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高處的雁翅

馬兆玉

疏勒河河灘

翡翠，鷦鶯，喉石婉轉起落的沮洳地

蛙鼓蟲鳴打濕了哪些草葉？車前子的花眼睛

比野菊最先看見青嫩的敗漿草草葉上，蕩秋千的

不是透亮的小露珠，而是一只細腰的

小豆娘

豆娘，豆娘，貓娃兒草的尾巴有些慌！

如果早上不下來、中午不下來，傍晚時分

日頭必會落下來烤你

這是貓娃兒草的軟心思

花喜鵲蹲在灌木叢后面的洋槐樹上

喳喳喳的叫聲，自傾斜灌木上滾過來

河水邊攆起幾只覓食的野鴿

而悠蕩的小豆娘，仍舊掛在草尖上

藍玻璃的水面上

槐花和草香擰成一根繩，一頭牽著小羔羊

一頭牽著尕娃娃

曲尤濠

一領川地陷下去。張雨的《邊政考》

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只能將元朝方志

當成一味止夢藥引？或者，漕運之船

一轉眼，逃離工匠錛斧，還原為

幾棵微笑的胡桐

曲尤濠：只要沙棗樹不死

春天開花，秋天結果。一條生生不息的路

某一天，或者某一年，突然荒了

我和一群后來者

還能找誰呢——

文字里的王朝只是一攤墨跡

畫卷中的麗人早已芳影盡失

曲尤濠：

文獻載入的阿合潭是瓜州的哪方水域？

溝通一條河的時候，官家動用的人力主要

是戍卒

還是沙頭上的草民？

疏勒河曾經有過突厥的口語

曲尤帶有蒙古人的血統

沙梁子

一些退去的舊事物讓出它們持久的寧靜

比如荒涼，比如收留逝者的墳地

比如沙石，比如稀落的硬草不愿提及的

煎熬過靈魂的

時間

不知不覺中，一座大橋的誕生把一大片養

殖場

推到了一個黎明的眼前。隨之，更多建筑

更多的人到來，熙熙攘攘的成語

與晨昏帶笑的面容

迎面相遇

沒有人會因為新事物的形成懷疑人生

更沒有任何一種事物，因為世事變遷

說紅塵中，無處不在的光陰

燙傷過低處的河水

高處的雁翅

倒是坦蕩繁華街面上，一個自巷子里

開出玻璃櫥三馬子的女人，以柔柔的河東

口音

沿街叫賣：釀皮兒……甜醅子……

梗粉……燕面揉揉……

戴家灘的春天

早在燕子銜泥之前，白梨花、粉杏花

紅桃花照亮的春天，需要一個甜美的村姑

用歌聲為鄉野暖夢

燕尾一樣的麥苗是綠的

悄悄吐芽的豆苗是黃的

金迎春，藍馬蓮，繡花荷包還有多么迷魂

之香

可供今年成人的小哥

學會相思

翠葉裝扮枯木。渠水流彎天空

一輛紅色四輪車穿過田野。村莊，村莊

柴米油鹽的村莊，白墻紅瓦的村莊

神與肉體在時光里偶爾換位的村莊

幾只自南灘上飛來的鳥，是一些

趕來投胎的人

戴家灘，圖畫一樣的春天

從你的腹地走過。我沒有看到，你舊日里

花的憂傷，和露水的疼痛

左公柳

福蔭后世

（一個抬棺籌邊的人

一個把生死度至生命之外的人

睹物思人：他才是國之大器！）

湖湘子弟多情懷

（藩夷之地，信誰呢？

只讀其表的王之渙是不是有些短目

而我，只信服楊昌浚的三千里之說）

柳色依舊

（傷別，離愁

只是一些橫渡春秋的軟詞匯

它們的確太軟了！

軟得叫人不敢直視這棵粗壯的左公柳！

一百多年過去了，可它，一度不改的秉性：

茂生枝葉，枯為骨干）

東渠村

一些河東人融入本土只是為了奔命

這樣也好：一種物種的介入

可以激活另一物種的呆板與性冷

一個老者，沙啞蒼茫的口吻有些舉目無親

這也是原居民的舊記性：皇渠古老，卻

有通天之靈。一群孩童

用前額聆聽，用思想遠眺：

皇上圣恩，竟是一脈

嘩嘩作響的

藍渠水

柳葉做峨眉。花地做香帕

谷物擦亮城市之唇

《蝶戀花》并非只含詞牌之意

大棚蜜桃與大棚葡萄可以改寫季節秩序

哦，孕育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

道路可以是冰雪的道路

只要人心不古，秋實換取春花之容

也非上神之舉

南 門

一朵刨根問底的花

又一年田埂上，對著一棵黑筋暴露的沙棗樹

追問一處地名的起源

陽光很好。麥地很好。鵲鳴很好

布谷一聲又一聲重復著自己的名字

而遠處，埋頭吃草的老黃牛，它的耳朵里

塞滿了七彩的

小露珠

石頭里藏著古靖逆的檔案

可石頭從不開口

說什么呢：城和先人早就歸于風塵了

至于殘月，至于星空，至于夜巡的貓頭鷹

它們是一群會飛的神

它們知道：

城門南面是一片風水寶地，既能種黃金

又能，種白銀；但，絕對不能種相思

清水河

天狼星下

二道溝邊緣，蜿蜒的清水河

一個圓潤拐彎，把一片知青的馬群撫亮了

沿河，順勢獲得光亮的谷物，低垂或高昂

的頭顱

因為陣風，谷穗谷葉的窸窣聲

會讓地埂上酣睡的農神

突然驚醒

這是一個純藍色的夜：

谷香四散，倒貫北斗

若不是初月守夜，誰能看到

披著大衣的農神，默默走在長滿冰草的田

埂上

他的步履很松散。從露珠的角度望過去

看不見為他引路的蒲公英

書本一樣倒扣村舍，村莊背景里

性感的、連綿起伏的

大沙丘

甘海子

相信馬的嘯鳴可以扯長白云的長頭發

相信無邊的蘆葦蕩能藏下群鶴就可以

藏下以草掩體的西羌女

相信單乳做滿月，雙乳做琴箱，一領

香茅的魂就可在鶴背上

讓愛，風生水起

天空順風，草原順水

聽絲綢為詩與歌招魂，看詩與歌

為絲綢波動迷心的軟漣漪

草木一秋，云霞一季

鶴唳之路上，誰之跌宕，帶有落魄

之勢？

朝朝之間，血是暗語；朝朝之間，血

易傷懷！

從何處算起才是愛情的天涯？

自何處止步才是故國的疆界？

日月堂堂，天地煌煌，胸中揣著舊錦書

生從死開頭，注定了

我為你作詩的時候

你來為我送葬

責任編輯 楊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