日曬雨淋,一路風塵,更不用擔心吃閉門羹,遭遇謾罵與威脅,甚至拳腳相送。偶爾也會外出操刀,多是享受好茶好酒的禮待。《在云上》是一本專門辦給打飛的的人看的雜志,這類人基本屬于世俗人眼中的成功人士,我們所做的是告訴他們什么才是真正有品質的生活,什么才是真正有品位的人生,文字里再無刀光劍影腥風血雨,而是云淡風輕,一派祥和景象。如今我們在地上生活,完全被手機侵蝕,唯有在飛機里,在藍天之下白云之上,在那一小片流動并狹長的空間內,手機方顯得無能為力,鞭長莫及,傳統紙媒仍有用武之地,所以樂總當初對雜志的定位,無疑是明智的。工作日下班后,抑或周末、節假日的晚上,樂總只要沒出差,沒別的應酬,就時不時地統領大伙,在老城區的大小胡同轉悠,尋找來自全國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美味佳肴。每頓總要撂倒一兩個,有的在回去的路上摔掉了下巴,爾后的十天半月,端著下巴上班,有的一路吐出胡同,惹來行人罵罵咧咧,有的干脆跳進湖中,在臭烘烘的水里狗爬不?!菢拥娜兆?,不只充實,而且快樂,遠離世間硝煙,真有如在云上。

趙丹妮來北京,是在這年的初冬。不知冬天算不算北京最為枯燥的季節?寒風中夾帶著沙塵,低俗的霧霾,將高處與遠處,將周邊一切色彩漸次屏蔽,老天似乎很不情愿下雨,只晚上下幾顆流星晃晃眼,衣服上,家具上,公共汽車與地鐵的扶桿上,到處潛伏靜電,伸手一觸碰,即遭襲擊,戴得好好的眼鏡,隔個晚上,兩條腿莫名地斷裂。與這個環境不相稱的是,趙丹妮濕漉漉的眼神,以及她身上大紅的呢子外套。事先并無告知,她突然出現在我辦公室的門口。我從電腦屏中抬起頭來,她就像一團朝霞躍入眼簾。以為她是來北京出差,抑或散心,要不投奔我(哈,開個玩笑,鄙人哪有如此大魅力),她卻避而不答,兩人相對坐著,我的話多,她的話少,一雙眼睛像雨夜里遠方的燈火,令我心暖,又莫名地心慌。她像是記起什么,從包里掏出身份證給我看,說來之前改了名字,讓我以后叫她的新名,趙了乙。有什么特別的含義嗎?沒啥含義,就圖個筆畫少,除了姓,每個字只有一畫。去觀里請道長測的。道長說,你名字筆畫越少,以后的人生越順暢,越吉利。那你何不干脆叫趙吉利?就你嘴貧!再東拉西扯一陣后,領她出門,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最末的一個門前,敲敲,有應聲,將她引進。樂總起身相迎,我虛掩門出來。到了下班時間,樂總微信過來,一塊吃晚飯。這回他定的地方,五道營胡同,火爐火餐廳,除開我們仨,還有雜志社的同仁,一幫嘴饞胃口好的弟妹。

火爐火專營韓式燒烤,葷類的牛小排、豬五花、流星肉、調味牛五花,系男士們的主攻,素類的土豆泥、南瓜羹,則是女子們的最愛,還有餐廳贈送的滿桌子小菜,盤盤碟碟,看著舒爽,吃著噴香。全程配備燒烤員,中途趙了乙叫他歇手,她脫衣擼袖,親自上陣替大伙燒烤,居然能分辨誰最愛吃什么菜,誰最喜幾成熟,一樣樣完工后奉歸其主,不落下每個人,吃完叫服務生及時補上。喝的是一如既往的青島。樂總好啤酒,但只喝原廠產的聽裝青島,我們的胃,日漸順任了他的指引。雜志社預先囤著,要喝時順手提幾打過來。那晚不單吃得興起,喝得也興起,尚未到岸,酒已清光。趙了乙離席去,以為她上洗手間,燒烤員重新上崗。許久她才回桌,額上冒細汗,手里提著兩打原廠聽裝青島,大伙很是感動,原廠青島,餐廳沒有,小店無售,非去大賣場不可,能想象她這趟費力不少,出門先攔的,左轉右拐上大路,再至賣場,下車一溜小跑,拿貨,買單,復原路返回,不同的是,兩手多出二十個五百毫升的重量。大伙先給她滿上,又各自滿上,一塊敬她。她酒喝得清醒,照例只抿一口,笑意與話語卻醉人:“你們盡興就好。我做好服務?!庇行〉荃咱勂鹕?,舉杯說:“趙老師,我敬您一杯!您太好了。要是您來雜志社工作,那多好!”樂總橫他一句,“你小子小看人家!趙總可是干大事的人!”酒畢樂總吩咐辦公室買單,辦公室的人回來說,趙老師已經先下手,樂總朝趙了乙一個拱手,道:“搞反了!嫌我們口袋里米少是吧?”趙了乙朗然一笑,“初來乍到,容我先拜個碼頭。”

門口作別,趙了乙稍顯醉態,樂總命我將她護送回酒店。進了房間,餐廳客廳廚房齊全,附帶寬闊觀景陽臺,裝修典雅,燈光窗簾可遙控,氣溫水溫皆恒溫,系高檔公寓酒店。這晚不只把她送到房里,洗漱沐浴,還將她送上床。她比餐桌上更殷勤,技藝似乎與日俱增,很是受用。自會所那次之后,又一個銷魂夜。外人面前的淑女,我面前的蕩婦。感覺到,她骨子里叮了一萬只黃蜂,她所有的掙扎與尖叫,就是為了將它們趕跑。此等做愛,如蛇蛻皮。

我們誰也不提死胖子的事,以免勾起她的傷心。畫家被抓后,陸續供出一串國企老板名單,其中包括死胖子。他是東方傳媒集團的董事長。我雖對他懷有“奪愛”之恨,但內心一直挺敬佩他的。他算是個有本事的人,把一家默默無聞的午報,發展成為擁有多家出版社、雜志社、報社及網站的大型傳媒集團,并成功運作上市。在得知紀委與檢察院來抓捕的前一天晚上,他爬上午報的老辦公樓頂,在我與趙丹妮曾經野合的地方,一躍而下。他沉重的肉身,剛好跌落到一臺小車的棚頂。棚頂呈人形凹陷,旁觀過去并不顯異常,以至車主上車后才驚呼——他生前是個幽默的人,死后也不忘幽人一默。我們平時挺討厭開會,但只要是他出席的會,都樂于參加,他風趣而富有哲理的講話,常常引發一片笑聲。他的原配患乳腺癌過世后,報花趙丹妮上位成功。在他出事時,趙丹妮有孕在身。我離開省城來北京上班之前,曾經給她去過電話,想約她出來吃個飯,當面話別,她回復我,“沒上班,在家保胎?!彼琅肿拥目v身一躍,顯然是為了保護家人與家產。只是聽說,他自殺后,趙丹妮身心受刺激,胎兒沒能保住。

趙了乙在公寓久住下來。原來她是來北京發展的。前期忙于租賃辦公室、注冊公司、招聘員工等事宜,后期忙于聯通關系、洽談業務、對接終端客戶等事宜。衣著打扮,舉手投足,煥然一新,像極大牌企業家。得閑時不忘給我來微信,讓我晚上過公寓去。有時候做愛做餓了,半夜她會爬起來,一絲不掛地煮掛面,或用烤箱烤牛排,將一根牛排剁成兩截,一截烤成七分熟,一截烤成三分熟,七分熟的歸我,三分熟的歸她,再從冰箱里取出一瓶長頸法檳,一人灑上一杯。烤肉的濃香,與法檳的清香,在深夜里環繞著我倆。重新上床后,倘若睡不著,繼續來。有回做到半途,我膽結石發作,痛得打滾,她急忙撥打120,隨車上醫院,代辦住院手續,簽字切除膽囊,丟下公司事務,全程侍奉陪護,盡心盡責。出院后,我跟她說,要是你愿意,我想娶你。她倒是爽快,但提出兩個條件,一是不過問和干涉她公司的事。二是每月陪她上一次商場購物。前一點容易,后一點困難。最煩在商場東遛西逛,東張西望,以往每次被她強行拉去上街,從不進商場門,只在場外翻看手機等她出來。從長計議,自是應下了。她伸出小指,與我拉鉤。

確定回省城辦證的具體日期后,在網上預訂了高鐵票?;厝ツ翘?,出門較早,離發車尚且有一段時間,她提議順道去下王府井,買些喜糖回去,領證后給親友散發,分享下我倆新婚的甜蜜。我說好。到了商場,手被她牽著,感覺她在遛狗。問題出在買單的時候。買完單,她打了個響指,手指齊眉,響聲清脆,一如蔡某艷描述的。

一路無話,等到進候車室坐下后,再憋不住,問她是否認識一個叫孫小梅的女孩,她神色淡定,親愛的,婚前大調查嗎?難怪路上你一連抽了五根煙,要不是拽著你,差點撞上一棵樹,老遠走來個女孩,你發呆地望人家,這么魂不守舍,是不是心里反悔,不想跟我結婚呀?反正票也打了,你假也請了,不結婚沒事,回去會會朋友也行。緊跟著,她把我帶入往事中,有關她家,以及她家所在的村子。

她家所在的村子,有個癲子,兒子起了新屋,他不住,偏住爛屋,請個女人幫他搞飯吃,他也不要,他只喜歡一樣東西,錢,成語見錢眼開說的就是他這種。他兒子在外頭做生意,有錢,給他拖回來一麻袋硬幣,他用籮筐裝著,擺在床上,滿滿一籮筐。每晚抱著籮筐睡,白天抓一把塞進衣服口袋,再用木板蓋住籮筐,壓上鐵釘,出門時將大門扣上兩把銅鎖,滿村子地晃悠。小孩見著他,都圍著他轉,他每次掏出一兩枚,往空中拋,小孩紛紛爭拾。有時候硬幣沒落回地面,落在樹上、屋頂上,小孩中有膽大的,爬上去撿。她有個弟弟,平素膽子小,且有恐高癥,爬樓梯都能嚇出尿,但每回上樹上屋頂搶硬幣最積極。有回不小心從樹上摔下,傷著腿,做了三個月的跛子,腿好后不聽勸,繼續加入爭搶硬幣的行列。癲子的兒子是個孝順仔,每回回家,不忘帶回一包硬幣,給籮筐滿上,所以一年四季癲子有散不完的硬幣。那年冬天奇冷,塘面結冰,有枚硬幣跑下馬路,掉進水塘,一路滾至塘中央。其他小孩都不敢下去撿,一來塘面滑站不穩,二來擔心踩破冰掉進水里。她弟弟不管不顧跑下去,眼見就是抓到那枚硬幣,塘面吱呀一聲開裂,人就不見了。等到把大人喊來將他撈上岸,人已經斷氣。弟弟沒了,她的心跟著碎了。以往其他小孩得來硬幣,要么買零食,要么買玩具,自己花銷。她弟弟不一樣,每一枚都上交給媽媽,用來補貼家用,或是做姐姐的學費。弟弟好懂事的。爸媽也特別疼愛弟弟。她媽生下弟弟后被結扎,她爸還指望弟弟給孫家傳宗接代呢。時間在一天天流逝,她爸無論如何過不了這道坎,一天深夜,溜進癲子的老屋,將癲子掐死,等天亮,上派出所自首。癲子的兒子對她爸雖有怪罪,卻是個寬宏厚道之人,“既失父,何失鄰”,反過來替她爸求情,加上她爸有自首情節,法院最終判了有期徒刑,二十年。她爸自小患幽閉癥,大冬天睡覺都開門開窗,在監獄關不過三年,憋死在里面。弟弟死時,她在上高中。爸爸死時,她在念大學。完好的一家四口,僅剩孤女寡母。

敘完往事,她頓了會,接著說:“大學一畢業,我就上公安局把身份證上的名字改了,不再叫孫小梅,叫趙丹妮。小梅太土,丹妮洋氣。連姓也改了。反正是女生,要嫁人,姓啥不重要。不是跟我媽姓。我媽不姓趙。為啥姓趙?百家姓的排序,不是‘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嗎?孫排在錢后面,一直被錢壓著,我不要再姓孫,我要姓錢前面的趙,將錢踩在腳下,做錢的主人,不做錢的奴隸——我弟還不是為錢丟了性命?他要是不去撿那枚該死的硬幣,怎么會被淹死?他要是不被淹死,我爸怎么會去殺人?我爸要是不殺人,怎么會死在監獄?”她傷心之極。這從她顫抖的雙唇可以看出。可她臉上仍掛著笑。

沒想到從她嘴中,獲知她改名的另一個版本。事情常常這樣,除了A面,還有B面,乃至C面。就像從前做調查記者,越將線索深挖,越是曲里拐彎,盤根錯節?;厥〕呛螅疫€是按原計劃,同她去市民政服務中心領了證。她的往事,觸動了我。但促使我打定主意跟她結合,另有緣故。

在回省城的高鐵上,她提到過一件事?!拔抑琅e報畫家的人是誰?!彼f?!罢l?”我問?!澳壳盀橹?,除了我,還有舉報者自己,應該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紀委的人,原本有機會知道,他們出于對舉報者的保護,放棄去追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先通過關系,讓內部的人將舉報材料拍照發給我。舉報的證據,是一張電腦截屏,某個國企老板與畫家的QQ聊天記錄。國企老板發給畫家一個新賬號,交代畫家以后打款改用這個賬號。截屏圖上,顯示了舉報者當時拍照的時間。再又通過關系,查看了藝術館的監控,看在那個時間段,有誰去過畫家辦公室。果真,有個人出現了?!薄澳芸辞迨钦l嗎?”“一眼就能認出來!好在沒別的人知道,不然傳出去,畫家那些黑道上的朋友,怎么可能放過舉報者?不把他活剮了才怪!”她說完,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我感覺臉上被她的目光灼得發燒。

是的,舉報畫家的那個人,正是我。那天我跟畫家約定時間,去他辦公室取回他已經改好的寫作提綱,并想當面聽聽他的意見。如約趕到后,他還沒回辦公室。因為有外間接待廳的鑰匙,我先進去等他。估計那天他出門匆忙,辦公室的門忘了鎖上。在接待廳等他的時候,辦公室的座機一連響了三通,第四通響起后,擔心對方找他有急事,我便跑進去接。沒接上,對方先一步掛掉。座機擱在大班臺的邊柜上,我去接聽的站位,背靠大班椅,面向大班桌,放下話筒后,發現桌面的電腦屏上,有QQ頭像在不停閃爍,忽生好奇,傾身將它點開,這樣,把不該看到的QQ聊天內容,給看到了。我用手機拍下了它。之前在采訪中,雖然發現畫家有諸多毛病及缺陷,但瑕不掩瑜,始終當他是個富有正能量的主,值得肯定與推廣。但這張“底牌”一經亮出,我預感到,他遲早有天會出大事,而我手頭的這樁活,即便順利完工,日后也將成為一個笑柄,加上樂總已經來電邀我進京,加盟《在云上》團隊,所以趁早撤離,是最佳選擇。但要是我單方面撕毀協議,須退還他的五十萬預付金,這錢我不單無法退(已經用于購房),也根本不想退(前期我已付出艱辛勞動),遂決定以匿名的方式,向紀委舉報他,讓協議自行中止。

辦完證,小范圍舉行個聚會,將喜糖散盡,夫妻二人返京。高鐵急速北上,途中她上了趟廁所,囑我照看下手包和手機。它們擱在座位上。她走后,手機“嘀”的一聲,進來條微信,我無意中瞄了一眼手機屏,樂總發來的,“親愛的,雜志收購的事有眉目了。”心里頓時發愣,難怪這段時間她似乎對《在云上》雜志挺感興趣,時不時地向我打探雜志經營管理狀況,原來她的公司著手收購它。腦袋里冒出個成語來:里應外合。是的,里應外合,她和樂總。心緒變得極其紊亂。也許之前同意我的辭職,之后將畫家介紹與我,都是一場蓄謀?也許她的懷孕,只是一種假象……事情真要是這樣,我不成了他倆手中的一粒棋子?一個配角?一個將故事情節往前推進的必不可少的搭檔?我提袋里裝著的結婚證,不就成了一紙合伙證?跟她名曰夫妻,實則是她的合伙人?

出了高鐵站,霧霾彌漫,伸手難見五指。印象中,是我來北京后,所見霧霾最嚴重的一天。我突發奇想,這些可惡的家伙,它們的形成,并非源于地表揚塵、汽車尾氣、工業廢氣等,而是源于我們,我們每個人,每個人的內心。

“想去西單買點東西,陪我一塊轉轉?”

“不了唄?本月的陪逛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嘻嘻?!?/p>

“你個鬼!”

責編:鄞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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