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延險：規則漏洞與誠信

王紅一

王紅一中山大學法學院教授

6月15日，有媒體曝出南京一名女子利用航班延誤騙保300多萬元的事情，引發關注。這名女子用親戚朋友的身份信息，靠自己估摸成功近900次飛機延誤，累計騙取保險理賠金高達300多萬元。在保險公司報案后被抓捕，涉嫌詐騙。該事件引發了激烈爭議，有觀點認為，李女士憑借自己對行業的了解，對天氣和航班情況的準確預測，利用規則漏洞套利，無可厚非;保險公司“自己制定的規則，玩兒不起就掀桌子”，反應過度。有關李女士是否構成詐騙的討論，不少人認為應秉持刑法的謙抑性，不宜入罪，民事處理優先。由于案件偵查結果尚未公布，媒體透露的零散事實撲朔迷離，目前下結論為時尚早。其中的焦點問題之一，即利用“航延險”規則漏洞可否免責，值得深思。

“航延險”規則的最大漏洞，是有保險公司在相關條款中沒有作出規定，投保人獲得賠付必須以實際乘機（或辦理登機手續）為條件。當然，也存在條款中有相關規定，但賠付過程有漏洞的情形，這不在討論之列。表面看來，保險公司自訂的格式條款有缺陷，似乎應該自食其果，自擔損失，但實際上，問題沒那么簡單。規則有漏洞，并不意味著利用該漏洞就可以免責。從李女士的案件看來，免責與否，不在于獲利多少，有無能力預測航班延誤，是否利用了他人的證件購買機票，而在于對規則漏洞的利用是否違背了最大誠信原則。

對于保險業，適用的不僅是誠信原則，而且是最大誠信原則。其原因在于：保險與賭博類似，均為射幸行為，通俗而言，即僥幸，碰運氣，撞大運。是否賠付，能否獲得賠付，取決于具有偶然性的保險事故是否實際發生。因為不確定性，風險大，回報也大，道德風險相比其他領域更高，需要參與者具有最大誠信，相應的，法律規制程度也很高。

最大誠信義務，不是單方面的，保險人和投保人均應承擔。由于保險人既是規則的制定者，又是保險的參與者，還是規則的執行者，相對于投保人地位超然，應以最大的誠信進行產品的設計，規則的制訂，提示和說明，并及時賠付。如果其設計的保險產品引誘投保人投機，制定的規則中隱藏陷阱，對自我免責事項規定過度，簽約時不做提示和說明，拖延或拒絕合理賠付等，應承擔相應責任。對于投保人而言，在不同類別的保險中，應承擔如實告知自身情況（人身保險）、財產狀況（財產保險）、責任狀況（責任保險），按規則投保并申請賠付等義務。

“航延險”中，投保人的最大誠信，就是親自乘坐其投保的航班。“航延險”是針對乘機人本人因航班延誤而進行經濟補償的產品，產品性質決定了保險利益和理賠條件。如果投保人洞悉產品的缺陷，利用規則漏洞套取賠付金獲取暴利，當屬違背了最大誠信原則，無法免責。如果保險條款欠缺投保人必須實際乘機的規定，簽約時又沒有提示和說明，甚至誤導，導致投保人誤以為不乘機也可以獲得賠償，甚至可以投機套利，則保險人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