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換馬甲”規避合約能行嗎

柯思婷

網絡小說平臺與作家之間的著作權糾紛時有所聞。往往作者最初與平臺簽約時還未成名，談判能力不足，也沒有充分考慮后果，等到作品走紅之時，才發現原來的合同條款束縛很嚴重。這一點經常導致雙方后續合作出問題。

最近，上海知識產權法院終審判決了一起特別的案子，當事雙方是知名網絡小說家和網文平臺，在網絡小說讀者中引起了一定的關注。

作家與網文平臺簽長期約

常書欣是一位從業已久的網絡小說作家。2014年1月，常書欣與創世中文網的運營商上海啟聞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啟聞公司”）簽訂了《文學作品獨家授權協議》，將其創作的協議作品的著作權相關內容授權予啟聞公司。

這份協議約定的內容包括：常書欣將協議作品的電子形式相關著作權財產權利獨家授權予啟聞公司，并允許啟聞公司自行轉授權;為保證協議作品的品質及質量，在本協議簽署之后至協議作品創作完稿前，常書欣承諾不與第三方達成或簽訂關于其他作品權利歸屬、轉讓、授權等事宜的任何電子、口頭、書面等形式的協議。雙方經友好協商確認進行長期合作，常書欣自2014年1月25日至2019年1月24日內所有新創作的長篇小說作品的著作權財產權，獨家授權給啟聞公司。

后來，因公司業務調整，上述《文學作品獨家授權協議》業務由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閱文公司”）接手，三方同意并確認。閱文公司與常書欣還簽有另一份《文學作品獨家授權協議》，協議約定的權利、義務與上一份《文學作品獨家授權協議》大部分相同。該協議還特別約定：協議作品為常書欣當時至2019年1月24日內創作的所有長篇小說，以及與上述創作期內創作的所有小說作品構成前傳、后傳、外傳、續集、系列等關聯關系的文學作品。也就是說，直到2019年1月24日，常書欣原則上都只能為閱文公司這一家平臺寫小說。

成名后妻子接棒出新書

常書欣依協議創作了《余罪》和《商海諜影》兩部小說，均大受歡迎。2016年，由《余罪》改編的網絡劇爆紅，閱文公司與常書欣的矛盾也浮現了出來。

2016年1月，常書欣工作室與另一家網文平臺掌閱文化公司（下文簡稱“掌閱公司”）簽訂《文學作品獨家授權合作協議》，約定了該工作室作者張某某以筆名“常舒欣”創作的新書著作權授予掌閱文化公司。這位張某某正是常書欣的妻子，她的筆名“常舒欣”與常書欣只有一字之差。

張某某在掌閱公司旗下的網絡文學平臺上相繼發表了署名為“常舒欣”的新作品《第三重人格》及《危險拍檔》，兩部小說均超80萬字，同樣是罪案、刑偵、臥底題材的小說。

在很多書迷眼中，“常舒欣”就是常書欣，只是換了一個“馬甲”。這下問題來了，“常舒欣”空降掌閱公司時，常書欣與閱文公司的獨家授權合同期限還未滿。閱文公司認為作家違反了他們簽訂的《文學作品獨家授權協議》，向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常書欣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

誰才是新書作者？

法院審理后認為，本案爭議焦點之一在于，《第三重人格》及《危險拍檔》這兩部新書的作者究竟是不是原來那個常書欣。如果作者被認定為妻子張某某，那么這兩本書就與先前的閱文公司合約無關了。常書欣方面否認《第三重人格》及《危險拍檔》出自自己之手，表示是由妻子張某某創作的。

我國《著作權法》第十一條規定，創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且如無相反證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也有相關規定，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視為著作權、與著作權有關權益的權利人，但有相反證明的除外。依據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釋規定，《第三重人格》及《危險拍檔》的署名作者為“常舒欣”，“常舒欣”為常書欣之妻張某某的筆名，在通常情況下，如無相反證明，就可以認定張某某是這兩本新書的作者。

閱文公司提交了一系列相反證據。在百度百科詞條、各大媒體報道、各種作者簡介中，“常舒欣”和常書欣總被認為是同一個人。那么，法院會怎么看呢？

法院認定作者違約“換馬甲”

法院認為，首先，在正常情況下，創作者當然愿意在作品上署自己的名字，以表明作者身份，這也是《著作權法》上署名可認定為作者這一規定的事實基礎。但在本案中，糾紛發生的背景比較特殊。當兩部新書發表時，閱文公司、常書欣尚在合同期內，但雙方當時已產生矛盾難以繼續合作。因此，為規避與閱文公司的合同約定，常書欣存在以他人之名發表自己新作品的合理動機。

其次，常書欣與張某某是夫妻，為特定關系人。在兩人婚姻關系存續期間，除法律規定的特殊情形外，上述兩部新書的著作財產權所獲經濟利益歸兩人共同所有。就算以妻子名義發表，對常書欣而言，獲得的經濟利益也是基本相同的。此情節降低了兩部新書署名的證明力。

再次，常書欣與張某某筆名“常舒欣”只差一個字，且讀音完全相同，對讀者而言，極易混淆。在主觀意圖上，以“常舒欣”為筆名推出作品，意在產生混淆。在客觀事實上，的確也產生了混淆。

法院還指出，更關鍵的是，通常來說，小說作者的創作過程雖然私人化，但最終呈現的作品基本都存在作品類型、創作習慣、文筆語言上的趨同性。《余罪》、《商海諜影》、《第三重人格》及《危險拍檔》4部小說都是罪案、刑偵、臥底等題材，文筆語言風格類同，因此其作者為同一人更符合文學作品創作的基本規律。相較于妻子張某某，常書欣相對復雜的生活閱歷也直接決定了他具有創作該類作品的基礎。

因此，雖然《第三重人格》和《危險拍檔》的署名為“常舒欣”，但基于閱文公司與常書欣糾紛發生的背景、常書欣與張某某的特殊身份關系、“常舒欣”與常書欣的混淆關系以及文字作品的創作規律，法院認為，有確實、充分的相反證據能夠證明，兩部新書的實際創作者就是常書欣。結合本案的其他情況，常書欣應當承擔違約責任。

在二審中，上海知識產權法院認為，原審判決審判程序合法，事實認定清楚，法律適用正確，裁判結果并無不當，維持了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