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是沒理

秦湄毳

不知從哪一天起，她發現，他總是沒有理。

他去幼兒園接孩子，忘記把被褥拿回來晾曬，她把他數落一頓，他不吭聲，答：“諾，諾。”

他去買青菜，她怪他，菜都出苔了，像是柴火一樣。他也不反駁。他拿起老青菜，要炒了吃，她奪了下來：“不能吃的，當柴火燒了吧。”直接扔進垃圾簍了。他好脾氣地笑一笑。

他做的菜，她總要說不好吃，不是咸就是淡，反正沒有正好的時候。

挨罵的總是他，沒理的總是他。一輩子也就這樣過來了。他在外面當領導，她在家里當領導。他在外面還要多多地隱忍，她在家里卻是張口就來，數落他、訓斥他——反正，他總是沒理。事實上呢，有時候他真的沒有理：做飯掌握不住火候，買菜分不清哪個更新鮮，洗的衣服也不夠干凈……可有的時候，明明他可以解釋一番，分辨幾句，可他從來不。他只說，她是辛苦的;他只是說，她是為了他好，為了家好。

時光在搖搖椅里晃著，兩個人都離休了，兒孫都大了，空的屋子里只有老兩口，她還會吼他兩句。沒有了亂哄哄一家子大人孩子們的“背景音樂”，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脾氣耍得那么蒼白。沒有道理的是誰呢？

她說：“老伴啊，你一輩子都沒理，我一輩子都有理，是嗎？”

他依然答：“那是，那是，你有理，你是常有理。”

兩個人看電視，他看新聞，她吵他：“都離休的人了，看那做什么？”她把臺調到婆婆媽媽的頻道，看著兩個老頭老太太吵得熱火朝天，她來了勁頭，他也沒事跟著瞄。

最終，電視里的老頭把老太太駁斥得啞口無言，老頭占了理，勝利微笑。

她撇撇嘴，瞅著他：“你也想跟他一樣，把我給打敗啊？”他樂了，指著電視里的那老頭：“他有理了，可他無情啊，他就不想想他老伴對他的好。”

“唉！”她嘆了一口氣，“敢情你不跟我吵，是你有情義，那我呢？我總有理就是無情了？”他說：“你不吵才是真無情哩。”

她先他離世，臨終時跟他說：“你留下清凈清凈耳根子吧。”他卻搖頭：“老婆子，別這么無情……”

（楊子江摘自《愛是歲月的圖騰》

電子科技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