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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先生

2020-08-10 09:03:52于德北
四川文學 2020年7期

于德北

單刃為刀,雙刃為劍,說的是冷兵器,但用在二先生身上也最貼切不過。二先生是一個簡單的人,簡單到你怎么看他都復雜。可你說他復雜,他干什么事都像水墨畫中的一條直線,看見頭也就看見了尾,沒有絲毫的玄妙和掩飾,像他有時哭了,就是哭了,像他有時笑了,就是笑了。哭笑之間,誰又能說得清楚悲和喜、苦和樂呢?

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

真的說不清楚?

真的說不清楚!

那么,也就是說,為二先生作傳是一件多么難的事情啊。

1

夏日凌晨四點,二先生醒了,躺在床上不動,等腦子里的水慢慢地往下走,過了脖頸,過了小腹,過了膝蓋,過了腳踝,頂一頂,迅速地到了腳面,再一沖,由涌泉一瀉而出,他整個人就清爽了。盤膝而起,微坐片刻,然后去廁所撒尿,一泡尿撒到盡頭,一個響屁破門而出,這一套工序完成了,二先生的一天真正開始了。

二先生是出版社的美術編輯,自己承包了一個工作室,他每年為社里完成五十個封面設計,余下的時間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他喜歡什么事呢?無非是裝幀設計,他不雇人,只出想法,想法有了,交給朋友的公司去完成,得了錢大家分,分多分少無所謂,反正還有下一個活兒等著。

二先生洗了臉,穿衣出門,出門也不急著走,而是站在門口深呼吸。

他住一樓,窗前是一個小院,不大,五十平方米,請人種了幾畦小菜。清晨露水重,蔬菜的葉子挺實而飽滿。二先生的爐子兀自立在那里,表皮冷冷的,看上去有點孤獨。二先生怎么會有一個爐子呢?爐子旁邊的松針和松塔知道,周邊的鄰居也知道,但終歸不如松針和松塔知道得詳細。松針散落在一個鐵皮箱子內,而松塔則重重疊疊地擠在一個高梁兒的柳條筐里,鐵皮箱子也好,高梁兒的柳條筐也罷,這些物件都是二先生從早市淘回來的。包括那個洋鐵爐子,是他花錢請人打的,高有半米,水桶粗細,小小的煙囪筆直向上,遠遠看去,它和爐子的組合,像是一個不規則的酒提溜兒。

二先生抬頭向上,說:“云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煙。”

是李白的詩。

其實,天上根本沒有云,視線內也不見一汪水,不過一句閑話而已。

早市距二先生住的地方不遠,過了正街向斜刺里的小街一拐就是了。正街很寬,寬到對面的樹影極淡,小街窄得像一個河溝,不經意都看不著似的。清晨車少,所以人聲就顯得喧雜,這種喧雜是不惱人的,里里外外透著一股濃郁的生活氣息。早市在小區里,方方正正像一個被抽干了水的池子,由東向西四排攤位,各色買賣松散地自由組合。賣五金日雜舊貨的一排——二先生最喜歡逛的;賣水果的一排——二先生不感興趣;賣蔬菜的一排——二先生往往只買兩三種,茄子、土豆、辣椒居多;賣豬牛羊肉及水產的一排——二先生只取一小條豬五花肉。

二先生喜歡收集舊物,凡是小時候喜歡卻不能得到的,也有得到后又遺失的,他都是見了就買。價錢是一定要講的,每講下一分錢他都覺得很開心。二先生就是這樣,見了肢體殘缺的乞丐趴在滑輪上,推著要飯的缸子向前,他可以隨意丟一百元錢進去,但是買舊貨講價兒,半厘錢也不肯含糊。小販們也都知道他脾氣,他看上的東西,一律給最低價,只要他齜牙一笑,馬上再讓上一元兩元的,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就像在做游戲一樣。

可這是游戲嗎?

賣主問他:“你上回不是買了一個嗎?”

“我問你,”他說,“再給你一個媳婦兒,你要不要?”

大家哈哈一笑。

二先生在早市逛足了,也買齊了一天要用的吃食,騰開步子向回走。他所謂的一天的吃食,主要在中午,小鍋燜飯,大鍋炒菜,菜雖然大多時候只有一個,量卻出了奇的足,因為中午吃飯不是他一個人,還有晏先生和大靳,這兩位是只喝酒不吃飯的,所以,二先生的鍋比小盆兒大不了多少。

回到自己的小院,二先生的手里多了一份素餡的小籠包,是在樓頭的夫妻店買的。買是買,從來不在那里吃,嫌人多,嘈雜,且不能喝酒。主要是不能喝酒。店小客多,自己占一張桌子,太不禮貌。另外,他也不習慣。二先生喝酒有自己的規矩,早晨只喝老酒,一斤;中午只喝啤酒,無數,喝盡興了,倒頭便睡,這一睡,第二天的天也就亮了。

二先生只在上午工作,一絲不茍,雷打不動。工作的時候,心無旁騖,電話不接,手機關機,中午十二點的鐘聲一響,不管工作完未完成,關閉電腦,置身廚房。二十分鐘,飯菜俱全。須臾之間,晏先生和大靳腳前腳后地也就到了。晏先生和大靳都是自己帶酒。晏先生喝德國啤酒,一個下午,十聽,用玻璃杯,三口一杯,不多不少;什么時候十聽酒喝盡了,也不打招呼,起身就走。大靳喝白酒,礦泉水瓶子裝散白,大半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得滋味兒大了,動一動筷子,吃一口菜,細嚼慢品,好半天才咽下肚去。

二先生從早市回來,先把買回的青菜和五花肉洗凈、瀝水之后,抱著折疊桌椅到院子里去,松針生火,松塔焙燒,一斤老酒倒入小砂鍋,加兩塊冰糖,三枚大棗,如果暑熱,切一大片姜放進去了,不一會兒的工夫,酒就燒開了。一屜包子裝碟,淋醋,一個彎把兒湯勺舀酒,一邊吃,一邊喝,一邊背書。最喜歡背的是《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如果他說:“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耳朵靈的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張宗子的《湖心亭看雪》,文章出自《陶庵夢憶》。

“強飲三大白。為什么要強飲呢?”二先生自言自語。這句話說完,他會連喝三杯,之后再說,“喝了又怎么樣呢?”一般來講,這三杯喝盡,包子也吃完了,起身漱口,一屁股坐到電腦前的椅子里。

這一上午過得快,二先生的大腦和雙手也不閑著,電腦一會兒明顯顯地亮著,鍵盤一會兒噼里啪啦地直響,又一會兒,整個屋子卻是靜默的,只有那棵像彈弓叉似的老楊樹杈上綠葉偶爾過風,想動就動一動,不想動,就葉面朝上,盯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只喜蜘蛛在爬。

說起這段老楊樹杈也真有意思,它是小區里的園林工人在春天里伐樹頭伐下來的,丟在路邊還沒來得及收拾,就被二先生看見了。遠看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樹枝,近看唯有它長得俊朗,小碗口粗細,頂端兩個枝丫長短一致,好像園林工人用卡尺量過。如果是那樣。二先生想,如果是那樣,這個園林工人一定是一個調皮的孩子,剛參加工作不久,一切都是新鮮的,跟玩兒似的,玩兒就要玩兒出點兒意思,于是伐出了一個大大的彈弓。

二先生抱著彈弓回來,路上還用力踢飛了一顆石子,仿佛那石子是彈弓射出去似的,恰恰打在一個“可回收”的垃圾箱上,發出“咚”的一聲響,把箱子里的垃圾們嚇了一跳。石子落在地上,樣子有一點頑皮,它栽歪著身子,偷眼看著二先生,它希望二先生再踢它一腳,那樣,它就不必和垃圾箱為伍了。

可二先生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先生工作室的門后有一個空閑的花盆,原來是種米蘭用的,有一年米蘭生蟲子,幾經搶救也沒搶救過來。二先生哭過一回,用小鋸把米蘭伐了。他實在喜歡米蘭的香氣,就把米蘭的枝杈截成十厘米長的小段,一捆一捆地和松塔碼在一起,像個積木搭起來的城堡。他用米蘭的枝丫煮酒,形式有點像葬花。一忽兒想起《紅樓夢》里的《葬花吟》,才說了一句“一朝春盡紅顏走”,臉就紅了,暗罵自己一句“怎么跟個娘們兒似的”,一把米蘭枝全都填到爐子里。米蘭的火苗兒向上一躥,院子里的香氣把酒味兒都彌住了。

還說這個大彈弓,被二先生隨意地立在花盆中,當個物件欣賞著。忽一日,把隔夜的殘茶倒入花盆,好像米蘭還活著那般。這一倒不要緊,又七八日,那彈弓的兩個“犄角”上各生出了幾個包芽,再幾日,竟發出小小的葉片來。二先生大喜過望,自此每日澆水,不過月余,大彈弓已經“枝繁葉茂”了。

墻上的“布谷鳥”整整叫了十二聲。二先生起身,大概起得有點兒急了,一陣眩暈上頭,眼前不覺一黑,他扶著桌角站立一會兒,一股苦澀匯向后腦。然后好了,然后有點發軟的手腳又硬朗起來。

因為跟肉攤的老板都熟了,大家形成了默契。二先生一進早市,肉攤老板就會瞄著他,他實在太高了,一米九二的個頭,像一根會行走的高粱稈兒。老板瞄著他了,就會在招呼別的顧客的同時,麻利地切下一條五花肉,去皮、切片,裝好口袋往秤上一丟,心里全然有了底數。二先生過來,只需報個價錢,他用手機一掃二維碼,提起塑料袋直接走人。走兩步,想起什么似的,如果數量夠今天用,就回頭說聲“謝謝”,如果覺得用不了,就知會一聲“明天的夠了”。肉攤的老板明白,明天他不用瞄二先生了,更不用忙里偷閑在五花肉上補一刀了。這一刀對于他們來說早已不是什么買賣,而是平常心對平常心的一份再平凡不過的情誼。

二先生移步來到廚房,將早已洗凈的五花肉肉片鋪在鍋底兒,加油燒沸,然后小火慢慢煎制,直到五花肉變得焦黃。停火出鍋,裝盤待用。之后是煎茄子片——茄子吃油,不注意,很快就會煎煳,所以要格外留心;再之后是煎土豆片。這些食材都九分熟了,開始下一道手藝。油少許,爆炒蔥花、姜片,加花椒大料——整粒的,點一點兒醬油——只用本地的黃豆醬油,絕不用任何的海鮮釀制。香味一出,五花肉、茄子片、土豆片入鍋,整個的尖椒大力地拍上一刀,和其他食材一起翻炒,點鹽,不加雞精或味素,小院里人聲一響,這滿屋的菜香就從窗口飄出去了。

晏先生的聲音:“靠,又是老三樣。”

大靳沒應話,可是二先生知道,他手里的礦泉水瓶蓋早已經擰開了。這酒的頭一口,大靳是要喝的,這菜的頭一口,大靳是要吃的,用大靳自己的話講,無論什么東西,頭一口總是最香的。

菜起鍋上桌,晏先生已經把遮陽傘支上了,三把釣魚用的折疊椅呈品字排開,幾棵用手抹干凈的小蔥橫在小桌上,蔥白占據著桌面,蔥葉兒自然地將半個身子探向桌沿兒的外邊。

“喝著,就來。”二先生說。

他折身回廚房,淘一茶缸米,添好水,插好電,從冰箱里拽出一件啤酒,游水的蝦米一樣匯入這小小的但十分整齊的喝酒隊伍里。

酒喝上了,不能沒有話,他們接著昨天的話題,不咸不淡地說著自己的道理。晏先生退休有幾年了,年紀最大,多少有一點話癆,他一般先開口,說:“為什么不能劇透呢?那個被火焰包圍的封面多好呀,直接,干脆,一目了然,讀者會被強烈地吸引住的,我喜歡。如果那火焰更猛烈些,我會更喜歡。”

他們說的是插畫師R·喜久男·約翰遜關于《蠅王》的封面設計。他有兩個截然不同的設計,一個是男孩喘著氣,被火焰所包圍——這是晏先生推崇的;另一個是男孩赤裸著上身,正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男孩頭上的棕櫚葉在燃燒,而他的另一只手是那么隨意地摘下了帽子。

二先生說:“我還是喜歡這個。”

他說的是后者。

“愚昧。”晏先生喝了一口酒。

二先生也喝了一口酒,沒有再反駁。

大靳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他的腦子有點銹了,他在想《蠅王》的作者威廉·戈爾丁到底是英國人呢還是美國人?

2

二先生總說:“我倒不是如何欣賞西野嘉章的設計,但《裝訂考》這本書我還是挺喜歡的,關于這一點,晏先生和大靳是沒有發言權的,因為他們既不認識西野嘉章,也沒見過他的設計,更沒有讀過《裝訂考》這本書,如果他們讀過,就會知道,《裝訂考》里有一段話,如果比照在二先生的身上也是讓人頗費思量的。

那段話是這樣的——

“谷崎潤一郎于明治十九年在日本橋的蠣殼町出生,他的祖父以經營新型商業活版印刷營生,是個走在時代前端的人。研究谷崎文學的人不知道如何看待這個事實的,如果只說谷崎潤一郎幼年期的體驗對其文學的形成有所影響,恐怕太過簡單,至今的文學評論當中仍未聽過谷崎祖父的事業與谷崎文學之間的關聯。既然如此,我試著這么問好了:谷崎為何對自身作品的形態如此執著?不只是書的外形,連活字的類型甚至內文排版,無不講究,其緣由之一不就是他的祖父的家業嗎?”

二先生,有一個8K的鎖線的硬殼本子,手釘的,用來記東西用,很厚,一般人單手拿著很吃力,比如說小竦,她就需要兩只手一起用力,才能把這個本子抱在懷里。小竦是藝術學院的學生,學表演的,正準備考研。她有時復習特別累了,就會跑到二先生這里來胡鬧。她的胡鬧就是喝酒,喝很多,喝多了就一個勁兒地笑,笑夠了,半趴半臥地在二先生床上睡,有時連鞋子也不脫。她不脫,二先生給她脫,脫了鞋子,再看她的上衣領子,如果扣子太嚴,就幫她解開一個,以免她呼吸不順暢,睡夢中憋得難受。

小竦睡覺死,睡熟了,你把她扛到馬路上她都不知道。正因為睡覺死,一個姿勢就可以睡到天亮,這樣一種睡法,第二天起來,胸腔和肋骨會疼,所以,小竦睡到一半的時候,二先生會幫她翻翻身。小竦不重,軟塌塌的像個蟲子,二先生一手托著她的脖子,一手托著她的腰,輕輕一翻,她便會“嚶”的一聲轉個個兒,一條胳膊胡亂地拍打一下,復又進入溫柔鄉里。

小竦占了二先生的床,二先生從來也不急也不惱,若是夏天,他就把躺椅搬到院子里,一條被單搭在小腹上,就著月光喝酒,一聽一聽的,喝得很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屋去看小竦,和他一樣的被單小竦也有一條,被他疊成兩層,護著小竦的腰,如果那單子落了,他就拾起來,再給她搭上,如果沒落,就放下心來,繼續去院子里喝自己的酒。

月亮知道他干凈,就格外地睜大眼睛,整個院子像撒了水銀一樣,連露水積起的過程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夏天,如果是冬天,院子里坐不得了,他只能坐到屋里。坐屋里干什么呢?讀《左傳》,最喜歡讀《鄭伯克段于鄢》,讀別的段落都是默默的,唯最后幾句,一定要輕輕地念出聲來,“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遂為母子如初。”念完之后,將書合上,抬頭看燈,眼中隱隱有淚花。

讀《左傳》只讀“隱公元年”的這件事嗎?不。他還喜歡讀《駒支不屈于晉》,尤其喜歡一句:“賦《青蠅》而退。”就喜歡這一句,因為這一句,把駒支的委婉和嚴正都寫出來了。他說,“愷愷君子,無信讒言。”說完,站起直直身,不小心頭碰到電腦燈上,旁邊的墻壁上亂影一片,好像范宣子慌亂的心,幸而范宣子還知道慚愧,亂了一會兒終還是平息下來。

二先生想自己的第一次婚姻。

想第一次婚姻,就不能不想第二次婚姻。

他在燈影里拷問自己,他算是一個有婚姻的人嗎?

他實在說不清楚。

曾一度,母親病重,催著他結婚,那時二先生不知道什么叫抑郁癥,也不知道重度抑郁癥患者會無限放大自己的疼痛。母親一邊大把吃藥,一邊催促他結婚,而他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就在母親的安排下和林靜訂婚了。一切都是倉促而又順理成章。他和林靜結婚,禮成之后,母親就住院,他是陪著母親在醫院度完“蜜月”的。“蜜月”過后三天,母親終于不堪幻影的折磨,用一根鞋帶兒在暖氣包上結束了自己的人生。

二先生對林靜說:“我們離婚吧!”

這是他們一個月的婚姻中,二先生說得最認真的一句話。

林靜問:“為什么?”

二先生說:“我給不了你幸福。”

在長長的沉默之后,二先生和林靜真的離婚了,沒有分歧,沒有爭吵,就像林靜帶著處女之身來到二先生身邊,又帶著處女之身離二先生而去,他們的命運像人生棋盤上安排的兩顆棋子,擦肩而過,沒有廝殺,不待結局出現,各自的使命已經莫名其妙地完成了。

后來林靜再婚了。

再后來,二先生也再婚了。

林靜再婚后,生了一個女兒,二先生再婚后,生了一個兒子,各人過各人的日子,本應再無相干。熟悉二先生的朋友都發現二先生變了,他畢業于省師大美術系,曾是一個色彩紛呈的人,畢業后開過廣告公司,更是個風生水起的角色。可是,自從母親死后,他突然變得沉默,一個人獨來獨往,像曠野里獨自飄飛的風箏。母親生前是一個老師,給他留下兩架子書,他婚后的生活,除了工作、吃飯、睡覺,余下的大部分時間都埋頭在書里了。有一天,他翻《戰國策》,隨手就翻到了《孟嘗君舍人有與君之夫人相愛者》一篇,那文章的開篇說:“孟嘗君舍人有與君之夫人相愛者。或以問孟嘗君:‘為君舍人而內與夫人相愛,亦甚不義矣,君其殺之。君曰:‘睹貌而相悅者,人之情也,其錯之勿言也。”

讀完他笑了。

妻子問他笑什么。

他說:“孟嘗君是個好玩的人。”

二先生在街上走路的時候是很少低著頭的,那一天,他在街上走,忽然就低了一下頭,這一低頭就看見了林靜的臉,那張雖不算美麗但很干凈的臉上青瘀一片。二先生問她怎么了?她不說,二先生又問她怎么了?她還是不說,胸口卻起伏,等二先生再問她怎么了的時候?林靜“哇”地一聲哭了。

林靜的丈夫對林靜常施家暴。

家暴的起因很簡單,他丈夫百思不得其解一個結過婚的人為什么還是處女?他轉彎抹角地問林靜,林靜也正面回答了他,可是,這位想象力過于豐富的丈夫為自己編了一部只有他自己能夠讀懂的小說。他是一個性要求非常強烈的人,每次性生活之后,他的疑慮就會不知不覺地卷土重來,他一遍一遍地追問林靜,林靜一遍一遍地回答,回答的結果總不能令他滿意,于是林靜的臉上身上常常是傷痕疊加著傷痕。

“還有更缺德的!”林靜猛地拉下自己的內衣。

二先生發現,林靜的乳頭已經被香煙燙變形了。

“這日子還能過嗎?”二先生問她。

林靜搖搖頭。

“那就別過了。”二先生說。

那是一個陽光無比明媚的中午,二先生讓林靜把她丈夫約出來。二先生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干凈的內衣內褲;他瘦,腿細,所以很少穿短褲,但是那天他穿了一條短褲,上衣是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他在T恤的外邊加了一件帶網眼兒的攝影服,左邊的口袋里放了一把短把的藏刀。藏刀是他從一個賣蟲草的藏族漢子手里買來的,為了這把刀,他還請那漢子吃了一回醬牛肉。藏刀原來斜插在漢子的腰帶里,現在它被二先生沉甸甸地帶到了約好的酒館里。

二先生說:“你們,離婚吧!”

那男人正在喝酒,面色有一點赤紅。

二先生盯著他看,一動不動。

那男人醒過腔來,罵二先生:“你他媽算老幾?”

二先生掏出刀來,輕輕地放在桌子上,說:“你和林靜離婚吧!”

那男人的眼睛里露出精光,向前探著身子:“你還想殺人不成?”

二先生不再說什么,抬手拔刀出鞘,在自己的小腹上狠狠地劃了一刀,這一刀入得深,好半天,白色T恤才滲出一點血來。

林靜離婚了,離得很順利,女兒歸她帶,那男人凈身出戶了。林靜離婚不久,二先生也離婚了,兒子歸妻子帶,他凈身出戶了。那是在他傷好之后,妻子問他為什么要給自己一刀,二先生說:“我想我媽了。”

妻子不再多話,只是幫他收拾東西,褲頭和背心一件一件地疊好,襪子挽成一個個小團兒。

離婚之后,二先生就用自己當年開廣告公司的積蓄買下了這棟只有五十幾平方米的小屋,他喜歡窗前的這個院子,喜歡菜花一開,蝴蝶就翩翩飛來的樣子。他原本就是一個心中有風景的人,只是現在那風景是黑白的,他不想再往里充填任何顏色了。

小竦知道他喜歡張岱,就調皮地扮成揚州瘦馬。

小竦自己說那一段,一邊說一邊演。

“至瘦馬家,坐定,進坐,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

說到這里,拽著二先生來扶自己,扶過之后,又推他入座,雙手合在腰際,雙膝微屈,向他輕輕一拜。

接著說——

“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回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

這一套下來,惟妙惟肖。

及至——

“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

小竦赤著腳跑回屋,復又出來,問:我好看嗎?

二先生說:“好看。”

小竦突然就噤了聲,低著頭,好半天,才又說:“我真想嫁給你,不嫌你老。”

二先生說:“又胡說。”

小竦說:“真的,我要替我媽報答你。”停一下,又說,“我也要報答你。”

二先生說:“你以為我是李敖,李敖早死了。”

小竦是林靜的女兒,林靜離婚不久就下崗了,這小竦,是二先生幫她養大的。

3

轉眼之間,兒子長大了,學習成績一般,小學、初中、高中,勉強上一個“三本”,花了不少錢,都是二先生一個人出的。兒子大學畢業,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高不成低不就,每天在外邊晃蕩。兒子是學編導的,有時會跟著同學接點小活兒,掙到錢了,在酒吧里喝兩天啤酒,把理想和未來設計得比天還大;幾個月掙不到錢,就悶在家里打游戲,要么就蒙頭睡覺。

晏先生說:“這么著可不行,得幫孩子想個轍。”

大靳點頭。可是想個什么轍呢?大靳搖頭,想嘆氣,看看二先生,又咽了回去。

二先生不說話,低頭看手機。

晏先生說:“這當爹的心夠大的。”

大靳說:“不大又能怎么著?”停一下,又說,“現在的孩子都這樣。”

二先生說:“就這個吧。”他快速地按動手機,隨后點擊了發送。

二先生在網上訂了一套攝像設備,購置了一個手持“云臺”。他給兒子打電話,說自己要拍一部紀錄片。兒子在電話那端笑了,仿佛二先生喝醉了一般。兒子用一長串技術術語問了二先生很多問題,事關一部紀錄片從頭到尾的每一個細節。兒子說:“你有攝像師嗎?你有錄音師嗎?你有剪輯師嗎?有……”

二先生說:“沒有。”

兒子說:“那你用什么拍紀錄片?怎么拍紀錄片?”

二先生說:“我想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只要你跟我二十八天。”

“干什么?”

“拍攝?”

“你雇我?”

“你可以這么理解,二十八天你歸我,二十八天之外,你自由。”

兒子想了想,同意了。他同意,并不是這個設想對他有多大的吸引力,也不是二先生給了他多少錢,他就是好奇,他想看一看,一無所有的父親是如何完成這個宏大計劃的。

好奇的不單單是兒子,還有晏先生和大靳,一個搞平面設計的人,怎么會想到去拍一部紀錄片呢?

二先生想拍早市。

二先生在早市選了七個人,一個是擺餛飩攤的劉大,一個是賣水果的韓二,一個是賣菜的齊三,一個是賣干調的王四,一個是賣水產的胡五,一個是賣豬肉的鄭六,一個是賣豆腐的唐七。劉大的胡子是紅顏色的,他不刮胡子的時候,二先生叫他“赤發鬼”,他的下巴頦要是干干凈凈的,二先生就叫他劉哥。二先生一直沒有問過劉大的名字,就像早市上的人都沒問過二先生的名字一樣。劉大原本是東部林區一所學校的校長,不知為什么犯了一點經濟上的錯誤,他認為錯誤不在自己,幾次爭辯無果,一怒之下辭了職。他帶著媳婦和兒子——當時媳婦兒又懷孕了,來到這個城市,憑著媳婦的手藝,在早市擺著一個餛飩攤。劉大好喝酒,所以,他的餛飩攤賣酒,整個早市只有他的餛飩攤賣酒,所以,他和二先生一見如故。二先生沒離婚之前,早餐多半在這里吃,那時候二先生還喝點白酒,劉大的一壺不摻水的老白干,讓他的胃腸很舒服。

韓二齊三、王四胡五和鄭六唐七都是尋常人物,齊三原是菜農,土地被占了,就干起賣菜的營生,胡五原來是個混混兒,好賭,媳婦管不了他,帶著孩子走了,到現在十幾年,他都找不到,音信全無。有一天,他做夢夢見媳婦和孩子回來了,大喜而泣,一聲驚叫,散了黃粱,一個人坐在那里,五味雜陳,赤腳奔了廚房,一刀把自己的兩根手指剁了下去。自此戒了賭,天天起大早去批水產。韓二、王四、鄭六、唐七都是市井平民,早市奔生活,是他們的常態。

二先生和這幾位商量,說要以他們為原型拍紀錄片,除了劉大,其他人都當樂子。一個說,我們有什么好拍的?一個平頭老百姓,又不是大明星。另一個說,拍唄,這一堆兒這一塊在這兒呢,不怕丟人。一個說,還是別拍了,讓人看了笑話。一個說,哎呀媽呀,到時我還會說人話嗎?一不小心別把手再剁了。說這話的一定是胡五。只有劉大半天沒吱聲,等其他幾個人七嘴八舌說完了,他才咳嗽一下說:“二先生什么人,我們都了解,他要干的事一定有它的道理,原因不問了,拍吧!他說咋拍就咋拍,不會為難我們。”

眾人點頭,齊刷刷望向二先生。

二先生說:“不難,一年的春夏秋冬,各位每人給我一天時間,二十四小時,我全天跟著大家,你們干你們的,我干我的,互不干擾。也不能說互不干擾,主要是我干擾你們。個別需要采訪的時候,我們單補。”想了想,補充一句,“我帶我兒子和我兩個朋友。”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

劉大年紀大,是市場里有名的文化人,見過世面,當過領導,不怯場,有時還能豐富一下鏡頭,所以,二先生當然要從他開篇。那一日,二先生、兒子、晏先生和大靳穿著二先生自己設計定制的統一馬甲和帽子,浩浩蕩蕩地進了早市。這一下,早市熱鬧了,劉大的攤子前擠滿了人,許多人以為是電視臺來采訪呢,均睜大了眼睛,不敢作聲,只有劉大一家照常招呼著生意,于是,這攤位上有意無意地坐了許多熟悉的面孔。胡五算一個,他讓鄰攤幫著照看自己的攤位,他呢,特意跑到劉大的攤子上吃一碗餛飩;吃是吃,卻不敢正經看鏡頭,只是偷眼覬覦著,好幾次險些把餛飩送到鼻孔里。兒子發現了他,要去制止,怕他穿了幫,二先生一把拽住他,擺擺手,讓他回歸本位。

兒子掌控大機器,二先生手持“云臺”補小細節,一切都按照自己頭腦中的“劇本”來。

散市了,二先生和兒子跟著劉大回家,讓大靳送晏先生回小院兒,鑰匙他們手頭有,至于吃什么,自己去廚房找吧。夜里,劉大一家擠在棚戶區的一間小屋里,二先生和兒子就在門邊兒搭了兩個椅子,機器依然架著,電量一直保持充足。

兒子說:“這黑乎乎的,你拍個什么勁呀?”

二先生說:“總有亮燈的時候。”

果然,大半夜里,劉大陪媳婦起夜,拉亮了電燈,知道他們在拍攝,不多作聲,就按日常的樣子,悄悄地去了,復又悄悄地回來,拉滅了燈,搶著時間多睡一會兒,也許就二十分鐘,或者不到二十分鐘,新的一天勞作又要開始了。偶爾,他們的兒子或女兒——那二胎是個女孩兒,也挺大了——會說夢話,這一點這一滴,二先生都記在心里面了。

拍完劉大拍韓二,順序沒有什么大的變化,第一個季節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大家都有點緊張,等到冬天來的時候,這七個人包括他們的家屬都已經變成“老演員”了,這些個“老戲骨”不造作、不夸張,平平靜靜地對待生活,平平靜靜地對待拍攝,對二先生的紀錄片早就習以為常,有的時候甚至都把它給忘了。忽然想起來了,趕上誰,就有一打無一打地問一句:“你說,二先生拍個紀錄片兒,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這也是早市上的人的一個疑惑。

冬天了,這一日散市之后,胡五想喝點酒,就從小貨車上拿下來兩條寬刀魚,他把刀魚舉起來,高高地晃動幾下,對二先生說:“我那屋里盤了一個小炕,可暖和了,一會兒咱們把它燒了,咱爺仨喝點兒。”

二先生說:“今天不行,要喝你自己喝,明天如果有時間,我可以陪你。”

胡五知道二先生的脾氣,無奈地搖搖頭。他把兩條寬刀魚送回去,又從貨車里拎出一個塑料兜兒,鎖好車門,也不多話,大步地往家里走。你當那一塑料兜里是什么?是他幫買主剁魚段兒時,人家丟棄的魚尾巴尖兒,他放在盆里滑了,一根兒一根兒地洗好點,上灶火,手腳麻利地燒熟了,端到小炕桌上,燙一壺小燒兒,有滋有味兒地嗦溜起來。

不知為什么,二先生下意識看了一眼兒子,突然他發現,兒子的目光中有一點兒向往,還有一層薄薄的晶瑩的光。

拍完豆腐唐七那天,二先生的紀錄片基本殺青了,大家提議散市后聚一下,二先生拒絕了,他說:“到了那一天,我請大家,吃大餐!”眾人嘆口氣,失望地散了。二先生卻很淡定,像心里有了準譜似的,帶著兒子、晏先生,大靳回小院兒,人和機器都沾著雪花,這一天下雪了,晏先生一遍一遍地感慨說:“那唐七在雪中賣豆腐,別有一番韻味。”

二十八天,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天按兩天算,一共五十六天,行內有價,童叟無欺,二先生給兒子結了賬,擺擺手說:“你自由了。”

兒子說:“后期呢?”

二先生說:“后期沒你的事兒。”

兒子看看錢,左右為難,欲說無語,猶豫不決。

二先生說:“走吧,我們老哥兒幾個喝點兒酒,你就別摻和了。”

事情是這么開始的,好像就這么結束了!

又是一年春草綠的時候,劉大他們接到了二先生發來的精美的邀請函,請他們參加紀錄片的首發式。直到這時,他們好像才忽然想起,拍完唐七之后,二先生再也沒有來過早市;他們只當二先生有事兒,不料想這事兒一辦就是大半年。又細想想,怎么能不想起呢?二先生不來早市,大家總叨念著他呢。比如韓二就問過齊三和王四:“你們說,二先生不來早市,是不是還在弄那個紀錄片兒呢?”比如鄭六總和鄰攤的人說:“也不知道二先生還能不能補鏡頭了,那天他采訪我,問我在這個世界上和誰最親?我說我和豬最親,我怎么能和豬最親呢?我最親的人應該是我媽呀,是我媳婦兒和我閨女啊!”

花在不知不覺中開了,人在不知不覺間老了。花開有落,落了還會再開,可是人老了就是老了,再也回不到年輕的時候去了。這是個常理。可劉大的媳婦不這么看,他們接到邀請函的時候,她就對劉大說:“哪天,咱倆去拍一張合影吧,去那種正式的影樓。模樣留在照片里,到啥時都是年輕的,就像留在二先生的紀錄片里一樣!”

劉大說:“真是。”

4

二先生包了一個小放映廳,地點就在同光路,為了方便早市的幾個朋友,時間特意定在了下午五點,他查了天氣預報,這天有雨,出不了攤兒,他發了邀請函,還有點不放心似的,特意打電話,又囑咐了一番,無非是收拾得漂亮點兒、精神點兒,洗個澡,理個發,穿正裝什么的。話是有些半開玩笑,但心里也藏著一份真誠的希望。在二先生的概念里,這群人既是這部紀錄片的主人公,同時又是這部片子的審片員,這部片子如果能打動他們,那么,也就打動了這個社會的底層世界;而這個社會的底層世界如果是堅實的,那么大地和天空就依然無比美麗而充滿希望。

晏先生年輕的時候是一家“藝專”的老師,在學校教平面設計。他人高馬大,長發披肩,有時上課也戴著一副墨鏡,墨鏡上的商標從來不往下摘。他的課講得非常好,自己設計的作品也在國內頻頻獲獎,他的怪異打扮在同事當中頗受非議,但受學生尤其是女學生們的熱愛,校領導的惜才,使他的瀟灑多了一點放肆,所以,當電腦大量介入,舊日的平面設計真的變成了“平面設計”之后,他的落伍和被淘汰勢在必行。

這是他感到落寞的主要原因。

他喜歡喝酒,喝到胃被摘掉了三分之二。曾經停了一段,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再喝了,可是養了兩年之后,他又開始喝了,先喝青島啤酒,后來出德國啤酒了,改喝德國啤酒,有瓶喝瓶,有罐喝罐,一杯三口,三口一杯,喝到有感覺了,起身走人,誰也留不住。

大靳是晏先生的學生,上學的時候就口訥,干多說少,在紙上畫圖的時候,他是班級里最勤奮的一個,所以得到晏先生的指導最多。大靳勤奮,但領悟能力差,為此,晏先生沒少罵他,按說挨罵的學生多半和老師有仇,可是大靳卻覺得晏先生像自己的父親,許是從小挨罵慣了,大靳覺得這才是自己正常的生活。俗話講,勤能補拙,大靳的設計在班級里突顯出來了,很快,在“專業”里突顯出來了,等到畢業前夕,他的一套雜志封面設計得到了發行量六十幾萬冊的《聰明小孩》雜志社的認可,使大靳進入這家雜志社工作,已經成了順理成章的事了。

晏先生請他喝酒,酒桌上,晏先生說:“我就一個閨女,沒兒子,你給我當干兒子吧。”

大靳說:“那有啥干不干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您早就是我爹了。”

大靳去雜志社工作,這是一個很好的前程,有人為他高興,有人心生嫉妒,高興也好,嫉妒也罷,日子就是那么平常地過,所以不能真正地改變誰的命運。可話不能說絕對了,說絕對了,就會有絕對的事情發生。大靳的父母雙雙病倒了,一個是突發腦出血,經搶救生命無虞,卻徹底臥床了;一個是腦血栓,住院治療后,生活勉強可以自理。本來健健康康的一對老人,眨眼間把家變成了護理室,只是護理室的條件好壞不說,這滿世界的到哪兒去找那護理員去?

大靳的姐姐在市婦聯工作,是副主任,將來有希望提拔為正職,她有心在家伺候父母,左右衡量也是萬萬不能;姐弟倆在一起計算了一下兩家人的開支,雇一個保姆尚可,雇兩個保姆,那是絕對妄談。

他們連沉默的時間都沒有,上帝取消了他們思考的資格。

大靳說:“我辭職吧。”

大靳說辭職就辭職了。

大靳辭職之前,二先生和他是絕對的“熟人”,因為二先生和大靳曾經就職的單位有一些業務上的往來,所以認識大靳,理所當然,很多時候,在工作上也有交叉,大靳話不多,見了二先生點頭,二先生禮貌地回應,兩個人客氣得跟什么似的。

直到二先生聽說大靳辭職了。

直到二先生聽明白大靳身上發生的事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變了。

5

先說撿松塔那天,晏先生和大靳本想嚇嚇二先生,不料反被二先生嚇了一跳,三個人心情格外愉快,拎著松塔往回走,路人見之,且窺且語且笑,都以為是三只松鼠化為人形,持塔以賜,令過往小兒果腹。

至院中,三人展桌置椅,松塔自然歸為一堆兒。

有一股松香味兒。

二先生說:“你們等著,我去做點兒吃的。”

大靳看了一下表:“不早了,你上午不工作了?”

二先生說:“不為那種人工作。”

晏先生和大靳聽得云里霧里,不知他如何就打破了自己的規矩。

二先生不理他們,獨自進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洗凈的櫻桃柿子,挑個頭大小一致的,每一個都橫著切成兩半兒,想一想,在白瓷盤里擺成一個松塔形,然后撒一點兒鹽,再用橄欖油淋一下,轉身送到院子里的小桌上。抬腕看看表,大約兩分鐘了,就說:“現在吃正好。”

復又返回廚房,取出一根山藥去皮洗凈,橫刀切片,這邊小精鋼鍋燒水,那邊把昨夜發好的木耳摘去老根,一朵一朵地沖洗。那邊精鋼鍋里的水響了,這邊大勺也開始放油了,油熱了,木耳和山藥也水焯好了,只聽噼里啪啦一陣爆響,這一份最適合晏先生的素菜也出鍋了。晏先生胃小,吃東西少,怕不爛糊,所以,那一小盆發好的木耳在昨夜就已經統一焯了一遍,今天再焯,只是為了和山藥保持衡熱。

晏先生說:“你應該自己出一本食譜。”

二先生說:“會吃的人有的是,多此一舉。”他指了一指那盤兒西紅柿,說,“日本人發明的,口感怎么樣?”

晏先生說:“好吃。”

二先生說:“日本有一個料理研究專家,叫長尾智子,你看看她的簡介,食譜,開發餐飲服務,還寫書、策展,給咖啡店設計餐具,幾乎沒有她不能干的。你想想,世界上像她這樣能干的人多了,我跳出來寫個菜譜,笑死人。”

說話間,發現那盤柿子只是尖兒上的那半枚被人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青綠青綠的新生的小松塔,如此替換,這一盤菜到生出別樣的一番意味,說禪是禪,說道是道,就算說它“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誰不會承認這三個半老男人將身之處不是秋娘渡,不是泰娘橋呢?

大靳問二先生:”聽說孩子要考研?”

二先生還沒有從自己的神思里出來,大靳說什么他根本沒有聽見。

晏先生替他回答:“是要考研,可他要考的是創意寫作專業,我就不明白了,編導和創意寫作有什么關系呢?”

大靳說:“編導編導啊,當然有關系啊。”

晏先生恍然:“老了,糊涂了。”

其實他不是糊涂了,他是有點老年癡呆了。

晏先生的女兒遠嫁到南方去了,去年生了一個胖小子,女兒沒有婆婆,所以自己的親媽必須過去幫助照顧。親媽去了,親爹一個人在家;如一同去,沒地方住,不一同去,他自己留在家里怎么辦?正為難處,大靳說了:“師娘,你該去就去,老師這邊有我呢。我現在爸媽都走了,身子輕快了,沒事兒,多跑幾趟就行了。您放心吧,老師沒事兒。”

就是這么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師娘放心地去了。

大靳的爸媽同時病了,大靳辭了職,一心在家里照顧二老,辛苦自不必說。大靳以前不怎么喝酒,因為伺候老人,日夜操勞,他患下了嚴重的神經衰弱,每當姐姐姐夫或者自己的媳婦來替換他時,他就喝上幾口白酒,借著酒勁兒抓緊時間睡上一覺,這一覺睡得沉,沉得大靳從來不做夢。一覺醒來,身上軟塌塌的,頭腦卻還清楚,趴在窗口看看四周,有時是黃葉遍地,有時是白雪皚皚,偶見一只花喜鵲從眼前飛過,他也會抖一抖雙臂,仿佛自己也能跟著飛一樣;“飛”兩下,靜止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能飛,自己飛走了,爸媽怎么辦啊?

爸爸病了五年,媽媽病了七年,干干凈凈地走了,身上沒有一點異味。

大靳侍親期間,二先生總把一些不著急的小活交給他設計,設計完了,不管用不用,設計費都高開,這多出的錢,大靳心里是無比明白的,他百般推遲著不要,可二先生說:“你別小看了我,我這么做不是可憐你,而是敬重你,我拿你當朋友,你不能把我當一個炫耀自己的施舍者,你不是窮人,我也不是富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靳不收,反而是小氣了。

一枚松塔,讓二先生浮想聯翩,等他從自己的怔愣中脫離出來之后,晏先生和大靳關于兒子考研的討論已經結束了。

二先生問:“你們剛才說什么?”

晏先生正把一朵木耳嚼得津津有味,倒不出空來回答他,大靳接了話過來說:“我們在問,你為什么今天上午不工作了?不是雷打不動嗎?”

晏先生剛把木耳咽下去,也跟著好奇:“對了,你剛才說不為那種人工作,哪種人?干什么的?”

二先生往釣魚椅上靠一靠,說:“一個大學教授。”

原來有一個大學教授,是二先生所在出版社老總的同學,在大學是講兒童文學的,寫了一本專著,想拿到出版社出版,知道二先設計好,點名讓二先生設計,并言明一旦設計滿意,另有酬謝。這在出版社是常態工作,不算什么,至于二先生,本人也不算什么,有人欣賞自己的設計,總不是什么壞事,況且還能多一些收入,何樂而不為。可是這個教授有點倒霉,他遇見二先生了。遇到別的設計者,他的書應該早就進入排版校對程序了,但到了二先生這里,大海退潮,小火輪擱淺了。為什么呢?二先生工作有一個習慣,他設計任何一部書,都要先翻翻書的內容,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然后才是構思打草稿,在電腦上下左右衡量。這個兒童文學教授的書也不例外。他認真翻閱,悉心拜讀,讀著讀著讀出毛病來了,有一大段話的敘述方式和前后的語言風格迥異,令人一時費解,這段話怎么看都是翻譯過來的,包括段落結構都是讓人一目了然的。

二先生上網查了一下,查完他就笑了。

那段話來自《兒童文學經典手冊》的某一頁,整段文字除了引用的書名有改動,所引之書的內容例句有改動,其他的一句也不差。《兒童文學經典手冊》可是商務印書館印行了多版的書,你抄一抄“兒童文學創意寫作教程”之類的書也就罷了,這么著名的著作你也能整段照搬?

真是嘆為天才!

他們正說著話,室內響起了敲門聲。

二先生說:“來了。”

晏先生和大靳就知道是那位兒童文學教授。

他倆好奇,見二先生起了身,也下意識地跟著往屋里走。很快就見到了“高知巨學”。這是個白胖子,體量不高,身著西服,手提皮包,一口牙齒如石林,臉上的笑容如蠟像,如果沒有二先生前面的那些交代,晏先生和大靳一定會主動和他打招呼。白胖子從皮包里拿出兩條小罐茶,口稱不曾敬意,茶在桌子上還沒放穩呢,就向二先生詢問封面的事。

二先生說:“早就設計好了。”

他把一張打印好的彩印頁遞給他。

“謝謝,謝謝。”白胖子的“謝”字還沒落地,臉一下子變得更白了,他僵直在那里,全無了下言。

二先生交到他手里的,正是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文學經典手冊》的封面復印稿。

白胖子不尷不尬地走了,那兩條小罐茶還在,晏先生和大靳以為二先生會把茶丟掉,不想二先生只是看了它們一眼,并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二先生從心里不相信這茶會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他也不會喝,他想哪天把茶給他們老總拿去,老總見了茶,心里邊兒再不自在,也不會問他什么原因了。

幾年前,有一個從河北來這里讀書的大學生,特別喜歡寫詩,詩寫得好壞先不說,就是他那個認真和虔誠的勁兒,足以讓人喜歡。大靳說,那個大學生說話有點口吃,小小的個子,走路飛快,他每次去他們雜志社,都是一路迅跑,奔上三樓,不等氣息平復,就開始大聲朗讀自己的詩作。一開始編輯們都覺得他很鬧,等到后來,他要有幾天不來,一定會有人說:“他是不是要考試了?”

他的詩歌登在刊物上,孩子們都很喜歡。

一晃大學畢業四年,他要回老家找工作,臨行前想給自己出個“紀念冊”。大靳說:“其實,就是一本小詩集。”出詩集這話是大靳對二先生說的,那時他的父母還都在,二先生去到那里取樣子,見他精神頭還好,就坐下來多聊一會兒;聊什么呢?問問父母的近況,說生活的不易,突然就說起了這個大學生。大靳說,這個大學生自己很上進,而且有孝心,他的身下有弟弟妹妹,都在讀書,父親是普通鄉村教師,母親是地道的農民,供三個孩子讀書不容易,經濟上的拮據可想而知。這個大學生雖然口吃,卻能說服學生家長請他做家教,因為他的數理化實在太好了,無論是什么樣的難題?他連說帶比畫,加之紙上演算,孩子們很快就領悟了。

大靳說:“他掙了自己的學費,還幫爹娘供著弟弟妹妹,他本來可以不回河北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二先生問。

“他口吃太厲害,不然,以他的成績,很多重點學校都會聘用他的。”

“他回河北能干什么呢?”二先生又問。

“當老師。”

這讓二先生大為驚詫。

大靳說:“他們當地有一所私營的特教學校簽了他,聽說工資也挺高的。”

這個大學生選擇回河北,還有一個原因,弟弟妹妹學習都很好,一定會相繼考走,那時爹娘也老了,身邊總得留一個子女照顧。

二先生走了,他沒多說什么,隔了兩天,他委托大靳要來了那個大學生的詩稿,免費為他設計了一本小書。這本小書從裝幀到排版,從校對到印刷,包括最后的郵寄,都是二先生一手主持完成的。而且,那不是一般的“紀念冊”,而是一本有書號、有CIP數據的正規出版物。

那個大學生要見二先生,二先生不見。

大靳問:“為什么呀?”

二先生只說了一句話:“一見面就真的成恩情了,今后不好相處。只要他好,他一家好,就算是報答了。”

6

二先生給秋子媽媽買了十二個人偶,泥做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是戲曲人偶,生末凈旦丑,樣樣齊全。捏泥人的人二先生認識,是一家機關事業單位的小干部,平生所好有二,一個是捏泥人,這個好,二先生喜歡;還有一個就是打麻將,二先生討厭至極。這一位叫什么姓什么,不必提了,只說他打麻將,在麻將館子里,遇佛隨佛,遇鬼隨鬼,只要能成局兒,和誰玩都一樣。如果麻將也能成為江湖的話,那這位在江湖上也算有了名號,是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常敗將軍。敗,他不怕,他賣他的泥人,賣了泥人仍然打麻將,所以,他的麻將局子有一半是泥人給他撐著的。

曾有一段日子,二先生給省內的一批藝術家出“藝術筆記本”,這位捏泥人的找過他,也想出,但二先生拒絕了。所謂“藝術筆記本”,就是選出藝術家們的經典作品二十余幅,隨機設計到筆記本的某一頁上,以為裝飾,余留大量空白供使用者在品味美的過程中記錄自己的所思所得。門路很寬泛,有繪畫、有剪紙、有布藝、有鐵藝等等,雕塑,當然不能例外。

這批筆記本在各大書店及文具店出售,很受讀者的歡迎。

那位捏泥人的要把自己的作品送給二先生,二先生不要。他也說過,這泥人如果二先生買,價錢絕對最低,可是,二先生也不買。二先生手頭的這十二個人偶,是他在早市淘的。淘了很長時間,才湊齊了六對兒。

在早市淘泥人,貴,遠不如直接從那位手里買。

可二先生偏不。

據說那位捏泥人知道了這件事,對別人說:“靠,知道他喜歡,可以送他呀。”

聽話的人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秋子媽媽是一個孤寡老人,無兒無女,丈夫走得早,她也未選擇再嫁。大半輩子,就這么單著,老了,沒辦法,只好住進敬老院。秋子媽媽是票友,一生喜歡京劇。她是工青衣的,人老了,嗓子卻依然綿綿。

二先生是敬老院的志愿者,經常去做義工,認識秋子媽媽之后,對她的照顧比其他老人更多些。敬老院的人都說他們有緣,在一起相處得十分融洽。秋子媽媽糊涂的時候多,明白的時候少,可是不管她清醒與否,只要聽到弦兒響,張口就能唱出精彩的片段。

春秋亭外風雨暴,

何處悲聲破寂寥,

隔簾只見一花轎,

想必是新娘渡鵲橋……

這是二先生最喜歡聽的一段。

二先生買了十二個人偶,晏先生見了十分喜歡,他把十二個人偶橫著一排擺在窗臺上,遠遠看去就像一臺戲。要說戲,就不止一臺了,有《徐策跑城》,有《空城計》,有《蘇三起解》,有《鎖麟囊》,有《三岔口》,有《趙氏孤兒》,有《六進士》,想一想眼前幻化出的彩旗飄飄,刀槍來去,晏先生有點醉了。他不會唱,但他喜歡聽,二先生去敬老院的時候,他和大靳也去,漸漸地,他們也成了志愿者。晏先生一去那里,就覺得自己年輕了,他給秋子媽媽擦臉的時候,秋子媽媽就笑,秋子媽媽一笑,晏先生心底的平面設計都變成立體的了。

大靳也說這人偶擺在一起好看。

可是二先生卻偏偏拿走六個,放到了工作室的桌子上。

大靳問他為什么。

二先生說:“我給你們說段故事。”

雷州治前立石人十二,執牙旗兩旁,即今衛治是也,忽一夜,守宿軍丁聞人賭博爭吵聲,趨而視之,乃石人也。地上遺錢數千,次早,聞于郡守,閱視庫藏,鎖鑰如故,而所失錢如所得之數。郡守將石人分城隍、東岳兩廟,其怪遂止。

這個故事出自袁枚的《子不語》,名曰《石人賭錢》。

晏先生明白了,說:“你是怕他們賭錢。”

二先生說:“我怕他們打麻將。”

大靳望望窗臺上的六個人偶,再望望桌子上的六個人偶,笑了,說:“那也能湊齊兩桌呢,每桌還多了兩個看熱鬧的。”

二先生也看看,頗有些無奈,說:“少一桌算一桌吧。”

他們正說著話,遠遠看見胡五撞了進來,他走路有點兒不穩,仿佛兩手拎著的塑料袋兒給墜的一樣。塑料袋里的東西太沉,以致他剛一跨進小院,右手的那個就破了,黃魚晶魚扒皮魚散了一地,魚是冰鮮的,落了地左右亂蹦,胡五也跟著蹦,右手的塑料袋也散了,大蝦扇貝海螺一股腦地匯入了“洋流”。

“來信了,來信了。”胡五的話音兒里有哭腔。

眾人不知他怎么了。

胡五踉踉蹌蹌地跑到二先生面前,掏出手機使勁兒地拍打。

這一回二先生反應過來,他的心頭一緊,兩條胳膊上起了密密的雞皮疙瘩。

晏先生和大靳還糊涂著,問胡五:“怎么就來信了?”

二先生說:“他媳婦給他來信了。”

這一說不打緊,胡五抱著二先生放聲大哭,肩頭抖動如機壓碎石,那份委屈比小孩子還要小孩子。二先生拉著他坐下來,問他前后的緣由。胡五說,自從《新七劍下天山》被放到網絡上,點擊率極高,他的兒子首先看到了,就轉給了她媽,他媽看了什么也沒說,兒子以為媽媽的心早冷了,誰知去搬媽媽肩頭的時候,才發現媽媽早已哭花了臉。胡五說,媳婦當年帶著兒子離開他,一氣之下去了深圳,一個人打工養兒子,兒子現在馬上就要上高中了。

二先生問:“他們回來嗎?”

胡五說:“回來,回來,已經買好車票了。”

二先生問:“那你打算在哪兒買房啊?”

胡五說:“媳婦兒說新房太貴,不讓買,讓我買一個二手的就行。”

二先生問:“那車呢?”

胡五說:“媳婦兒說不買車,省下買車的錢租個門市,開魚檔。”

二先生說:“好日子啊。”

胡五說:“好日子!真真兒的好日子!”

晏先生和大靳聽到這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胡五張羅著要喝酒,二先生搖頭,今天他們幾個要去敬老院當義工,不能帶著一身酒氣去,想喝,又得改日了。胡五說不耽誤,白天他們可以去敬老院,飯局定在晚上,他和早市那哥兒幾個已經訂好了,今天不醉不歸。二先生和那兩個人互相望望,眼神兒里都透露著欣喜,知道自己的心管不了自己的腳,不喝點兒,對不起胡五這些年的辛苦,不喝點兒,更對不起這上天帶給人間的莫大幸福。

就約好晚上見。

胡五回去做準備,二先生他們收拾收拾,一路奔敬老院去了。

敬老院在市郊,背依一個小小的山坡,一共三進院子,東西都有廂房。天氣好,老人們三三兩兩地在院子里散步聊天兒,也有打撲克下象棋的,那爭吵聲就比散步聊天兒的聲音大一些。二先生他們剛一進院兒就看見倆老頭吵起來了,走近一看,原來是為了錯走一步棋,悔棋的攥著棋子不撒手,另一方恨不得用牙床子去咬他的手指頭,二先生佯裝勸解,“一不小心”撞翻了棋盤,棋盤倒立在桌子旁,棋子嘩啦啦散了一地。

倆老頭一見二先生樂了,因為二先生一來,他們就有膠皮糖吃了。

二先生勸和了這兩位,就直奔秋子媽媽那邊去,沒到二進院子的院門呢,秋子媽媽好聽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麟兒哪有神送到,

無囊也得玉樹苗。

小小囊兒何足道,

救她饑渴勝瓊瑤……

還是《鎖麟囊》《春秋亭外風雨暴》一段,只是今天秋子媽媽的嗓子比往日更加通透。

迎面碰到院長,院長又和二先生說拍紀錄片的事,二先生說自己都快來敬老院報到了,拍紀錄片是兒子們的事了。院長笑了,說:“你若真來敬老院,我這院長的位子讓給你。你能干得比我好,院里這幫老頭兒老太太,哪有一個不夸你的。”說著話,指一指秋子媽媽說:“快去說說話吧,今天明白著呢。”

二先生點頭稱是。

畢竟上了年紀,幾句唱詞下來,秋子媽媽有些氣喘,可她見了二先生他們,還是把兩只手拍得啪啪直響。她上上下下打量著二先生,打量完二先生又看晏先生,看完晏先生,再看大靳,好像怎么看都稀罕不夠。

突然,她想起什么,對二先生說:“對了,把那個《金山夜戲》再給我說一遍。”

看來,秋子媽媽今天是真明白,她真明白,就讓二先生給他背張宗子的《金山夜戲》

二先生清清嗓子,站直了背誦——

崇禎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鎮江往兗。日晡,至北固,艤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濤吞吐,露氣吸之,噀天為白。余大驚喜。移舟過金山寺,已二鼓矣。經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余呼小奚攜戲具,盛張燈火大殿中,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鑼鼓喧闐,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翳,翕然張口,呵欠與笑嚏俱至。徐定睛,視為何許人,以何事何時至,皆不敢問。劇完,將曙,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腳,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背誦完了,二先生問秋子媽媽:“好嗎?”

秋子媽媽說:“年輕好,年輕好,我要是年輕,也去唱一出。”

這樣的感慨,讓三個人都開懷大笑起來。

突然,秋子媽媽又想起什么,問二先生:“孩子,你咋對我這么好呢?”

一句話,把二先生生生地問沉默了,沉默半天,他伏在秋子媽媽的耳邊大聲說:“您呀,長得像我媽。”

二先生的口袋里一直裝著她母親的照片。

二先生的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一共兩條,一條是:《新七劍下天山》得了金獎;另一條是:我媽說她錯怪你了,讓我向你說聲對不起。

是時,日正中天。

責任編輯 楊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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