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的作用

苗煒

我最近看了一本書叫《咒語的作用》，作者叫布魯諾·貝特爾海姆，是搞精神分析的，他的這本書1975年出版，講的是童話。他對童話進行分析，想讓父母對童話故事有更深的理解，給孩子講故事的時候，能夠講得更好，并且會觀察孩子對故事做出何種反應。

比如《漁夫與妖怪》，漁夫在海邊打魚，撈上來一個瓶子，打開瓶子，里面出來一個妖怪，他已經在瓶子里被關了一千八百年了，他出來之后就要殺死漁夫。妖怪說，在我被關押的第一個世紀里，我許愿說，誰把我放出來，我就給他榮華富貴;第二個世紀里，我許愿說，誰解救我，我就給他寶貝;第三個世紀，我許愿說，誰解救我，我就滿足他三個愿望。但三百年過去了，誰也沒有解救我，于是我發誓，誰救我出來，我就殺死誰。

很多流傳已久的童話故事并不避諱死亡和衰老，其中也有許多殘酷的情節。

貝特爾海姆分析說，小孩子害怕妖怪和巨人，他知道，要想對付可怕的大人，就要在智慧上勝過大人，漁夫誘騙妖怪回到瓶子里，就是用智慧戰勝了“大人”，但是，上述那一段對妖怪的心理描述，是在幫助孩子理解何為憤怒。妖怪在瓶子里如何從平靜的等待轉變為憤怒。一個在家等著媽媽下班的孩子，可能也經歷了這樣的心理變化，起初他許愿，媽媽五點下班，我就給媽媽一個吻;媽媽六點下班，我就給媽媽一朵花;結果媽媽十點才下班，這時孩子早就發誓，媽媽回來，我也不理她。那個瓶子里被囚禁的妖怪，就像是個無助的孩子。

貝特爾海姆說，很多流傳已久的童話故事并不避諱死亡和衰老，其中也有許多殘酷的情節，但這樣的故事可能比那些故意寫得溫情、人畜無害的“兒童文學”要有意義，那些童話擔負著心理醫師的作用，幫助孩子認清自己的情緒，解決困擾他的問題。孩子會在故事中投射復雜的自我，明白那些負面的力量：沖動、虛榮、獨占欲、說謊、懶惰。有些故事有很好的訓誡意味，比如“三只小豬”。這個故事說的是，有三個小豬要獨立生活了，他們要給自己蓋房子，老大用稻草蓋了一個房子，剩下的時間就去玩，老二用木頭搭建了一個房子，剩下的時間就是玩，老三花更多的時間蓋了一個很結實的石頭房子。狼來了，他一口氣就把老大的稻草房子吹倒了，用力一撞就把老二的木頭房子撞倒了，可狼無法進入石頭房子。這個故事講的就是快樂原則和真實原則，小孩子做事情，總遵循快樂原則，永遠是以玩樂為主，但真實生活卻需要付出努力。

有些故事經過迪士尼的改編，已經變得人畜無害，比如《白雪公主》。但原本民間流傳的版本有較為復雜的意蘊，說的就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創造出了一個孩子，有白雪一樣的身體，有血一樣紅的嘴唇，有烏鴉一樣黑的頭發，伯爵想留著這個孩子，伯爵夫人想擺脫這個孩子。我們看白雪公主被放逐到森林中，她和七個小矮人生活在一起，這正是她從兒童成長為青春期少女的階段?；屎螅ㄓ质莻€后媽）為什么要放逐她？因為皇后嫉妒她的美貌，皇后是一個自戀的人。父母會放逐自己的孩子嗎？父母會在什么情景下想要擺脫自己的孩子嗎？孩子會想獨占母親或父親嗎？孩子會嫉妒父母之間的親密關系嗎？孩子在青春期時跟父母的疏離是一種自我放逐嗎？再比如小紅帽，她在去外婆家的途中，貪戀路上的花花草草，她遇到了狼，單純的小女孩跑到危機四伏的森林中，勢必會遇到各種各樣偽裝的壞人。這個故事所激發的不安，需要一個女孩成熟之后才能在心中消除。